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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維恩(八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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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維恩(八十五)

“維恩, 我有事想對你說。”

維恩像往常那樣整理好東西,正要掀開被子鉆進去的時候,靠坐在創優的安塞爾突然放下手中的書, 輕輕開口。

維恩毫不意外, 他太了解安塞爾了, 從剛進門戀人心不在焉的看書姿勢, 他就知道有事要找他。

“說吧, 怎麽了?”維恩就勢停下動作, 坐在床沿上, 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煙閃町

“最近莊園的資金周轉不開,我想可能需要推遲投資香料的事了。”安塞爾也不扭捏,坦率地開口, 只是他緊緊交握的雙手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糾結。

維恩臉色蒼白了一瞬間, 看著他,嘴角有些勉強地勾了勾:“你決定啊, 這種事還用告訴我嗎?”

他嘴上這麽說, 但其實內心慌得不行,他在坎森公爵面前演的那出戲, 安塞爾不配合的話, 他一個人怎麽唱下去?但他又拿不準主意,莊園的經濟真的困難到這個地步了嗎, 對安塞爾骨子裏的信任讓他說不出反對的話,只是有點低落地鉆進被子裏, 背身躺下。

“可是, 這件事你花了那麽多的時間和精力, 我總得和你商量一下……”安塞爾輕柔的聲音在身後傳來,維恩閉上眼睛, 悶悶地回答:“我什麽都不知道,少爺覺得對就行,我都聽你的。”

“維恩,”安塞爾猶豫了,看著身邊裹成一團,只露出毛茸茸腦袋的維恩,“你生氣了?”

維恩沒有說話,下一秒便覺得肩膀上傳來重量,安塞爾趴在他的身上,長長的頭發滑落,垂在他的臉上。維恩臉一下紅了起來,本來的那點郁悶也煙消雲散了,他看著安塞爾近在咫尺的溫和臉龐,嘟噥道:“我沒有生氣,我只是覺得本來能賺很多錢的……”

他哪有什麽立場生氣,安塞爾又不像他那樣預先知道香料能賺多少錢,在這個時代的人眼裏,投資這種海面上的生意,風險往往大於收益。

“那我能知道,你之後的計劃嗎?”維恩問道。

“工程即將開業,艾姆霍茲負責一些基礎材料的生產,我打算擴建工廠,再招一批殘疾員工。”安塞爾下巴抵在維恩的肩頭,說起未來的規劃,眼睛便閃閃發光起來。

“殘疾員工?”維恩不理解地皺起眉頭。在他的認知裏,整個社會就是弱肉強食,競爭激烈的,就像自然界裏跑得慢的兔子會被吃掉,不幸殘缺的人也會被社會拋棄。

他總是相信這個,因而哪怕上一世自己的姐夫因為缺少一只胳膊,明明正當壯年卻找不到任何工作,他也只覺得可憐可氣,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現在突然聽到有個人說要停下來等等落在身後的命運的棄兒時,反而匪夷所思起來。  “現在的物價很高,未來短時間也不像有好轉的跡象,我想著趁現在還有餘力的時候,讓他們學會一點技能,也不至於之後因為沒有經濟來源而活不下去。”安塞爾的想法很簡單,自從去過維恩家裏之後,他經常以考察的名義,前往那處窮鄉僻壤,對這個城市另一個極端的收入群體有了更深的認知,因而變得比前世還要敏感共情。

“可是你怎麽給他們安排工作,你甚至還要花費金錢人力去給他們培訓,這可比雇傭正常員工貴多了。”維恩不知道怎麽說,他被裹在被子裏摟在懷中,也沒有辦法通過動作表達自己的不解:“你每周都會去發放免費的食物,加上社會福利,他們不會餓死,這還不夠嗎?”

“不夠。”安塞爾專註地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映著燭火,“別人施舍的,和自己努力工作賺來的是不一樣的。”

維恩被他的目光刺痛,慌亂地移開視線:“我覺得你想得太天真了,這次經濟危機註定要餓死三分之一的人,連正常的人都難以保全自己的生命,你卻還在擔心怎麽讓那些天生不足的人自尊體面地活下去。我以為,有的時候,尊嚴和生命只能二選一……”他現在已經把香料的事忘在腦後,轉而被另一種愁思填滿。

“為什麽要說註定?”安塞爾神情很嚴肅,“而且,我不喜歡那你用[正常]這個詞。”

“對不起。”維恩自知失言,連忙道歉,然而眼神裏還是濃濃的絕望,前世鼠疫爆發恰逢經濟危機,到處都是一副人間地獄的摸樣,哪怕是安塞爾這麽信誓旦旦,他也沒有對未來樂觀半分。

他很自私,重生以來,本來只想著保全自己的家人,卻不知為何被安塞爾這個理想主義者帶著也關心起這個社會了。只是這個世界其實就像一個破碎的水晶球,所有人都愛她破碎前的絢麗摸樣,然而在她破碎之後,有些人選擇放棄,有些人則更猛烈地愛她。

安塞爾就是後者,每每維恩看見他站在難得的陽光下淺淺微笑的時候,都有一種這個溫柔的男人在將世界擁進懷裏。維恩曾經也莽莽撞撞地擁抱過這個世界,卻被紮得遍體鱗傷。

“你救不了所有人,你會為自己的無力感到痛苦。”維恩終於擠出這句話,眼圈紅紅的,沒由來地傷心起來,一顆淚珠從眼角滑落,很快就被枕頭吸收。

“但是至少比不做好。”

寧要痛苦,不要麻木。破碎的水晶球難以被修覆成原先的樣子,卻總有人試圖用血肉把她的碎片磨成一顆顆晶瑩的亮珠。

事情的進展比維恩想象的要順利更多,安塞爾的計劃一經宣布,便引起一邊倒的稱讚,甚至從宮裏也傳出了命令,對雇傭殘疾員工的企業進行福利補貼,一時效仿者無數,其中以坎森公爵開出的工資最高一馬當先,熱度一度高過艾姆霍茲。

安塞爾對坎森公爵這種事事都要攀比的態度,無奈之餘,還有些樂在其中。他不止一次難掩笑意地對維恩說:“不論是出於什麽想法,公爵這些行為還真算得上是大好人了。”

維恩靜靜地看著他,不相信安塞爾會不清楚坎森公爵背後對艾姆霍茲放的冷刀子,他就是單純地為在這場爭鬥中受益的普通人們感到高興,甚至願意主動讓利,將被坎森公爵拒絕的殘疾程度更高的人招進工廠,以鼓勵坎森公爵繼續做下去。

工廠招滿之後,維恩和安塞爾上馬車之前又被一個缺了手臂的男人攔下來:“請問你們工廠還招人嗎?”

維恩看著他黑黢黢的面龐和空蕩蕩的袖子,一下想起了姐夫,眼神柔和了很多。安塞爾拄著手杖,笑著提議:“你可以考慮坎森公爵的工廠,他那裏的工資更高,而且工作崗位也更多一點。”

維恩默默點頭,雖然他對坎森的人品持有懷疑態度,但不得不承認對方本來就是幹這行的,工廠更加龐大。

男人本來惴惴不安的心情被眼前年輕貴族臉上的微笑撫平,他本來是模模糊糊的,此刻一下堅定了決心,感激地一鞠躬,匆匆向城市的另一端跑去。

兩人坐著馬車向市中心駛去,今天是托雷對於改建工程最後一次動員演講。

這幾個月以來,托雷對改建工程的推進盡心盡力,在安塞爾新的雇傭計劃上也出了不少力,兩人的關系好轉了不少,但是法瓦爾還像以前那樣拒絕和托雷交流,兩個人完美地避開所有場合,好像事先商量好一般。維恩聽見他刻薄地對安塞爾解釋:“我怕蠢貨的血濺到我身上。”

維恩正想著法瓦爾和那個神秘無比的羅切斯特夫人時,安塞爾輕輕地將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馬上又要見到威廉了。”

說起這個,維恩也有些頭疼,現在黛兒和威廉就好像翻版的法瓦爾與托雷。

“我信件已經退的退,燒的燒,知道錯了,可還是不行,她不肯愛我了,你知道她說什麽氣話嗎?”威廉跑到艾姆霍茲莊園喝的酩酊大醉,抱著維恩的胳膊訴苦:“她說我如果想要孩子,就在西印找個情人,生下來之後送到莊園就行……怎麽可以說這種話!我也,我也不要喜歡她了!”

維恩一頭霧水,不明白為什麽會鬧到這個地步,但是如果他看見黛兒說這些話時的冷靜摸樣,就會知道黛兒並不是在說氣話,她應該是真心實意地向威廉提議,畢竟在她對維恩講述的故事中,似乎對太過親密的舉動有著心理陰影。只是威廉先入為主地認為對方還是在跟自己耍小性子。

夫人可不管這麽多,只覺得黛兒那麽嬌弱的性格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便想接她回來,安塞爾夾在母親與朋友中間,雙重壓力之下還是選擇尊重黛兒的意見。

正逢托雷演講的安保需求,威廉便找了個借口幾天沒回去,兩邊都落了個清閑。

到了搭建好的高臺,遠遠就看見托雷盛裝打扮站在那裏,身邊還跟著大公的那個情人。

維恩不知道怎麽評價托雷一家的關系,因為在他看來,那個年輕男人總是會因為托雷稍稍溫和一點的態度而露出受寵若驚的笑容,本來十分嬌媚的面容總是帶著幾分自卑與羞澀。而托雷的厭惡就是擺在明面上的,但是又不得不和他呆在一起,否則大公不準托雷一個人出門。

托雷和他們打過招呼便上臺演講,年輕男人似乎有點害怕一本正經的安塞爾,悄悄走到維恩身邊低聲道謝:“如果不是你們,托雷王子也不會有現在的聲望,他或許又把時間花在一些沒意義的事上。”

維恩自己也爬過名利場,可不會小看一個傍上大公的人,他瞥了一眼年輕男人滲出汗水的臉龐,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呢子外衣,有些疑惑:“你很緊張嗎?”

“維因少爺,您和安塞爾少爺都曾經幫過我,托雷王子對我的態度好轉多虧了你們,我想你們可以早一點離場。”年輕男人緊張地喘不上氣,斷斷續續地說著,眼神裏是無限悲戚:“女王重病已經幾個月了,今天可能是托雷王子登基前最後一次以王子的身份出現在大眾面前……”

維恩一下明白他的意思,看著不遠處人群中一無所知的安塞爾,心猛地揪了起來。正好此時演講將要結束,年輕男人低下頭,拿著水向高臺邊上跑去。

維恩顧不上他一臉視死如歸的悲戚,也顧不上他的舉動究竟是大公的囑意還是處於本心,他只是擠開人們全力向安塞爾奔去。

好不容易擠到安塞爾身邊,維恩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想要拉著他離開,對著安塞爾迷茫的神情,周圍嘈雜的聲音讓他心煩意亂,竟然脫口而出:“有人要刺殺托雷。”

話剛出口,維恩就後悔了,果不其然,安塞爾看清他的口型後臉色一變,看向高臺上的托雷,此時王子已經結束演講,走到舞臺邊,彎腰去接年輕男人舉著的水杯,

安塞爾不僅沒有跟著維恩離開,反而毫不遲疑地松開了他的手,一手放在懷裏,神情堅定地向高臺擠去。

“安!”維恩伸手夠他,卻又被如潮水般湧向高臺的觀眾擠到一邊,他奮力掙紮,依舊不能向前半步,而在高臺邊維持秩序的威廉也被突如其來的人潮擠得動彈不得。

就在安塞爾到達高臺邊緣的時候,托雷正好要直起身子。

突然一聲槍響,人群頓時鴉雀無聲。維恩的靈魂也要出竅,生怕看見安塞爾的身影搖晃著倒下去。顏扇廳

子彈擦過托雷的肩膀,帶起了碎布與皮肉,他甚至還沒感覺到疼痛,耳朵裏嗡嗡作響,下一秒,又是一聲槍響。

年輕男人一把拽住他的手,一個借力,爬上臺子,撲在托雷身上,背部炸起一朵血花。

而同一時間,安塞爾擠開呆住的人群也跳上了高臺,從懷裏掏出一把槍,毫不猶豫地向著人群裏開槍之後轉身逃走的刺客扣動扳機。

安塞爾打獵水平不高,不是因為準頭的原因,而是因為總是猶豫不決錯過好的時機。

但這一槍如有神助一般,又準又淩厲。

一旁保衛隊的人也反應過來,從四面八方沖過來,維恩終於爬上臺子,幫著安塞爾和托雷把臉色蒼白的年輕男子抱到臺後安全的地方。

威廉也失了平時玩世不恭的摸樣,艾倫在他的耳邊低語幾句,他一下發起抖來,一句話也來不及說,轉身向著莊園跑去。

安塞爾與維恩對視一眼,維恩點點頭,追了過去。

與此同時,卡斯邁莊園中。

黛兒正靠著窗戶看著天空發呆,突然餘光看見門口竟然一個人也沒有,守著大門的侍衛們全都不知去向了。

她之前因為那些信件而繃緊的神經一下警覺起來,她躲在窗簾後面,看著門口死角處若隱若現的影子,甚至有些帶著明顯凸起來的槍械的形狀。

黛兒不再猶豫,從書房抽屜裏取出小巧的女式左輪,又拿了一個小牛皮袋的子彈,然後提起裙子奔向樓上的房間。

房門突然打開,卡斯邁夫人和回來探親的卡斯邁小姐被嚇了一跳,就見身穿黑裙的漂亮少女舉著左輪站在門口。

“或許……宅子裏有什麽保命的密道嗎?”黛兒皺著眉頭,語氣有些無奈,她話音剛落,一樓便響起了交火與慘叫的聲音。

“算了,三樓有密道嗎?”黛兒臉色蒼白,卻依舊帶著勉強的笑容,她見面前兩個女人都嚇得呆在原地,知道問了也白問,嘆了口氣,打開保險,提高聲音:

“好了,女士們,看來現在只能靠我們自己活命了。”

她說著,猛然轉身,對著沖上二樓,踹開房門的蒙面人扣動了扳機。

兩邊的槍聲幾乎重疊,木屑崩裂,鮮血飛濺。

“他死了……”安塞爾松開緊緊按著傷口的鮮血淋漓的手,楞楞地開口,聲音都在顫抖。  年輕男子被打穿了肺部,一直掙紮著想要和托雷說些什麽,卻只能發出嘶嘶的氣音,嘴角不停地滲出血沫,那雙充斥淚水的眼睛盯著托雷,說不出地哀婉深情。

托雷低著腦袋好像嚇傻了一般,連男子伸手用盡最後的力氣想要伸手觸碰他的臉都沒有察覺。

冰冷的指尖在距離托雷的臉龐還有幾英寸時,無力地垂下去。

安塞爾心痛地無以覆加,這是他第幾次直面死亡了?他站起身,有些腿軟頭暈,他的手垂在兩側沾滿鮮血,無所適從。

托雷沈默了好久,幾乎要變成石像,然後突然癲狂地仰頭笑了起來。

安塞爾悚然一驚,以為他瘋了。

“是法瓦爾!法瓦爾要殺我!他急了,我贏了!我贏了!”托雷松開懷裏的年輕男子,手腳並用地爬著起身,欣喜若狂:“他一定知道了什麽,才會大庭廣眾之下派人刺殺我!”

對權力毫不掩飾的欲望與對人命極度的冷漠將他英俊的臉龐扭曲得猙獰如鬼怪,他的聲音嘶啞,雙目赤紅:“一定是那個老妖婆死了!一定是!”

早在威廉與黛兒爭吵的那天,女王就第一次陷入了昏迷,這是他們這些貴族私下知曉的。

安塞爾震驚地望著他,如墜冰窟,眼神從不敢置信到失望透頂。

托雷渾然不覺,張開滿是鮮血的雙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高呼道:“朕要登基了!”

他高聲喊著,轉身想要擁抱身邊那個溫柔高尚仿佛陽光的金發貴族,覺得世界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朕乃大英的國王——托雷一世,朕要登——”

他話還沒說完,正好對上安塞爾冰冷燃燒的雙眸。

安塞爾緊抿著嘴,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猛地一拳打在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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