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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維恩(一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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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維恩(一零二)

四月的第一天, 斯萊芙像過去每個月那樣早早地起床梳洗好,摸索著將糖餅蒸在鍋裏,開始打掃門口的臺階。

鄰居經過笑著對這個盲女打招呼:“斯萊芙, 你的弟弟又要來看你了嗎?”

斯萊芙臉上閃過一絲黯然, 隨即又被更濃郁的喜悅與幸福填滿。她沒有否認, 反而有些害羞地點了點頭。

距離她的弟弟在一場大火中意外離世已經過去了快兩年時間, 這兩年中, 有一個自稱是弟弟同事的青年主動承擔起了她的各項生活開銷, 並且每月的第一天都會親自登門拜訪, 幫忙做些家務事風雨無阻。

起初,斯萊芙有些害怕,不敢放青年進門, 青年也沒有強求, 只是默默地幫她把門口破損的圍欄重新修建,幫她把布滿塗鴉的墻壁再次粉刷, 然後一聲不吭地替她還完雜貨店記的帳便離開了。

後來青年來的次數多了, 斯萊芙也大著膽子與他交流,通過對話她知道青年也有一個姐姐, 雖然看不到青年的臉, 但是他幹凈溫柔的嗓音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斯萊芙有時候聽著他年輕的聲音,就會想起自己的弟弟。雖然弟弟很多方面都不如身邊的青年, 不僅脾氣暴躁而且惡習很多,但是作為姐姐——尤其是因為眼盲家裏的一切開銷從小都由弟弟承擔, 總是喜歡心疼大於失望討厭的。

青年為她花了多少錢她雖然不知道確切數字, 但也是明白的。自己不過是一個形銷骨立, 貧窮病弱的盲女人,青年在她身上花的錢遠遠大於她自以為的價值, 又怎麽會是在圖她什麽呢?

在一次青年幫她補好漏水的天花板休息的間隙,她終於將內心的疑惑問了出來:“維維,你和阿金曾經是很好的朋友嗎?”

維恩擦汗的手一滯,臉色一下蒼白起來,所幸斯萊芙的眼睛看不見,自顧自地淺笑著猜測著:“我想,你們一定是很好的朋友,你才會在阿金去世後這麽照顧我這個只會拖累別人的盲女……”

維恩沒有說話,彎腰又撿起木板,好像很忙碌似的比劃起來。斯萊芙手上的毛巾團來團去,終於有些害羞地伸手想要為他擦汗:“阿金的性格不好,你和他做朋友一定少不了要包容他,多謝你……”

“不。”維恩低低開口,避開了毛巾。

“我不想騙您,但是抱歉,我和金不是朋友。”

斯萊芙有些驚訝地楞在原地。維恩低頭看著木料,沈默了一下,又結結巴巴地開口:“我需要開始打掃了,可能會有很多木屑和灰塵,您還是回避一下吧……”

斯萊芙能聽出他聲音中的慌亂與心虛,一種冷冰冰的殘酷的猜疑在傷痕累累才剛止住血的心中緩緩升起。她想:如果不是因為友誼,是什麽能讓這個條件不錯的青年在過去的一年中月覆一月地盡心盡力地照顧她?

那天斯萊芙在維恩走後,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直到深夜。她不需要燭火,因而漆黑中的沈思更加令人畏懼。

又是一個月過去,維恩準時地出現斯萊芙門外,但這次門緊緊閉著,他猶豫了一會,還是放心不下斯萊芙老舊的爐子能不能應對接下來寒冷的冬日,於是鼓起勇氣敲了敲門。

正坐在椅子上發呆的斯萊芙被敲門聲驚醒,跌跌撞撞地向門口奔去。

打開門,熟悉的低沈柔和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早上好,希望我沒有打擾到您。”

斯萊芙突然鼻子一酸,有些想哭,連忙背過身去,讓維恩走進屋子。

氣氛有些尷尬,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麽,維恩只能趕緊動手組裝爐子,邊裝邊細致地和斯萊芙講解使用時候的註意事項。

“其實,我問了阿金的朋友,已經知道你和阿金不是朋友了,甚至他還總是找你的麻煩。”斯萊芙突然說道,只剩眼白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維恩,維恩覺得這雙眼睛直望進他卑劣的靈魂。“所以維維,你代替阿金照顧我是因為你的愧疚感,對嗎?”

維恩直起身子,瞳孔震顫,後退一步,那場在記憶中漸漸遠去的大火好像又重新燃起,開始灼燒他的魂靈。

“對不起……”維恩張了張嘴巴,聲音有些哽咽,終於艱難地吐出這幾個音節,“我這就離開這裏……對不起……”

他重覆著,轉身就要跑出去,卻被斯萊芙撲過來拉住手,他怕斯萊芙摔倒,身形一下僵住,茫然無措地回頭。

“不是你的錯啊!”

維恩瞪大了眼睛,心猛地一顫。  斯萊芙拉著他的手,摸到了光滑的冰絲手套下略微不平的傷疤,哭了起來。

她都聽說了,那天金因為失職而導致倉庫失火,自己也被困在其中。是維恩冒著生命危險打開鐵門,沖進火場,搬開著火的橫木,將壓在下面的金拖了出來。之後又不顧手上的嚴重燙傷,先送金去診所,但是金還是因為不可逆的中毒而喪命。

她想這個善良溫柔的青年之所以瞞著她,是因為內疚自己沒有救下她的弟弟,而之後對她的照顧也是為了彌補。

可是,明明不是他的錯啊!

她哭著道謝著,慢慢脫下維恩的手套,維恩的手緊繃著,好像久遠的傷口在她朦朧含淚的目光下重又疼痛起來。

那只手,推著燒紅的鐵門栓封住了最後的生路,門後是誰怨毒的咒罵與絕望的呼救?

那只手,偽善地擡起燃燒的橫梁墜落的磚塊,火光濃煙之下是誰的嘴唇紫紅指甲腫脹?

那只手,上面纏著的打濕的布條被火焰燒幹燒盡,灰燼之中重新長出的淺色的皮肉藏在黑色的手套下,躲避著白日的陽光照耀,又在無數深夜裏默默攥緊。

現在,卻被握在那雙瘦骨嶙峋,粗糙幹裂的手中,接受著無辜者的頂禮膜拜!

斯萊芙沒有得到維恩的回應,顫顫地伸手摸向維恩的臉龐。她想象過無數次,他的臉會是多麽的柔和溫熱,就像他的心與靈魂一樣,可是入手卻是一片濕潤,滾燙的淚水似乎帶著那天熊熊大火中灼熱空氣的溫度。  “不怪你……”斯萊芙撲過去想要抱住他發抖的身軀,維恩卻像承受不住似的跪在她的面前泣不成聲。

維恩近乎是逃跑一般離開了斯萊芙的家,失魂落魄地在一個拐角被一輛自行車撞倒在地。

他的手套落在斯萊芙的家裏,裸露的手掌擦在地上,新長的皮膚嬌嫩一下出了血。他楞楞地看著,腦海中是窒息的人嘴角的血跡,是梅林發絲中滴落的血液,是如血般燃燒的天空與如血般紅毯蔓延到深藍色的臥房內,在那張暗紅色的如山峰高的大床上坐著他潔白無暇的戀人冷冷地俯視著他……

“我沒有錯!!!”

維恩突然大吼起來起來,本來想扶起他的騎車的路人被嚇得倒退一步,看著眼前俊美的青年發了癔癥一般撿起地上的石塊砸向自己的手掌。

一下又一下,好像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似的直砸得血肉模糊。

我到底做錯了什麽!若是將旁人放在我當時的位置上,難道還有什麽更好的選擇嗎!為什麽他明明做了自己覺得最正確的事,內心卻始終被負罪感折磨,痛不欲生!

“不要把我的靈魂和罪人一同除掉;不要把我的性命和流人血的一同除掉。”

疼痛之中,維恩莫名其妙地想起這句禱告的話,他停下手上的動作,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神情重又恢覆冷靜,垂著滴血的手向著最近的教堂走去。

教堂中人們漸漸散去,神父合上經文,走到苦像前跪拜的青年面前。  神父註意這個青年好久了:他跌跌撞撞地沖進教堂,手上還帶著傷,一下跪在禱告墊上,虔誠地五體投地,然後就再沒有改變過姿勢。

神父走上前詢問他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助的,青年睜開紅腫的眼睛,聲音因為太久沒有說話而嘶啞不堪:“我懺悔。”

“懺悔什麽?”

維恩直起身子,擡頭看著十字架上耶穌的苦像,教堂的花窗投下五彩的光,他含著淚,眼裏的迷茫與無措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至死方休的固執與瘋狂。

“懺悔過去的罪和將行的罪……”

那天也是他第一次仿造安塞爾的筆跡去欺騙坎森公爵。

時間線重新回到現在,斯萊芙像往常那樣站在門口等著維恩,卻聽到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她有些疑惑地向著聲音轉過身。

“這是奧利,以前也在莊園工作。”維恩笑著回答,路上碰到奧利,對方聽說他要去拜訪金的姐姐,非要跟著過來。

這時恰巧鄰居找她有問題想問,於是奧利和維恩就先走進屋子。

奧利打量了一下整潔的屋內,看向維恩,總是瞇著的眼睛難得正經地睜著:“維維,你老實和我說,你做這些是心裏還過不去那個坎嗎?”

維恩垂下眼睛。

奧利抱著胳膊:“好吧,既然這樣,那我也老實地和你說吧,其實出了那件事之後,莊園裏一直有關於你不好的傳聞,這很正常,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你為了另一個女仆和他鬧得很不愉快……我,也懷疑過你……”

維恩瞳孔一縮,那是不是安塞爾……有的時候他會覺得奧利和安塞爾會比他和安塞爾之間更加坦誠,共同話題也更多一點。

“我去找了當天來莊園的那個醫生,但是對方告訴我,金就是因為一氧化碳中毒加上醉酒嘔吐物窒息才身亡的,這些都和你沒有關系啊!你已經做得夠多了,沒有人敢沖進那場大火之中,你卻去了,為什麽要苛責自己,你非得那天一起葬身火海,才能不愧疚嗎?”

“不是的……你不懂……”奧利越是這麽說,維恩的內心就越痛苦。

“好,我確實不懂,我把一切說得太輕巧了,你如果覺得愧疚,那你就繼續像現在這樣贖罪,‘脫去一切的汙穢和盈餘的邪惡,存溫柔的心領受那所栽種的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從過去走出來。”奧利按著維恩的肩膀,像兄長一般語重心長,“你和安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誰都不能停在原地……”

維恩點點頭:“會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這句安塞爾總是安慰他的話現在成了他的口頭禪,只要等到夏天香料收割,一切都會好起來。

奧利嘆了口氣,攬住他的肩膀,換上積極的語氣:“你要不要聽聽我未來的計劃?”

“什麽?”

奧利有些神秘地壓低聲音,湊到維恩耳邊:“我準備去開一個私人學校,就用這些年攢下的錢,專門招收貧窮的適齡兒童……”

“那不是教會學校?”維恩想起萊魯大媽的兒子布朗就被送進了教會學校中。

“不,不一樣。”奧利擺擺手,笑了起來,“我的學校不教神的道理,而是教他們人的道理,教他們識字道德,教他們平等自愛……”

“學習多好呀,未來不論他們從事什麽職業,都不是因為迫不得已,而是因為自己的選擇。”奧利說起自己的夢想,眼睛總是帶著明亮的光。他回想起那個馬車裏女仆小心翼翼地打量內飾的眼神,一股責任與使命感油然而生。

維恩楞楞地看著他,突然笑了起來,自嘲又苦澀。

有些人天生靈魂就好像帶著光的,光亮的靈魂與光亮的靈魂或許才更適合站在一起。

安塞爾走進溫暖的宅子,正好看見管家華先生拿著一封信站在樓梯口。

“怎麽了?”安塞爾走過去,輕聲詢問。

“這裏有封來自西印的信,我擔心是有什麽重要的事,但是維恩今天休息不在,不知道該交給誰……”華先生回答道。

安塞爾疑惑了一下,這才回想起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冗雜的信件就全由維恩先拆開、查看、分類之後再送到他手上。但之前負責整理信件的華先生也只是按照來信人的名字大致分類之後直接送到書房桌上而已,從來都沒有擅自查看的資格。

一個莊園的所有通信掌握在一個仆人手中實在太匪夷所思。但或許是因為兩人的關系太親密了,竟然沒有什麽人覺得有不妥的。

“直接給我就好了。”因為威廉失聯,安塞爾最近也在等著西印那裏的消息,直接伸手接過信件看了一眼。

發信人竟然是之前聯絡過的西印的香料商,安塞爾微微皺起眉頭,就這麽站在樓梯口拆開了信封,一目十行地讀了起來。

信裏拐彎抹角,十分隱晦地說著什麽,安塞爾通讀下來終於明白他的意思是:雖然之前幾次通信給的報價非常有誠意,但是還有人出了更高的價錢,所以很遺憾這次的合作沒有達成,希望日後能夠有機會繼續合作。當然,這是他主觀猜測安塞爾目前支付不了更高的條件,所以還是想跟正主確認一下,如果安塞爾同意,還是想優先和艾姆霍茲進行合作。

安塞爾眼眸沈沈地盯著上面的關鍵句子,又讀了幾遍,確信自己沒有理解錯對方的意思。可是自己之前什麽時候和他通過信?信中所說的報價更是子虛烏有的事,他現在已經和美洲的香料商洽談好了,又怎麽會反悔再找他人?

但是對方是他們家族的老朋友了,沒可能認不出他的字跡和紋章,除非……

安塞爾沈默了好一會,放下手中已經攥得皺巴巴的信紙,轉頭看向華先生:“麻煩您幫我查一下郵局那裏的記錄,最近一年來,有沒有來自西印的信件?”

一年前,正是奧利離開莊園,維恩開始接管一部分莊園事務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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