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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維恩(一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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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維恩(一零三)

有奧利的幫忙, 新的澆菜用的水泵很快就裝好了,和斯萊芙告別之後,又被奧利熱情地拉到家裏吃午飯, 吃完飯就開始邊聊著私人學校怎麽落實邊等著嫂子烤好曲奇餅幹。

拿到餅幹後, 維恩想著難得放假, 又回了一趟新家, 那裏在城市的另一邊, 來回耗了點時間。等再回到莊園時, 天已經黑了, 晚飯時間也過了。

維恩將外套脫下來,搭在手上,正想去廚房找點吃的, 華管家走到他身邊, 輕聲道:“少爺吩咐等你回來了就去書房找他。”

維恩直覺有些不對勁,之前他休假, 安塞爾就算有事找他, 也吩咐的是等他吃完飯再上樓。上樓,自然是指的去臥室, 書房晚上開的很少, 偶爾幾次都是有大事發生或者貴客到來的時候。

“華先生,少爺找我是因為什麽事?”維恩心裏沒底, 小心翼翼地打探道。

華先生深深地看了維恩一眼,少爺雖然沒有明說, 但老練如他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他搖了搖頭, 只是說:“你去了就知道了。”

維恩被他的眼神看得更加心慌, 連衣服都來不及放下,就跑上了樓。

書房內, 幾個燭臺同時亮著,將室內照得如同白晝。安塞爾站在書桌前面,還穿著白天出門時的正式服裝,頭發重新束過,表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靜溫和。

但他卷在頭發裏發帶彰顯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維恩走進房間,一眼就看出了這個不同,心都懸了起來,但還是故作輕松地幹笑一聲,很自然地走上前:“您找我?”

安塞爾沒有說話,只是將桌子上的信遞過來。

維恩接過皺巴巴的信紙,疑惑地看了一眼,頓時渾身冷汗都下來了。

信裏不僅詳述了之前幾次通信給出的條件,還用了很多筆墨暗示安塞爾的競爭對手的身份,就差把坎森公爵的名字直接寫上去了。

這是維恩沒有想到的事,他沒想到對方和艾姆霍茲家族的關系好到這個地步,哪怕是已經和坎森達成合約之後還要寫信過來再給一次合作的機會。

維恩看了一半,覺得沒必要再看下去,擡起頭,想著怎麽解釋。

安塞爾又遞過來一封郵局的回信,聲音冷冷的:“郵局那裏的記錄顯示過去的一年裏對方給我寄了七封信,我卻一封也沒有看到。維恩,你有什麽想解釋的嗎?”

“沒有……”維恩雙手絞在一起,洩氣地垂下頭,不敢與安塞爾對視。

“你偽造我的字跡,借用我的名義,擅自使用莊園的紋章火漆。”這回安塞爾的語氣不再是疑問,而是篤定地陳述事實。

一股寒氣從他心裏慢慢升起。

其實早在他第一次發現維恩在刻意模仿他的筆跡時,他心裏就有些異樣,但是並沒有很在意。後來維恩對書信越來越上心,甚至主動提出幫他撰寫一部分時,他也只是以為維恩是在學習之中想要多點練習機會。

那個時候維恩是怎麽跟他解釋的?

——“我想要像您一樣,想和您再近一點……”

他不能否認在聽到維恩解釋時微微發紅的耳朵,在看到臥室裏的畫上那排留言內心流轉的歡喜,他看著維恩眼中濃郁的綠意,就好像走進了清晨起霧的林間,他聽著維恩的絮語,好像捕夢網上的鈴鐺輕響夢幻又輕盈。

是他隨意地給出了權力與信任,明知道這樣就像給小孩一把鋒利的刀一般危險,他還是做了。事情發展到現在這一步,他也有責任,但是——

“你欺騙了我。”

安塞爾很艱難沈痛地擠出這句話,話音未落,眼眶先紅了。

他就說為什麽最近坎森公爵總是如影隨形跟著他,不論他想發展什麽產業,坎森公爵都要插上一腳。市場是寬廣的,多一個人只是煩了一點,對他沒有什麽實質性的損害,反而競爭還有競爭的好處,但是一想到是自己信任的戀人背著自己在為對方出謀劃策,他的心裏就很不是滋味。

“不是!”維恩驚慌地擡頭,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手臂展開很小的角度,僵在空中。他知道安塞爾是多麽誠實的一個人,自然也知道對方對被欺騙有多排斥。

“是!”安塞爾的聲音陡然放大,近乎失禮地一把拉住他的領子將他拽到面前。維恩被他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竟然瘋了一般以為安塞爾會打他,條件反射地伸手擋在臉前做出防禦的姿態。

安塞爾呼吸一窒,飛快地眨起眼睛掩飾內心的酸楚與無措,他的手指微微放松,然後下定決心似的完全放開,轉身雙手撐在書桌上,垂下頭,束起的長發從肩上滑落。

“你之前勸我不要投資西印的香料,因為會發生動亂,事實好像也確實如此,但你卻在背後攛掇坎森公爵把所有家產連帶著你的分紅都投進去,為什麽?”

“所有家產?”維恩楞了一下,趕緊拿起手中的信,上面清楚地寫著坎森支付的價格。維恩不清楚坎森公爵究竟有多少家底,更沒有想到對方竟然不動聲色地孤註一擲起來。但是既然安塞爾這麽說了,但多半是真的了。

“比我想象中的要少啊……”維恩克制不住地勾起嘴角喃喃道,不過想想也是,一個小地方來的水貨公爵怎麽比得上艾姆霍茲莊園幾百年的資產積累,如果不是前世資金突然斷裂遇上瘟疫橫行工廠強制關門,到最後究竟鹿死誰手還真的不確定。可正是因為如此,才更會為這座歷史悠久的莊園落在一個底子沒有其三分之一殷實的暴發戶手中而惋惜。

“他真瘋了?”維恩喜悅地擡頭,卻對上安塞爾失望疲憊的眼神。

安塞爾不想繼續和他交流,一聲不吭地向門口走去,維恩卻一把拉住他的手,歪了歪腦袋好像在疑惑:“坎森公爵作為一個在霧都沒有政治背景的商人,並不知道西印的情況,但是你知道呀。現在往那邊投資,就是把錢砸在水裏,連個響都聽不見。”

“您以為為什麽美洲那邊您能用那麽低的價格拿下來?那是因為本來和那邊合作的人都跟著坎森跑到西印去了,他們自作聰明卯足勁想要將您拉下神壇,卻不知道是自掘墳墓。”

維恩扣緊的手掌順著手腕慢慢向上,蠱惑又像是安撫,滾燙的手心劃過溫涼的皮膚,落在安塞爾眼裏卻顯得那麽諷刺,就好像在對他說:我以為您早就知道並且默許呢,您不是正在享受著這場騙局帶來的好處嗎?

“等到香料運到船上,動亂發生,港口的船只有一艘擊沈一艘,上百噸的香料沈進海底,只有你的船隊帶著香料靠岸……你知道意味著什麽嗎?”維恩笑了起來,眼神裏全是野心與興奮,讓安塞爾覺得十分陌生:“……整個霧甚至向外整個南方都只此一家……”

安塞爾眼神有些迷茫,維恩不知何時已經與他貼得很近,湊在他的耳邊,低聲笑著夾雜著氣音:“那不是香料,那比黃金還貴……”

溫熱的呼吸打在耳朵上,安塞爾渾身一顫,猛地甩開維恩的手,後退一步,沈聲道:“我現在就去找坎森公爵,告訴他真相,一切還來得及。”

“他不會相信你的。就算你把西印那邊的戰報甩他臉上,他也會去賭自己的貨船能在動亂發生前成功離港……”維恩強裝無所謂地笑笑,被甩開的手還僵在空中。

“那我也要試試。”安塞爾轉身又要開門,維恩笑容收斂,幾步跑上前擋在門上,語氣裏全是委屈不解:“為什麽啊!他破產還是怎麽樣和你有什麽關系呢?你就正常地賺你的錢,就好像你之前不知道的時候一樣不就行了嗎?你對他的同情能夠支付你工廠運轉的費用嗎,能夠給給你那些殘疾員工提供食宿嗎?還是能夠減輕你的工作量,贖回你的酒莊?”

“你同情的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吸血鬼!”維恩越說越激動,雙眼通紅,聲音尖銳。安塞爾對他失望,他又何嘗不是心中拔涼?

前世流傳很廣的一個笑話就是這樣說的:坎森公爵的工廠裏全是人,但蚊子進去轉了一圈卻餓著肚子出來。為什麽?

因為血早就被吸幹了!

“我害他破產又怎麽樣!他該死!”維恩咬牙切齒,冷酷的話語好像堅冰落地有聲,不到這一刻連他都沒有意識自己竟然這麽恨坎森,恨到連安塞爾的面容都在視線中模糊扭曲起來。  “你是不是又要說,競爭對手不是敵人,不需要下死手!那是你天真可笑!”維恩心口郁結著一股怨氣不吐不快,又因為愛人的不理解而淚眼朦朧:“若是你們兩個交換處境,他現在一定已經樂得拍起手了!”

“他會收購你的工廠,買下你的莊園,向你的員工與朋友施壓。你在霧都將孤立無援,敲不開任何一扇門,坐不起馬車,吃不起肉,但那時候他還是不放過你,像瘋狗一樣追著你,羞辱你,想從你身上撕下肉來。最後你只能聲名狼藉地逃回愛丁堡的老家去!”維恩一把抓住安塞爾的手臂,力氣之大令安塞爾痛苦地皺起了眉頭,然而他毫無察覺,思緒完全沈浸在前世的記憶之中,眼神迷蒙混沌:“你不信嗎?這些都是我親眼所見!!”

他言之鑿鑿地說著這個時空並沒有發生的事,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有多麽癲狂荒誕。

安塞爾一看他這種好像初見時隔著霧蒙蒙玻璃的眼神,突然覺得曾經親密無間的戀人的靈魂又縮回了這具漂亮的軀殼裏,自己之前做的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一時情緒也失控起來,反手揪住維恩的領子,脫口而出:“又是因為你做的那個夢嗎?”

話音剛落,兩個人的臉色都瞬間蒼白。

維恩眼淚滾落下來,一顆又一顆的,呼吸紊亂,不可置信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安塞爾的臉龐,艱難地開口:“你是什麽意思?”

安塞爾語氣裏的疲憊厭煩,讓他覺得自己就好像是一個胡言亂語的小孩,而之前安塞爾對他的所有耐心溫柔,包括稱呼他為摩西都只是哄哄他的。

“你是不是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我?”維恩一個音節落下一滴眼淚,說到最後直接閉上了眼睛,淚水漣漣,還沒等到答案就想開門逃走。

安塞爾知道自己說錯話了,無措地楞在那,但是維恩不講道理的指責和逃避的態度又令他怒氣上湧。他知道如果今天不把所有事情講清楚,就這樣帶著矛盾讓維恩離開,他們就很難有以後了。

“我一直相信你,維恩!”這回輪到他一把按住只來得及打開了一條縫的房門,努力控制讓語氣溫和一些:“但是……但是那只是一場夢啊!”

“你為什麽要讓夢中發生的一切左右你現實的喜惡,你為什麽不肯從夢中醒來,好好地活在現實中呢?”

這句話黛兒也對他說過,但此時維恩好像被戳到痛點一樣吼了起來:

“那不是夢!那是我三分之一的生命!”

如果前世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那他前世所遭受的那些苦難、痛不欲生都是什麽?那他重生以來所有行動又是為了什麽?他的失而覆得,他的悵然若失,他的歡欣,他的苦澀,他的愛,他的恨……都是笑話!

“那我呢!”安塞爾也吼了起來,壓抑在心底的所有委屈與酸辛都爆發出來,尾音破碎:“在你眼裏,我又算什麽!”

“你的夢裏有我嗎!!”

安塞爾好像渾身被抽空了力氣,揪著維恩領子的手松開,慢慢滑了下去:“你每次看著我的時候,又在透過我看著夢中的誰?”

“你的喜怒哀懼愛有幾分是真正給我的,為什麽總是隔著一層霧用懷念遺憾的眼神看著我?”安塞爾崩潰地弓起身子,自尊與驕傲都好像被踩得粉碎,他無助地控訴著:“你對我太不公平了……我就站在你面前啊!我那麽愛你,難道還不配讓你清清楚楚,認認真真地看一眼嗎!”

維恩恍惚了一下,就這麽看著安塞爾跪在地上捂著臉非常不體面地哭了起來,前世安塞爾的身影與這個為情所困的可憐人漸漸重合,卻違和無比。他怎麽也想象不出那麽驕傲矜貴的人,會為了他維恩失態至此,一時覺得世界都陌生可怕起來。

他們是不一樣的……維恩意識到這種可能性之後,牙齒都在打顫,他渾渾噩噩地打開房門,外面黑洞洞寂靜一片,但他知道其他仆人都在緊張地聽著他們的動靜。

“維恩——”

維恩不管不顧地跑了出去,安塞爾帶著哭腔的聲音細小,轉瞬被甩在身後。黑暗中,維恩在樓梯上一腳踩空,滾了下去,不知道是誰沈默著扶了他一把。

他爬起來之後,好像感覺不到疼痛似的一瘸一拐地逃出了宅子,一路奔逃到莊園外面那條筆直的大道上。

心有所感似的,他猛地擡頭,前世空曠荒涼帶給他好多次絕望的大道上櫻花盛開,潔白艷粉如雲如霞,一望無際,在月光下美不勝收,淡淡的清香若有若無,卻始終縈繞在他的鼻尖。

他心中漏了一拍,失語地回過頭,櫻花掩映下的莊園和前世完全不一樣,美好得不似人間。

他想起來了,這是去年他的生日時,安塞爾知道他喜歡櫻花,特意移栽的。  那個時候花還沒開,他和安塞爾坐在馬車裏看著長長的大道兩側望不到頭的光禿禿的樹幹。

“是什麽?”他問道。

“保密。”安塞爾笑著望著他,眼裏是見不到底的愛意與深情。

“生日快樂,維恩。”他嘴裏說著這個,但他的眼睛卻在說:“我愛你。”  不一樣的。

維恩仰著頭看著微風下旋轉飄落的花瓣,四月,櫻花開得正熱烈。

不一樣的。

他早該知道的,前世哪有這般的繁花似錦?

是他錯了。

此時,日已盡,花卻未眠,審視著這個迷失已久的魂靈。

他在冷風中打了個哆嗦,好像從一場久得不像話的夢中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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