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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維恩(結局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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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維恩(結局篇中)

閃著寒光的長刀將要落下。

身後圍觀的其他成員中傳來突兀的制止:“等等。”

安塞爾的手猛然頓住, 好像松了一口氣一樣,轉過頭向聲音的來源處靠看去。

說話的人十分熟悉,正是那天在工廠門口鬧事的麥克。

當時他被煽動, 沖在最前面, 甚至朝安塞爾扔了橘子。結果被證實帶頭挑事的人根本不是工人, 而是受人指使的混混。

他渾渾噩噩地回到家, 覺得自己完了, 在大庭廣眾無故羞辱一名貴族, 哪怕不會受到法律的制裁, 也註定會得到一些懲罰——最簡單最有效的就是取消自己還沒發下來的工資與補貼。

妻子孩子並不知道這件事,還在晚飯的時候天真又期盼地問著他什麽時候能夠拿到這個月的工資。

麥克往嘴裏塞著黑面包,悶悶地不說話。這種面包為了更加抗餓, 在制作的時候摻了些木屑, 口感十分幹澀,但麥克此時的心情比之有過而無不及。

妻子好像意識到不對, 很擔憂地壓低聲音:“不會是老板反悔不給了吧……”

麥克還是不說話, 不是老板反悔,而是自己得罪了老板。換作是自己身份尊貴, 在大庭廣眾之中被人扔東西也會生氣的吧。

妻子心裏明白了, 本來憔悴的臉色更加蒼白,偷偷地背過身去抹眼淚。

房間並不隔音, 這時隔壁傳來敲門聲,接著聽見鄰居工人打開門和來人交談了起來, 隱約好像能聽到“補助”、“工錢”之類的單詞,

隔壁的人和麥克是一個工地上的, 如果他有,麥克也應該有。

妻子聽到那裏的動靜, 眼睛一下亮了起來,有些嗔怪地看了麥克一眼:“我知道了,你是想給我個驚喜!差點就真被你騙到了……”

妻子說著喜笑顏開地整理了一下頭發,腳步輕快地走到門口,等著工地來的人忙完隔壁的事來敲門。

孩子也跟著跑過去,開心地期待著。

麥克聽著外面的腳步慢慢靠近,心裏一陣失落與愧疚,若是他們直接略過自己家門,妻兒會有多失望傷心?他該如何向他們解釋?

他捂住臉,痛苦萬分,不忍去看家人此刻歡欣的臉。

然而,三道清脆篤定的敲門聲好像天籟般響起。

麥克雖然不知道安塞爾和維恩現在到底有什麽仇怨,但是當時兩人形影不離地參加各種活動,他是親眼目睹。

憨厚耿直的他覺得曾經那麽要好的人再怎麽說也不至於落到現在這個結局,而且之前的事讓他對這兩個正直善良的年輕人十分有好感,於是忍不住開口:

“別在這裏動手,這裏待會還能擺放傷員的,要殺去那個拐角殺。”

拐角所有人的視線盲區,讓他們兩個去那裏解決,到時候是殺是放都由安塞爾自己決定。

他這句話說的有理有據,一旁的成員,也不乏善良心軟之輩,對陣殺敵那是沒有辦法的事,親眼看見手無寸鐵的人被當面處決又是另一碼事,於是紛紛應和。

幹員覺得也對,便將維恩從柱子上解下來,仍然保留著手上和腳上的繩子,然後將維恩安塞爾的方向一推,開口道:“交給你了。”

維恩被捆久了,腿有些麻木,站立不穩地直接趴在了安塞爾的肩上,潮濕的制服還帶著淡淡的血腥味。

安塞爾穩穩地接住維恩,手掌有力地托著他的胳膊與後背,點了點頭。然後挽著他的手,向拐角走去。

安塞爾在內心曾經預演了無數次,正式重逢時會是怎樣的場景,卻沒有想到真實的情況竟然如此兇惡。

他穿上羅科的制服,裝作是參加這場運動的一員。在尋找維恩的過程中,他遇到了核心成員所在的大部隊,並且無意中救了其中一人的性命,進而獲得了不少人的認可,也得到了有關維恩的消息。

情況很棘手,他們認定維恩殺了他們的兄弟,那麽哪怕自己在他們眼中是天降的援軍,也不能表現出明顯的偏向,他只能順著那些人的想法,含糊不清地接著話。他不擅長說謊,但正是這種窘迫尷尬地模樣,讓人相信他和維恩之間確實有些齟齬不方便細說的私仇。

這群人雖然有著改變社會的偉大理想,但說到底也是一群年輕人,道德與理性或許並沒有他們想象中的自己那麽多,熱血與義氣是他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們竟然直接將槍交給了安塞爾,並且領著他去見維恩,許諾讓他親自報仇。

看到維恩的那一瞬間,安塞爾惶恐不安的心情突然平覆下來,砰砰跳動的太陽穴也安靜下來。他一邊在腦海裏想著待會脫困的對策,一邊忍不住伸手想要觸摸維恩的臉。

維恩瞪大了漂亮剔透的眼眸看著自己,狼狽又明艷,像被雨打濕的花,一如兩年前那個雨夜跪在馬車外痛哭的模樣。

“你必須要殺了我……”維恩輕輕開口,偏著頭,黑色微卷的長發濕漉漉地滑落在他的手上。

——等你的頭發和我一樣長的時候,說明我們已經在一起很久了……

安塞爾突然有些恍惚,兩人的時間好像從那個雨夜停止了,直到現在重逢才重新流轉。

走到拐角處,安塞爾一直沈默著走在維恩身後一些的位置。

維恩看不見他的表情,心裏也有些慌張,自己該怎麽解釋消失的這兩年,又該怎麽解釋自己重新回到霧都?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事——

安塞爾愛上了A先生不是嗎?

他想過慢慢接觸,慢慢揭開自己的身份,卻沒想到突然的社會運動猝不及防地把自己推到了安塞爾面前。這個笨蛋甚至懷疑起安塞爾是不是真的恨上他了,因為他們爭吵的那個晚上,安塞爾敏銳地指出他的心理時激烈的情緒實在不妙。

“安……我……”維恩害怕這種沈默,努力打破,手上卻猛地一松。

安塞爾拿著刀刃小心地割開他手上和腳上的繩索,偏開頭,低聲道:“先逃走要緊,別的事到時候再說吧……”

維恩的話卡在嘴邊,眼神慌亂地移動,無意識地伸手摸了摸嘴角的血跡,這才發現手指在之前的挖掘中受傷了,尤其是食指的指甲蓋掀開了半個,一碰還向外滲著血。

之前沒發現的時候渾身都在疼,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現在眼睜睜地看著覺得疼痛放大了十幾倍,忍不住小小地“嘶”了一聲。

他的聲音才剛出來,一直偷偷觀察他的安塞爾已經撕下襯衫上還算幹凈的布塊替他包上,動作輕柔,末了還雙手握住停留了一會,嘴唇開合了一下,好像在默念哄小孩子的類似痛痛飛飛的咒語。

維恩眨了眨眼睛,抿著嘴,努力克制不讓臉上幸福的笑容太過放肆。  安塞爾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連眼皮都泛起了粉紅,但是現在時間緊迫,他跑到小巷的盡頭看了一眼,轉頭開始搬運一旁閑置的幾個沙袋,將它們在光滑的墻壁面前堆積起來。

這個小巷是個死胡同,唯一的出口就是他們進來的地方,墻壁很高,且沒有可以借力的地方,就是壁虎都難逃升天,這也是那些人放心他將維恩帶到這裏處決的原因。

但是好在還是有些東西可以堆起來當作墊腳石。

維恩一下領悟他要做什麽,趕緊跑到另一邊把那裏的床墊也拖過來,這是樓上發生戰鬥時被拋下來的,有些被拿去做了傷員的臨時床位,還有些暫時用不到就丟在這裏。

沙袋與床墊數量有限,再遠一點就要出了拐角,到反抗成員視線之中,都堆在一起,距離墻壁頂端還有一人高的距離,只能手扒住憑力量把自己吊上去。

維恩從見到安塞爾第一眼就註意到他走路有些怪異,好像摔到了膝蓋一條腿有些使不上力。這個時候主動提出自己先上去看看,安塞爾有些擔憂地看了他一眼,卻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好將槍袋裏的手.槍取出來交給他。

墻壁的另一邊也同樣是街壘的範圍,翻過去只能說暫時擺脫這邊的危險,另一邊的危險卻無法估計,很有可能剛登上墻頭就被對面的人射了下來,所以拿把槍防身很有必要。

維恩神色凝重地點點頭,接過槍別再腰帶上,一個健步踩上沙袋,雙手扒住墻邊,一咬牙,直接翻了上去。在墻頭穩住身形,確認沒有危險後,俯下身,向下方的安塞爾伸出了手:“來。”

與此同時,幹員中有個青年慢慢回過味來,疑惑地看向靜悄悄的拐角。

如果說已經動手了,他不相信那個看上去嬌嬌的漂亮青年會一聲不吭。雖然說有很多臨時加入的隊員,不可能每個人都能認全彼此,但他在運動爆發前,負責的就是分發制服,但凡領過制服的人他多少都有點印象。他本來就懷疑自己的記憶,是不是見過安塞爾,這下懷疑更深。

他忍不住抱起步.槍,起身從堆得的堡壘上跳下來,向拐角走去。

“幹嘛去呀,休?”有和他熟悉的隊員招呼道。

“去方便一下……”休只是想確認情況,沒打算把事情鬧大,於是隨便找了個借口。

兄弟們也沒有懷疑他為什麽要趕著別人處決的時候去方便,因為之前看著安塞爾帶走維恩的那幫人現在忙得找不到人,留下的幾個也不管事。

休走進小巷,正好看見“殺了”科林的犯人趴在墻頭,拉著下方踩著沙袋的穿著制服的他們的“兄弟”想要逃跑,心中的疑惑一下解開,氣血上湧,猛地端起步.槍,將槍口對準“敵人”。

“站住!”休大喝道。

他終於確定安塞爾絕對不是他們中的一員,那麽他身上的制服要麽是殺死了自己的兄弟剝下的,要麽是褻.瀆了屍體偷來的。反正不論是哪一種,都不可饒恕!

維恩本來已經將安塞爾拉到一半,差點就可以上來,突然聽見一聲大喝。兩人同時看過去,只見一個穿著制服的青年正拿槍指著他們,眼中燃燒著怒火,來者不善。

“快!”維恩有些著急了,幾乎整個人彎了下去,伸出雙手想要直接把安塞爾抱上來,安塞爾也努力地夠著他。

就在那一瞬間,維恩的手已經抓住了安塞爾的胳膊,而安塞爾的手臂也快要摟上維恩的脖子時——

催命一般可怖的槍聲一連串地響起。

哈明那,威廉一劍將面前的敵人砍下馬,然後轉身向著同樣奮戰的艾倫喊道:“黛兒!你剛剛看見黛兒了?!”

“是的,長官!”艾倫邊招架邊大聲回應道:“我剛剛看見少夫人坐在那個西印女王的馬的前座,看上去臉色挺好的,沒有受什麽傷!”

“那就好!”威廉松了一口氣,嘴角上揚,又有些自嘲地笑笑:“我就知道她總能討人喜歡,保全自己。”就好像之前得到他的愛一樣,輕而易舉。

“女王……”他的眼神暗了暗,咬緊後槽牙,這次真的被狠狠擺了一道,連他自己都沒有註意到恨恨的語氣裏夾雜了些佩服的情緒。

他收到了在掩護下回到營地的波利帶來的黛兒的手信,已經預先準備好女王從山峰那面偷襲的準備,卻還是被打了個猝不及防。女王不知從哪個國家得到了先進武器的援助,不僅輕便可以攜帶,火力也更加猛,英軍的防護在她面前比紙厚有限。

更令他和黛兒都想象不到的是,女王竟然不是從山上那條必經之路抵達的,而是從一個曲折的山洞,直達威廉所在軍隊的側翼。

黛兒跟著走在昏暗的洞穴中,面色沈重。女王笑著看向她:“怎麽?之前在淺灘登陸的時候怎麽不見這副表情,你早就知道我們的計劃卻沒想到還有條不用翻山的捷徑對嗎?”

黛兒仰著頭看著馬上的女王,沒有說話。早知印軍的武器也改良了,還有偷襲的捷徑,她當初就應該一槍把威廉的腿打斷,強行留在霧都,總好過打這場必輸的仗,不明不白丟了性命。

女王讀懂了她的回答,滿意地笑了起來,洞中的陰影描摹她英氣的面龐:“本來還想著用你作威脅,但想想在你們那女人的地位,又覺得可能沒用,你的丈夫說不定在西印已經有了不少相好了。現在看來,還真的沒必要,我們直接就可以贏了。”

正如女王說的,她的隊伍是天降神兵,如同一把利劍將嚴陣以待的英軍沖得四分五裂。

“快入夜了,只能先撤退了!!”威廉不甘心地大吼道,猛地一勒韁繩,調轉馬頭。要承認這一仗打輸了對他真的是難以忍受的屈辱,更別提他甚至還沒能見到一眼黛兒。

打得上頭的士兵們聽到威廉的命令,也冷靜下來,且戰且退,一路退出哈明那的主城,在野外臨時建了個營地。

損失同樣慘重的印軍沒有追擊,只是原地紮營,攔上已經破爛不堪的城門,也休整起來。

黃昏時刻,威廉席地而坐,和其他軍官圍坐在燉煮著晚飯的鐵鍋旁,其他普通士兵在不遠處也圍成幾個圈饑腸轆轆地等著水煮開。

失敗的陰雲籠罩著每一個人,讓大家的心情都變得好像幹柴一下就能點燃。

一個軍官毫無征兆地突然發起了牢騷:“都是前期疏散居民花了太長時間,不然早就能發現那個山洞了。再不濟審問幾個平民也能知道了!”

“就是,他們土著打起仗來都顧不上自己的同族,我們還要跟這群猴子講人道……”

威廉悶頭嚼著石頭一樣堅硬的糖塊,咯嘣咯嘣作響,好像沒聽見一樣。艾倫有些緊張地喝止那兩個含沙射影的軍官,卻沒想到引起了更多的不滿。

“他們說錯了嗎?什麽不準搶當地人的糧食和錢,他們是能活下來了,我們呢,天天吃個半飽,能打得過就怪了……”大家都是從前在霧都一起長大的,年齡相仿,彼此認識,除了軍銜等級森嚴外,也不存在誰怕誰之類的說法,更何況現在基本都是同級,威廉只是被臨時推舉成領袖而已,所以說起話來也口無遮攔。

“什麽都不能拿,誰有幹勁拼命,誰不是養尊處優出來的,兄弟們的命有這麽賤嗎?”

每一句不提,卻又沒有一句不離對威廉指揮失誤的指責,就差指著鼻子讓他對這次失敗負責了。

威廉終於忍不住了,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帶著戰敗的羞惱:“你們什麽意思!當初是誰站成一排逼著我回去說服陛下,陛下不同意,我就帶著你們抗旨,帶著你們打下哈明那,現在你們還怪上我了,好好好,這個領袖的位置你們誰想坐就坐,我正好回霧都過我的輕松日子,我才結婚兩年半!有兩年都在西印你們知道嗎!是我想輸的嗎?我比誰都想贏!”

這話一出,威廉也知道有些失言。果然,周圍不少人臉色一變,也怒了起來:“你說這話就沒有意思了!什麽叫我們逼著你,我們讓你當領袖是相信你,你自己決斷失誤還怪上我們了是嗎?”

“你們說的話就有意思了嗎!”威廉怒吼起來,脖子上青筋畢露,了解他脾氣的艾倫一把抱住他的腰攔住他:“不要沖動!少爺,大家都是兄弟……”

兄弟?!威廉心裏跟明鏡一樣,他們就是看重自己和托雷走得近,到時候回霧都清算時有他威廉頂鍋,責罰能輕一點。

但他不能說,有時候裝作不知道才能維持表面上良好的關系,如果攤開牌,說不定就會引起軍營嘩變。  “我之所以不讓你們拿平民的東西,是因為如果拿了又跟那群反.叛的土著有什麽區別?”他努力克制心中的怒氣開口道,委屈失望讓他的體內好像火燒一樣難受。“我們是正義的一方,是救他們脫離水深火熱的生活的,而不是加害他們的,就像一百年前我們的父輩祖父輩將文明與科學帶到這片愚昧的土地一樣,我們要帶給他們和平與富庶……”

周圍沈默了,連身後吃飯的士兵們都放輕了聲音,聽著這個天真的理想主義者的演說。

“哈……”安靜中,不知是誰嗤笑了一聲,“你還真是好愛西印啊。”

“……什麽?”威廉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掃視著曾經出生入死現在卻臉色冰冷的戰友們,不知道這種話為什麽能從他們嘴巴裏說出來。

他從小就學習的是西印的地理,家中的裝飾西印風格,上的是軍事學校,畢業了就跟著父親去了西印,而這些人不少是因為在霧都呆不下去,父親給找的營生。比起威廉想要平亂的期望,他們更在意的丟失的土地上有多少未盡的利益——煙.草、香料、橡膠……還有為了同胞覆仇的怨恨與那份衣錦還鄉的榮譽。

他和他們本就是各取所需為了不同的目的凝聚在一起。

但是威廉好像第一次意識到這些一樣,呆楞在那裏,沒由來地想起了一個畫面:

托雷站在長長不見盡頭的走廊裏,外面的天光透過窗戶灑在他紅色的披風上,那雙淺灰色的眼睛無喜無悲,聲音飄渺低沈:“看來你還是不明白,這場戰爭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

“好了!”波利猛地把鍋蓋一揭,扔在地上,肉湯香氣撲鼻,“都吃飯吧,不管怎麽樣還是要挺過這一次,否則大家都要死在這,誰也回不去。”

艾倫擔憂地按住威廉的肩膀,輕輕搖搖頭,然後彎腰拿起威廉的碗想要幫他盛一碗。

威廉轉頭看了他一眼,天藍色的眼睛在憔悴臟汙的臉龐上顯得格外清澈幹凈。他沒有說話,但是眼眸泫然欲泣。

艾倫的動作停在中途,看著威廉轉身跨過石堆回到帳篷裏,然後無奈地扭頭看著方才爭吵的幾個人。

那幾個年輕人埋頭喝著湯,故意發出很大的聲響,汁水濺到雜亂的頭發上,他們用手臂擦去的時候順帶擦了擦眼睛。

槍聲猛地響起,維恩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一股力道將他推下了墻頭,慌亂之中,他只來得及用受傷的那只手,扒著墻壁懸在空中。

掉下去雖然沒有危險,但是再想爬上來就要費很多時間。

墻壁的另一面似乎已經失守,到處都是屍體。這對維恩倒是好事,否則以他現在這個掛在墻上的姿勢,遇上哪一邊的人都是不會動的活靶子。

隔著墻壁,他似乎能聽見安塞爾努力解釋的聲音,但是覺得被欺騙的休不管這些,只想親手殺了他們為科林和另一個不知名的兄弟覆仇,於是快速地重新裝彈。

現在街壘中已經沒有正常人了,其他街壘接二連三被攻破的消息傳來,這群理想主義的青年終於意識到自己被當作槍使了,他們被背叛放棄了!那些人奪得皇位之後,將槍口指向了統一戰線為他們牽制了整整一晝夜的盟友。

不只是休,瘋掉的人大有人在,如果知道自己的結局使死亡,那還會有什麽顧忌?他們以血作筆,不論怎麽樣都是給自己的夢想與理想中的烏托邦畫下濃墨重彩的一道痕跡。

維恩手上鮮血直流,鉆心的疼痛卻讓他的大腦越來越清晰。他取下腰間安塞爾讓他拿來防身的手.槍,握緊槍身,眼神堅定清明起來。

方才掉下去的那一瞬間,他看清了休站的位置,從他聽到的聲音來判斷,好像並沒有走動。

維恩沒有用過幾次槍,上一次開槍射擊可能還要追溯到安塞爾教他打獵那次。

快想起來,當是安塞爾是怎麽說的?

——忍耐……

裝彈的時間不需要多久,維恩只有這一次機會,他咬破自己的舌尖,濕漉漉的頭發還像下滴著水,順著臉頰流下好像淚水與汗水一般。

——向前看……

安塞爾躲在沙袋一旁逃過了第一輪射擊,腿上的傷刺痛著讓他掙紮著爬不起來,只能絕望地看著休裝彈,心中祈禱著維恩趕緊逃走,不要再冒險回來。

“哢噠”一聲,休將彈匣推上去卡住。

安塞爾閉上了眼睛,想要呼喊什麽卻發不出聲音,死亡的恐懼讓一切都很無力。

與此同時,維恩單手一用力,猛地躍上了墻頭,率先開了一槍。

炸響的槍聲,讓休來不及開槍,條件反射地一躲。

——穩住!

因為不熟悉這槍的後坐力,第一槍簡直歪到天上去了。但是維恩絲毫沒有被影響,碧綠的眼眸裏全是冷靜與清醒,他蹲在墻頭,幾乎是瞬間就調節好了槍的角度。

好像恍惚間又回到了那個夏日的獵場,安塞爾從背後摟住他,擡著他的槍身,讓他屏住呼吸,順著黑色的準星去看天中的飛鳥。

飛鳥落下又被驚起,振翅欲飛,一下和休躲閃的身影重合。

扳機剛剛回彈,維恩就毫不猶豫地再次扣下。

又是“砰”的一聲,兩聲槍響幾乎重合在一起。

“維恩!”安塞爾只看見第一槍打歪了,驚呼出聲,下一秒就看見休的手臂上綻開一朵血花,手中的槍落在地上,整個人蜷縮哀號起來。

“快上來!”維恩的聲音已經變了音調,尾音顫抖,他俯下身子向安塞爾伸出雙手,抖得像篩糠一般的手臂很難想象打出那麽準的一槍。

安塞爾拉住他的手,一用力,被拽了上去。

維恩將他抱在懷裏,懸著的心和漂浮的大腦好像一下找到了地面,他的手臂緊緊摟著安塞爾的背,頭埋在他的頸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淡淡清香與血腥味混著溫暖的氣息,失而覆得。  來不及耽擱,維恩很快松開,然後一躍跳了下去,因為方才的驚險他的腿還是軟的,落地的時候差點沒有直接坐到地上去。

他爬起來,轉頭看向還在墻頭的安塞爾,張開雙臂,盡管模樣淒慘,還是忍不住露出傻傻的笑容,如陽光般明媚照亮昏暗的街壘。

安塞爾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眼中晶瑩流轉,張開雙手以及其信任的姿態落了下去。

維恩穩穩地接住安塞爾,兩個人一起倒在廢墟一般的地上,緊緊摟在一起。

劫後餘生的欣喜化為輕聲的抽泣,最後凝聚在一個深深的吻中。

維恩的手停留在距離安塞爾暗淡的金發一指遠處,猶豫了好一會,終於輕輕落在了愛人的發間。

他們發現了,這裏是一處死巷,四周都是交火的聲音,無處可逃。

沒有多餘的話,兩個人都希望這一刻能銘記到永恒。

而在他們視線看不到的地方,一塊下水道井蓋悄然打開。

又是一場混戰,失了士氣的英軍節節敗退。

一個軍官被一左一右兩個土著拉起的長棍從馬上掃落,滾到混亂的馬蹄中央。

威廉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將他拖著轉了一個小弧避開了致命的踩踏。

“威廉!”被救下的人就是之前在火堆旁和威廉爭吵的人之一,此時感激得熱淚盈眶。

“快走!撤退!”威廉沒有把那些小事放在心上,剛想把他拽上來,一旁撲過來一個敵人揮刀便砍。

經過幾天的戰鬥,休息也休息不好,體力嚴重透支,這本該躲開的偷襲在威廉眼裏卻變得快速無比,猝不及防從馬上摔落在地。

年輕軍官扶住他,抽出腰間的長刀架住從旁邊襲來的步兵的棍子,威廉也將沒有子彈的槍插回腰間,抽出刀來邊占邊退。

混亂的戰場上,威廉突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闖進了戰場,好像茫然無措的羊入狼群。因為都殺紅了眼睛,所以但凡不穿著同樣制服的人都算作是敵人,那個突然出現的平民瞬間就被一匹戰馬沖倒,下一刻,寒光閃閃的長刀就要斬下。

“老曼德!!”威廉眼睛瞬間紅了,他認出那是曾經救過他一命的西印老人。他怒吼出聲的同時,已經沖了上去,一把抱住老人在地上滾了一圈,刀刃劃破他的後背,鮮血飛濺。

“您怎麽會在這裏!”威廉想不通這個腿腳不便的老人為什麽會突然出現戰場上,要不是他反應迅速,老人就要命喪當場了。不過現在的情況也沒有多好,被戰馬沖倒似乎身上骨折好多處,威廉都能看到他嘴角的鮮血了。

下一秒,他就知道了老人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他的話最後一個字的音節還沒落下,腹部傳來一陣劇痛,好像利刃入體。

老人咳出一口帶著內臟碎片的黑血,濺到威廉的臉上。威廉不可思議地低下頭,老人手中握著的鋒利銀白的匕首紮進他的身體。

“為什麽……”威廉露出痛苦的表情,身體之上的疼痛是他心裏被背叛的痛楚,鮮血湧上喉頭。

“我恨你……我就不該救你……”老曼德嘶啞著喃喃道,氣息微弱,手上的匕首卻更用力地擰動起來,想要將他的內臟攪碎。

“為什麽!”威廉一把抓住老人的手,力氣之大幾乎要將他的骨頭捏碎,阻止他繼續擴大傷口,委屈崩潰地嘶吼道:“為什麽這麽對我!”

他將救了他一命的老人視作再生父母,離開後也給他們留了大筆的錢,並且每個月還有生活費打過去,此時卻沒想到挨了這個人一刀。

“我哪裏對不起你們了!我們帶來技術,帶來文明,教你們種植,教你們書寫,給你們治病,只是因為我們不是西印人,便比不過那些發動暴.亂的地痞流氓嗎?”威廉的眼淚模糊了視線,那些委屈與不理解此時都爆發出來,身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更恐怖的是那種生命力從腹部那裏隨著鮮血流逝的真切感——我要死了,他清楚又恍惚地認識道。

“我們走過的地方,沒有搶過一粥一飯,一針一線,沒有殺過平民,那些人做得到嗎!是,我在你們眼中不是好人,我讓你們流離失所,那他們呢,他們帶給了你們什麽,他們也要為戰爭負一半的責任!!”威廉幾乎要氣瘋了,他做了那麽多卻依舊得不到理解。他也沒有說錯,因為是民.兵起家,女王的隊伍其實很難保證其純潔度,分散各地的女王的部下帶領的隊伍常常有燒殺搶掠的事出現,這點確實比不上這個全是由貴族子弟組成的聯合團。

“什麽女王!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威廉怒罵道,手緊緊按著傷口。

老曼德向外吐著血水,聲音低不可聞,威廉將耳朵貼過去,終於聽明白他在說什麽。

原來在威廉走後,他們的小鎮又來了一批土著軍,那些人打著女王的旗號實際上是一群牛鬼蛇神,在小鎮上作威作福強搶民女,而老曼德家因為救助過敵人成了眾矢之的,兒媳女兒都被推出去羞辱致死,兒子去理論卻被丟進海裏,老伴受不了尋了短見,原本幸福的家就因為一時善心支離破碎,只剩下他茍延殘喘時日無多。

“要是當初……沒有救你……”老曼德滔天的恨意只能傾洩在威廉身上,老淚縱橫,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折斷的骨頭似乎戳穿了他的內臟,一下又噴出幾大口血來。

“明明是他們做的……”威廉感覺好無力,好想哭,聲音好像被掐住了脖子那樣尖細,視野裏的一切因為失血而變暗。

老曼德怎麽會不知道兩邊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各自為了自己的權力相爭,最後倒黴的都是自己這些平民。但是知道又有什麽用呢?他內心的情感還是偏向自己的同族,哪怕自己的家庭遭到飛來橫禍,他也只能怨恨威廉,怨恨這群從海的另一邊而來的異族打破了西印的寧靜——哪怕是愚昧笨拙的。

文明到來的同時,那些因為愚昧不開化而遲鈍的貪婪惡意都有了鋒利的武器,開始噬人啖肉。

老曼德看著面前哭泣脆弱的年輕人,無論多少次都不能將他與旁人口中萬人斬的指揮官聯系在一起,威廉在他家養傷的那一年,他幾乎將威廉當作自己的孩子,但是愛是愛,恨是恨,他別無選擇,只能瞪起鼓鼓的眼睛,用盡最後的力氣扇了威廉一耳光,張開嘴露出帶血的牙齒怒罵道:

“滾出去!侵.略者!”

威廉被打得偏過臉去,臉上沾著內臟碎片與鮮血,瞳孔收縮,好像終於被最後三個字從他正義的幻想裏驚醒過來。

——這場戰爭本來就沒有意義……

或許托雷是對的,原來我不是什麽英雄,我只是一個卑鄙的侵.略者!

威廉眼裏最後一點光彩暗下去,一個翻身也躺倒,胸口起伏艱難地喘著氣,他這才發現周圍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都散去了,只剩下他和一地的屍體。

他腦海裏浮現了母親和妹妹勸他不要去西印的情景,那個時候黛兒在做什麽呢?

——作為卡斯邁少夫人,我建議你不要去西印。

哈……她還是那麽冷靜淡漠……

——那作為你自己,作為你黛兒,你是什麽想法呢?

當時黛兒回答的是什麽?他只記得黛兒那雙在燭火下閃閃發光的黑色眼瞳。

當時黛兒回答的是什麽……

一匹存活下的戰馬從屍體堆中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威廉身邊,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嗅聞附近唯一活著的人類。

威廉伸出手,馬兒竟然乖巧地低頭貼在他的掌心。

對了,威廉想,黛兒還在這裏。

我要去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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