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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維恩(結局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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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維恩(結局篇上)

哈明那西邊小島的海岸線上, 幾輛馬車飛馳著,身邊如影隨形地跟著幾匹零散的駿馬,好像正在南遷的雁群。

馬車上插著大英的旗子, 在海風中獵獵作響。並排行進的駿馬上的土著戰士大聲用方言喊著, 試圖截停馬車上的物資。

這支車隊在抵達港口後, 沿著大道想要前往哈明那, 卻被中途冒出來的反.叛軍們沖散, 穿過叢林, 一路追到了海邊。

幾次跳上馬車的嘗試被幾個車夫黑洞洞的槍口逼退之後, 忍無可忍的土著們也拿起背在背上的步.槍,在顛簸之中開始瞄準拉著馬車奔騰的戰馬。

為首的那輛馬車上身材嬌小的車夫第一個發現他們的舉動,毫不猶豫地掏出懷中的手.槍, 一手駕車, 另一手擡起就是一槍打在最近的土著的肩上,土著吃痛從馬上滾落, 栽在其他土著的鐵蹄之下, 倉皇尖叫。

土著的隊形亂了一瞬,受過嚴格訓練的其他車夫也掏出武器與反應過來的土著對射, 火焰噴吐間, 戰馬嘶鳴,車輪轟隆, 慘叫不斷,煙塵滾滾。兩個語言的臟話不絕於耳, 一個個面部充血, 精神十二分的集中。

跑在最前面的嬌小的車夫壓低身體, 躲避著子彈,仔細辨認前方的地形, 突然一陣煙塵猛地揚起,遮蔽了他們的視線。

“小心!有埋伏!”車夫尖叫起來,是清脆高昂的女聲,手上立馬去拉韁繩,其他人在混亂中聽見指示,也一下降低了速度,但還是晚了一步,幾輛馬車就這樣沖進煙塵之中。

煙塵中早早布置好了粗粗的絆馬索,放在平時一眼就能看見,偏偏在急速前進中,加上視線受阻,幾輛馬車無一例外地中招,接二連三地傾倒在地,發出巨大的聲響,掀起更大的煙塵。

一陣人仰馬翻之後,煙塵漸漸散去,埋伏的部隊也和追擊的小隊匯合在一起,好整以暇地慢慢踱步,縮緊包圍圈,一副甕中捉鱉的得意模樣。

展現在敵人面前的是一片狼藉的淒慘場面:折斷脖子的戰馬,撞壞的馬車,從簾子中翻倒出來的箱子和艱難爬出來的滿臉是血的車夫。令他們吃驚地是,這幾輛插著旗子的馬車上竟然空無一人。

他們將車夫們抓起來,沒收了武器,為首那個個子最小的已經摔得失去了意識,好像沒有骨頭一般一個勁地向地上滑去。

“女王……”士兵正在苦惱怎麽辦時,從最高的駿馬上跳下來一個高大威嚴的女戰士,劍眉星目,目光好似閃電,士兵連忙低下頭以示尊敬。

一旁負責打開箱子的士兵臉上的貪婪在看清裏面內容後變得驚慌迷茫,他們看向女王大聲道:“女王!裏面沒有藥品,只有石頭……”

另一邊的士兵也擡起頭:“這些車裏除了這幾個車夫,什麽也沒有。”

女王微微皺起眉頭,看了一眼,反應過來自己追了這麽遠的距離,竟然被戲耍了一通,不禁怒極反笑:“好,真的聰明,不愧是大英派來的人,還知道裝些石頭迷惑我。”

如果這幾輛馬車裏面什麽也不裝,她自然能通過淺得離譜的車轍看出問題,而現在裝了恰到好處數量的石頭,既能讓馬車看上去滿載著寶貝,又不至於太過沈重,輕易被追上,為真正的藥品運輸的隊伍爭取了足夠的時間。

“我們被擺了一道!”女王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帶著自嘲的冷笑。她轉身走到小個子車夫面前,彎下腰捏起他的臉仔細端詳。

車夫垂著眼睛,細細長長的睫毛下失神的眼瞳好像黑色的葡萄。女王的目光順著精致線條的臉移動,最後停留在了耳垂上。

那裏有一個小小的孔洞。

女王瞇起眼睛,一把摘下圓圓的車夫帽子,頓時,好像黑色綢緞般順滑的長發傾瀉而下,帶著如水的光澤。

哪怕穿著寬松老氣的車夫服,依舊遮掩不住那發光似的美麗容貌。

黛兒悠悠從昏迷中轉醒,天色已經黑了,她躺在狹小的船艙之內,身上還蓋著防寒的毛絨絨的獸皮。木門之外,能聽到甲板上陌生語言交談的聲音,或許是不在一個大洲的原因,當地的原始語言和英語相差很大,黛兒靜心凝神聽了一會,還是完全聽不懂,便放棄了偷聽消息的打算,轉而觀察起周圍的布置。

這裏之前明顯是有人居住的樣子,整潔簡約,書桌上擺著未點燃的油燈和亂七八糟的圖紙。黛兒顧不上渾身摔散架的疼痛,拖著腿從床上爬下來,撲到桌子面前,動作慌亂地拉開抽屜,幻想著能從裏面找到一把手.槍自衛。

但是現實總是打破她的期望。

裏面什麽也沒有。

她的心臟砰砰地跳著,一手捋起垂下的長發掛在耳朵上,爭分奪秒地蹲下來去翻一旁的櫃子,她的手臂剛伸進去,木門吱呀一聲打開,橘黃色的燭火光亮照在她的身上。

黛兒被刺得睜不開眼一樣,蹙眉垂淚,柔弱地縮在角落,看上去楚楚可憐。

“是在找這個嗎?”女王取下腰間的左輪,在修長的指頭上轉了一圈,笑道,“看來你已經恢覆好了,還有力氣翻箱倒櫃?”

黛兒垂下眼睛,瑟瑟發抖,整個人努力向櫃子下的空槽擠去,讓人聯想到受驚的小動物努力躲藏的模樣。

女王嘆了一口氣,似乎有些心軟,走過去想將柔弱的少女扶起。

這時候,異變陡生。

黛兒一直藏在櫃子中的手猛地抽出,掌中緊緊握著小臂長的鐵釬,向女王握槍的右手劈去。

身形交錯間,那雙黑亮的眸子中的惶恐害怕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決斷與冷靜,飛揚在身後的長發像貓科動物有力的尾巴,張揚機敏。

昏暗中,女王早有所料,一偏身子,正好避開黛兒的偷襲,臉上了然的笑意還未及眼底,下一刻,黛兒穿著的車夫號服長褲紋路在視野中不斷放大,少女的身體柔軟地彎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弧度,一腳甩向女王的面門。

女王堪堪避開這腳,手上一空,就見黛兒從她手臂下面滾過去,一個跟鬥起身,將槍口對著她,背著光神情冰冷。

“你不敢開槍。”女王也不害怕,反而好整以暇地叉著腰。她這麽有恃無恐也是有道理的,畢竟現在在船上,如果黛兒開槍,那黛兒自己也無處可逃。她覺得這個聰明的少女才不會做這種同歸於盡的傻事。

“錯了,我不怕死。”黛兒嗤笑一聲,雙手握著左輪,眼睛緊緊盯著女王,想要增加這句話的說服力。

“得了吧,你怕——”女王拉長聲音,擺擺手,對小孩的嘴硬很是無奈。要真是不怕,拿到槍的瞬間就應該開槍了,何必還要廢話?

“雖然我不得不佩服你,在那麽倉促的被追擊情況下,還能十分有膽識地以身為餌,將旗子插在空空如也的車上,並用石頭假裝貨物,吸引我們的主意。”女王身上沒有高位者的那種矜貴傲慢,但不妨礙她依舊壓迫感十足。“但是你應該也是知道自己作為卡斯邁上校的妻子,我們不會輕易殺你,才敢以身犯險的吧?”

黛兒的睫毛顫了顫,表情有一瞬間的動搖。也就是這一瞬間,一步步悄然靠近的女王猛地捉住她的胳膊將她摔在了床上,慌亂之中,黛兒反手揪住女王的領子,兩個人一起失去平衡倒在床上,另一只手上的左輪抵著女王的脖子側面毅然扣動了扳機。

“哢噠——”清脆的聲音響起,兩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預想中的鮮血飛濺沒有出現,反倒是女王笑了起來。她的嘴唇幹裂,皮膚被陽光曬得粗糙又黢黑,脖子粗壯,肩膀有力,和黛兒蒼白纖細的體態形成鮮明的對比。

女王偏過頭,在黛兒不敢置信的驚恐眼神中用肩膀與下巴夾住了槍身,左手按著黛兒的肩膀,右手摸索著將槍匣卸下,裏面空空如也。

那一小塊方方的彈匣落在黛兒的胸口,好像火燙了她一下,讓她回過神來,漂亮的臉漲得通紅,羞惱至極。

“你騙我一次,我騙你一次,我們扯平了。”女王直起身子,大方地笑道,然後將黛兒拉起來。黛兒抿著嘴不說話,任由她牽著走出房間。

外面海風陣陣,黑色的海面波濤洶湧看上去十分可怖危險,遠處黑色的山峰好像遠古時代誕生的怪物凝視著過路的所有生靈。

交談進食的人們看見她們都自覺地放低了聲音。

“我們這是去哪?”黛兒仰著頭看著令人驚嘆的自然奇景,輕聲問道。

“諾亞灘。”女王張開雙臂享受著風吹來的勁爽,短發隨之晃動飄揚。

諾亞灘,就好像當年大洪水時第一塊露出水面的陸地,它是哈明那的巨峰的背面的一處淺灘,是海難擱淺的人最後生還的機會。

女王要在那裏登陸。黛兒側目看著這個不再年輕卻依舊精力旺盛的女人,心想。

我是對的。

冰冷的水猛地潑到臉上,維恩一下從渾渾噩噩的夢境中驚醒,條件反射地想要起身,卻發現手被緊緊勒在身體兩側綁在廢棄酒館門口的石柱上。

“是他嗎?”維恩聽見有人在他的耳邊輕聲問道。

什麽?維恩甩開臉上的冷水,思維慢慢從混亂深處掙紮出來,我現在在哪?

“是他。”一個熟悉無比的溫柔聲音響起。

維恩打了一個哆嗦,驚恐地擡頭,只見朝思暮想的戀人出現在面前,身穿著沾滿血跡的自發武裝隊的制服,眼神平靜無悲無喜地望著自己。他的身邊站著維恩有過一面之緣的武裝幹員。

周圍好像剛下過大雨,安塞爾的頭發和他的一樣濕漉漉地向下滴著水。

維恩張了張嘴,駭然地說不出話來,安塞爾怎麽會穿著這身衣服?又在指認我什麽?

他的眼神暗了暗,竟然還有多餘的心思去擔心安塞爾這樣會不會生病……

幹員將手上的槍遞給安塞爾,認真嚴肅地開口:“這是對您的謝禮,您現在可以報仇了!”

報仇?維恩的視線在他們兩人之間來回移動,指甲用力掐進肉裏,試圖用疼痛喚醒自己的理智。

安塞爾豎起手掌推拒了武器,搖搖頭:“現在每一顆子彈都十分寶貴,沒必要浪費在俘虜身上。”

街壘的彈藥已經嚴重不足,這句話理由充分,算是說到了幹員心坎裏。他點點頭,又抽出腰側的長刀遞過去:“那就用這個解決吧。”

安塞爾猶豫了一下,接過來,握緊刀柄,然後向維恩一步步走來。

維恩屏住呼吸,覺得每一步都踩在他繃緊的神經上。

安塞爾修長的手指伸過來,在觸碰到維恩臉龐的前一秒猛地下沈一把揪住維恩的領口,維恩能感覺到他握刀的那只手上每一塊肌肉都在用力,好像心裏在進行什麽激烈的鬥爭。

那群人認為自己殺了科林,安塞爾若是和他們一夥的,應該殺了自己和出生入死的兄弟們同仇敵愾,若是不和他們一夥的更應該殺了自己,洗清嫌疑保全性命。

只是那只從來堅定溫暖的手怎麽在領口微微顫抖?

維恩不想死,可是求饒乞憐的話卻說不出口。

他只是扯動著開裂的嘴唇露出一個哀傷的笑容,微微偏頭,亂亂的黑色微卷長發垂下來,眼眶紅紅的,裏面是無限的眷戀,似乎是想將面前的人影深深刻在自己的虹膜上,哪怕閉上雙眼墜入黑暗,也再不遺忘。

“你必須殺我。”

維恩輕聲道。

這個理智冷靜的男人為什麽在這個關鍵時刻猶豫不決?

安塞爾眼皮抖了一下,擡起眼,琥珀色的眼睛好像深不見底的湖泊,和之前的冷冷審視不同,上面泛著熟悉的溫柔的波紋,讓人聯想起暖洋洋的太陽。維恩覺得安塞爾的瞳孔在看清自己之後微微欣喜地放大了一圈,在陰天昏暗的天光裏看起來更加明顯。

“這誰說了都不算。”

安塞爾用氣音篤定地說道,似安撫,似許諾,左手的長刀高高舉起。

寢殿之中。

伊格站在拉緊的窗簾旁,手中端著已經燃盡還遲遲未點上的燭臺,靜靜地看著躺在床上緩緩睜開眼的皇帝。

“幾點了?”托雷的聲音嘶啞如刀片磨鐵。

“還早呢,陛下可以再睡一會。”伊格輕聲回答,語氣說不出的婉轉溫柔。

“外面為什麽這麽吵?”

“在放煙花慶祝吧。”

“人也好吵。”

“慶典上人們開心也是正常的。”

“格雷醫生為什麽今天沒來?”

“因為陛下的病快要痊愈了。”

托雷沈默了一下,嘆了一口氣,聲音幽幽的:“你為什麽不去參加慶典?”

對答如流的伊格一下楞住了,托雷艱難地翻過身,看向伊格的方向,黑暗之中,這個忠心的下屬的表情看不分明,只能看見模糊的挺拔的身影。

“你逃命去吧。”托雷說道,腦袋陷在柔軟的枕頭中,緩緩閉上眼睛。他雖然重病在床,但意識偶爾還是清醒的,尤其是最近癥狀減輕,伊格在房間外與各個大臣交談的聲音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失勢了。若自己沒有生病,這一天應該不會那麽早到來,如果鼠疫沒有爆發,他一定能有足夠的時間實現自己的抱負。

但是現在一切都完了。真是諷刺,前任女王也是在重病時被奪權,淒慘死去。而現在命運輪回,又應在了他的身上。

他以為所有人都會棄他而去,但是一夢醒來,伊格還站在房間的角落裏。伊格有一技傍身,不論是誰登基,都有自己的活路,沒必要和他綁在一起。

“這麽久以來辛苦了……”

伊格低下頭,抓下自己的白色假發,露出斑斕的頭皮,克制不住心中壓抑已久的感情。他的肩膀抖動著,好像又回到了造船廠冰涼的海水中。

“您不允許……”伊格哽咽著,將臉埋在自己的假發中,這個平素冷酷殘忍的男人此時聲音斷斷續續,十分怯懦:“不允許我同您死在一塊嗎?”

托雷心跳漏了一拍,覺得自己聽錯了一樣皺起眉頭,好一會才從震驚之中回過神來。比起討厭惡心,他內心更多的是荒謬與不理解。

伊格從假發之中偷偷看著他,絕望又期盼地希望得到一個恩賜。

“抱歉,我一直不知道你……”托雷的聲音就像被人掐住脖子那樣艱澀,淺灰色的眸子情感覆雜,但是他還是反轉手掌輕輕勾了勾,“過來吧。”

伊格撲到床邊,虔誠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拉住托雷的手,將額頭貼上去,神情一下安寧起來。

托雷的手指動了動,伊格頭上長出來的細細短短的頭發茬摸起來軟軟的,讓他想起了小時候養的小狗。他的心裏有些異樣,一種暖暖的癢癢的好像絨毛般的心情,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片刻之後,房間的門被打開,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闖了進來,叮當的盔甲碰撞的聲音清脆可怖。

兩個士兵走到窗前,一個拿起一個托盤,一個將病重的皇帝從被窩裏拽出來,像托雷那麽高的身材此時卻被抓小雞般單手提了起來,可以想象那身華貴的睡袍下是怎樣的形銷骨立。

托雷看著托盤上的退位書,手中拿著被強行塞進來的羽毛筆,不屑地笑了笑。

“都闖進我的寢殿了,法瓦爾還想著要名正言順地繼承皇位?”他擡起手想將羽毛筆有多遠丟多遠,卻被士兵用動作制止了。

士兵的聲音冷硬輕蔑:“陛下,你簽了這個,我們會放你一條生路,讓你從後門逃生。不知你,你的這個罪行累累的惡犬也可以和你一同離開。”

“不需要!”伊格咬牙切齒地回絕,手卻被托雷緊緊握住,病態的掌心好像火一樣燙。

托雷垂下眼睛,這場病痛讓他看上去憔悴衰老了不少,再沒有剛剛登基時的豪氣萬丈。他輕輕對著筆尖哈了一口氣,融化有些凝固的墨水,然後一筆一劃在退位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伊格的眼神震驚不解,一把抓住托雷的手,卻被士兵拽著按在地上,幾個槍口對著他的腦袋。

不要,至少不要是因為我妥協……伊格的心一空,荒謬的想法升起,隨即又自嘲地笑笑,自己可能又自作多情了。言扇汀

托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將剩下的一半名字寫完。士兵拿起退位書檢查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松開手,退後一步,倨傲地看著托雷和伊格二人:“你們可以走了。”

“走吧。”托雷一點脾氣也沒有,掀開被子,艱難地下床,身形一晃,已經站起來的伊格趕緊扶住他。

在排場兩列的士兵的註目下,兩人搖搖晃晃相互攙扶地向外走去,身影蕭瑟孤寂地在燭火中拉長。

門口站著穿著制服的麗茲,野心在她漂亮的臉蛋上昭然若揭,深藍色的眼眸傲慢地打量著這場權力角逐中的失敗者。

托雷冷冷地和她對視一直到兩人擦肩,都恨不得將對方拆骨扒皮生吞入腹才舒心。

法瓦爾信守承諾為他留了一扇後門,但是當托雷一步踏出,卻被眼前的景象逗得想要發笑。

城門外等待著的是手持鐵鏟石錘的百姓,黑壓壓一片,虎視眈眈,滿身怨氣。

好,好一個放條生路!

托雷定定地看著面前仇恨地瞪著他的人民,內心突然悲涼起來。他自認為對不起的人很多,卻絕沒有對不起他的子民過。他在位期間宵衣旰食,勤勤懇懇,為什麽最後落得滿身罵名?

他渴求的權力到頭來不過一場空,下一個被權力戲耍的人又是誰?

我錯了嗎?

他突然覺得累了,不想繼續了。

就這樣吧……

托雷釋然地張開雙臂,放棄了所有抵抗,閉上眼睛,眼角滾落一滴心酸的淚。

人群沈默了一會,終於有人大著膽子揮著鐵鍬沖了上去。

接著更多的人沖上去。

鐵器與皮肉骨頭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鮮血飛濺,他的理想他的未來也隨著骨肉化作碎末。

天上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大雨將血水從人們腳下沖出來,被推開挨了幾下,大腦一片混亂的伊格正好就看見這一幕。

“不要打了!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伊格哭喊起來,爬到暴怒的人群腳下,抓著褲腿懇求道:“他還在生病!不要打了!”

“不要打了!不要……”伊格悲痛欲絕,聲音破裂難聽:“他才二十八歲,他才二十八歲啊!……求求你們……”

二十八歲算不算很年輕,伊格不知道,伊格只記得那天在造船廠初見時,托雷才只有他一半高,小小的軟軟的,淺灰色的眼睛裏是滿天星辰。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終於結束了。

人們好像終於被暴雨淋醒,恢覆了理智,拿著兇.器逃也似地四散開來,只留下一具半屍體。

伊格的靈魂好像已經離開了身體,只剩下一點點思維還留在空白的大腦中。

他跪在那裏,低著頭,呆呆地看著下方,好一會,才拖著殘破的身體,決絕地轉身爬遠。

他用盡全身的力量爬到盡可能遠的地方,直到悲痛與絕望將他吞噬。

他愛不愛托雷?他給不出答案。他的愛托雷不喜歡,托雷不會希望一個愛著他的卑汙的男人和他死在一起,臟了他升天的路。

伊格突然笑了起來,好奇怪,這大雨落在他身上讓他的皮膚很不舒服,但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抓起地上的石塊,毫不猶豫地仰頭吞了下去。

雖然離得很遠,雨水卻讓那個人的血順著伊格爬出來的痕跡流淌過來,形成一條細細的紅色的河。

將時間倒回這場叛.亂正式爆發前一小時。

安塞爾正在莊園裏陪著母親和阿密爾斯公爵聊天。

快到約定的見面時間時,安塞爾披上外套正準備和公爵一起出發,那個時候他還為接下來見到維恩應該用什麽表情說什麽話糾結,公爵的副官神色匆匆地跑了進來,附在公爵耳邊輕聲說了些什麽。

阿密爾斯的臉色也一下凜然起來,神情凝重。

“發生什麽事了嗎?”艾姆霍茲夫人問道。

“今天的聚會可能要推遲了。西岸區那裏出現了武.裝隊,全城各地都在響應,搭建了臨時堡壘,霧都……”阿密爾斯搖搖頭,語氣沈重:“要換新天地了……”

“西岸區?”安塞爾楞了一下,心猛地抽痛起來。方才在閑聊中,他還悄悄地問了阿密爾斯和他合作的那個年輕人為什麽沒有跟著他一起來,阿密爾斯回答說小懷特今天要去西岸區找人。

懷特是維恩父親的姓氏,這個安塞爾是知道的。

阿密爾斯雖然已經退休,但是還在軍隊裏說得上話,這時不再耽擱,戴上帽子就要離開。

“我和您一起去……”安塞爾心裏擔憂著維恩的安全,想也不想就跟在公爵身後。

“不準去!”艾姆霍茲夫人突然大聲命令道。

安塞爾腳步一頓,驚訝地回頭看著神情冰冷的母親。成年以來,夫人很少用這麽強硬的語氣命令他。

“你不要去,聽你媽媽的話,外面太危險了。”公爵也是這麽說,轉身登上了馬車。

夫人喊來華管家,讓他將莊園關閉,謝絕訪客,加強防衛,防止有暴.民沖進來,接著又叫來其他仆人把需要做的事情一一布置下去。

安塞爾站在大廳的中央,看著周圍人忙碌地跑來跑去,垂下眼睛,好一會才從驚慌中回過神來,看向母親:“我要去……”

“你不準去!我已經叫華先生把所有馬車都拆卸了,外面下著大雨,你哪也去不了,就好好呆在家裏,莊園可以保護你……”夫人可太了解安塞爾的性格,若是不把事情做絕,他可能還真會跑出去。

“可是……”可是維恩還在那裏,安塞爾一下哽咽住了,艾姆霍茲夫人只知道那天他和維恩不歡而散,以為他們已經斷了,卻不知道自己又偷偷聯系上了對方。

他該怎麽和母親解釋,她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是條兩年也忘不掉一個男人的可憐蟲?

“你為什麽非要去!”夫人眼裏帶著恐懼,她在少年時也遭遇過一次自發武.裝反.叛,對當時慘烈的景象記憶猶新。現在看到兒子固執莫名地要去送死,她不解地質問道:“你又要去做什麽?!你不怕死,好,那你為什麽就不能為了我考慮,哪怕一次?你要是出事了,我該怎麽辦?”

“你和威廉都是不省心的孩子,非要摻和進這些事,一意孤行!秋莎還有個女兒,我呢,我只有你……”夫人的眼圈紅紅的,有些歇斯底裏,上次宮.變時她就險些失去了安塞爾,她不會再讓這件事發生了。

想到這裏,她的眼神堅定起來,抹了一下眼淚,揮手招來男仆:“把少爺關回房間好好冷靜一下。”

“母親!”安塞爾被簇擁上來的男仆們架住手臂,奮力掙紮了幾下無果,不情不願地被拖上了樓。夫人跟在後面,親眼看著安塞爾被推進房間,落了鎖,才稍稍安下心來。

“母親!母親!求您了,我必須要去!”安塞爾撲到門上用力錘著,大聲懇求著:“我知道我對不起您,我知道我自私,但是明知道他有危險,卻不去救他,就這麽躲在莊園裏,我做不到!”

安塞爾現在心裏又何嘗不是痛苦糾結萬分,家人與愛人,保命與冒險……他該怎麽做出正確的抉擇?

“明知誰有危險?”夫人抓住了關鍵的詞,反問道。

“維恩……”安塞爾閉上眼睛,這個名字出口,就再也沒有什麽顧忌,大聲承認道:“維恩在那裏!”

“求您了,母親。”安塞爾在門後跪了下來,“我知道我沒出息,之後再不愛他再不想他再不見他都聽您的,就這一次,只要您讓我去救他!如果我這次不去,我會後悔一輩子!不只是為他,也是為了我自己,我也想為自己活一次!……”

夫人沒有說話,只是背靠著門捂著嘴無聲地哭泣著,背後是兒子的苦苦哀求。

她知道,不只是維恩的原因,今天被困在街壘的哪怕換成威廉之類的好友,安塞爾也會義無反顧地去,為了心中正確的事舍生忘死,他就是這樣的性格,和他的父親一樣。

但是這次被困著的是維恩,安塞爾才會有一種救人的同時也救了自己的感覺。  就像他說的那樣,維恩是照進他非黑即白的世界裏的一抹亮色,是當他被各種責任撕扯得支離破碎時唯一一個捧起他黯淡的核心愛著他根本的人。

傻傻的,總是從光裏笑著奔向他的……

房間裏的聲音漸漸消失,夫人等了一會,突然心生不妙,趕緊打開鎖,推開門,冷雨夾著寒風迎面撲來。

房間裏空無一人,窗戶大開著,風雨打進來。

安塞爾從窗臺上跳下來,只披了一件薄薄的風衣,用來遮掩腋下的槍袋。

暴雨天,地面太滑,他一個落地不穩,摔在地上,腿上傳來鉆心的疼痛。

因為母親隨時會發現他逃走了,派仆人來追,於是他顧不上腿上的傷勢,強忍著疼痛站起來,頂著大雨,向馬棚一瘸一拐地跑去。

馬車全部被卸掉了,他不懷疑母親這句話的真實性,事實上馬車太慢目標太大,他本來也不打算用,他要去馬棚牽出謝諾夫,騎馬趕過去。

似乎是有所感應,安塞爾剛靠近馬棚就聽見裏面謝諾夫的嘶鳴聲。

“謝諾夫!”安塞爾摸出一旁草堆裏的鑰匙,熟練地打開門,之前墜馬之後他就一直這樣背著母親偷偷騎馬溜圈。母親見他開心也就漸漸裝沒看見,默許了他的行為。

門一開,謝諾夫就迫不及待地輕巧一躍,越過欄門,小跑到安塞爾面前,低下頭蹭了蹭主人的手。

“謝諾夫,我的小夥子……帶我西岸區,帶我去見維恩……”安塞爾抱住他的腦袋,親昵地拍了拍,濕濕的頭發貼在獵馬黑亮的長毛上。

謝諾夫好像聽懂了一樣,輕輕叫了一聲,溫順地曲起前腿,讓安塞爾上來。因為已經到了馬休息的時間,謝諾夫身上的馬具都被卸下。

安塞爾無處可抓,就只能揪住謝諾夫的馬鬃,借著力拖著腿爬了上去。  莊園的仆人正在關門,突然一道黑色閃電般的駿馬踏著雨水飛馳而過,而沒有馬鞍的背上趴著他們看上去病弱的少爺。

門仆驚得呆在原地,直到看見燈火通明的大宅裏跑出一大群提燈的仆人,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然而此時,莊園門口的大道上已經不見一人一馬的身影。

已經失守的街壘放線,倒塌的沙袋上躺著各種姿勢的屍體,大多很年輕。血混著泥水在陰天中看不分明。  謝諾夫高高躍起,載著安塞爾越過有了缺口的防線,然後重重摔在地上,前腿著地滑了挺長一段距離。

安塞爾從馬背上摔下來,掙紮著起身。

周圍的屍體與墻壁上的彈孔,都在告訴他:

他已經到了街壘內部。

這個時候再騎著馬,實在是打草驚蛇,他將謝諾夫扶起來,快速檢查了一下腿沒受傷,便松了一口氣,牽著謝諾夫來到一個房子裏藏起來。

搞定這一切,他摸了摸鼓鼓的槍袋,開始沿路尋找維恩。

他走到這條直道的盡頭,一只手從屍體堆中探出,抓住了他的腳踝。

安塞爾嚇了一跳,隨機反應很快地將還有一口氣的青年挖出來檢查傷勢。

傷口很嚴重,直接在脾臟的位置貫穿了腹部,血流不止,青年的嘴唇也蒼白發黑,看上去失血過多,隨時都會死去。

若是萊昂在這,肯定能認出這是當年和他處處和他競爭的羅科。

“沒用了,已經救不了了……”羅科也知道自己的傷有多致命,嘴唇上下輕合,說道。

“我只是有件事……求您……”

安塞爾垂下眼睛,心裏很不是滋味,輕輕回道:“您說,我一定做到。”

“幫我把這件制服脫下來……”羅科嘴角一下一下地向外吐著血,艱難無比地解釋:“我不能……讓我的父母知道我參加了這種……丟人的……”

羅科說得很痛苦,他一生都在聽他父母的話,做他父母心中的好孩子,卻在臨死前參加了這個大逆不道的活動。

他心裏肯定也是向往著新世界的,不然也不會拿自己的性命冒險,可是到最後一刻,他還是更擔心父母的看法勝過了自己的理想與追求。

他當時拿到制服時有多歡欣,現在親口說它丟人就有多痛苦。

羅科閉上眼睛,劇烈地喘息了一下,渾身猛地放松了,手落在地上。

安塞爾默哀了一會,然後依照諾言伸手去解開羅科的制服,卻發現制服是貼肉穿的,裏面再無別的衣物。

安塞爾小心翼翼地脫下他的制服,然後再脫下自己的風衣,鄭重地為這個剛剛離去的生命工整地穿戴好。

沒有任何言語,他的內心被沈重又苦澀的情感填滿。他直起身子,看向手中血跡斑斑的制服,領口處笨拙地用針線繡了一個大寫的R,那是羅科名字的縮寫。

安塞爾想了想,將制服穿在身上,戴上帽子壓低帽沿,向更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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