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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維恩(八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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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維恩(八十六)

樓下的槍聲越來越密集, 好像催命符一般緊追在身後,嗆人的火藥味直躥到樓上。

卡斯邁府邸富麗堂皇的內飾被打得亂七八糟,一個飛濺的流彈射中了墻上掛著的巨大牛頭骨——它在西印被卡斯邁伯爵獵殺, 輾轉運到大英, 又在此刻經歷了第二次死亡。

“姐姐!這裏!”安娜小姐從房間探出頭, 對黛兒喊道, 和她哥如出一轍的紅頭發貼在年輕的臉龐上, 帶著緊張又激動的笑。

黛兒正用力想將一旁的櫃子推倒, 攔在樓梯口, 安娜趕緊沖上來幫忙,她雖然看上去嬌弱,但耳濡目染下多少還是有點力氣的。

“衣櫃裏有一處小暗室可以藏人。”安娜一邊用力一邊低聲開口。

黛兒眼睛一亮, 恰好這時櫃子轟然倒地, 橫在了樓梯口。

黛兒連忙拉起她的手,向走廊盡頭的房間奔去。她的長裙卷起來系在腰間, 赤著腳, 然而黑色的波浪卷長發依舊精致無比地飄在身後。

房間裏,卡斯邁夫人已經打開衣櫃裏的暗門, 真的有一個黑洞洞的甬道, 正焦急地等著。

黛兒鎖上房門,又推來桌子擋住, 然後幫著安娜將卡斯邁夫人推進暗道裏。

“姐姐。”安娜讓開身子,示意黛兒先進去。

黛兒看了看努力收著裙擺的卡斯邁夫人和暗道內所剩無幾的空間, 又看了看鼻尖滲出絲絲汗珠的安娜, 只覺得對方的臉上天真的笑容和幹凈的眼神刺痛了自己。

這裏本來就不是專門用來躲人的, 也是她們身形嬌小才能擠得進去,但是兩個人已經是極限了。

“你先進去。”黛兒的聲音輕輕的, 很鎮靜,她推了一下安娜的後背,安娜乖巧地爬進去,將腿蜷縮起來,極力縮小自己的體積。

“好了……”空間狹小,她轉不開身,剛想回頭,就聽見身後小門關上的聲音。

安娜驚呼一聲,掙紮著趴在門板上,卻發現門被緊緊抵住了。“姐姐!”

“裏面可以呼吸嗎?”黛兒的聲音傳來。

安娜趕緊吸了幾口氣,空間雖然狹小,但卻有縫隙,短時間沒有窒息的危險,“可以。”

黛兒松了一口氣,靠在門板上,擡起頭看著黑乎乎的衣櫃頂,自言自語道:“這個時間段,難道托雷真的要稱帝了嗎?”

安娜還在拍著門板,黛兒皺起眉頭,猛地用手肘一撞,壓低聲音:“小聲點,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們躲在這嗎?”

“可是……”安娜被突如其來的粗暴驚了一下,垂下眼睛,額頭貼著門板,聲音小了下去。  三道門將屋外的槍聲隔絕,然而安娜卻感到一種奇異的振動,好像鼓聲,好像馬蹄,從額頭處傳來,一直顫栗到靈魂,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劇烈。她瞪大了眼睛,將耳朵貼了上去。

“我會保護你們的。”黛兒沈靜的聲音混進那股振動之中,卡斯邁莊園的護衛都是從軍隊裏帶回來的親信,哪怕已經調出去大半,也不是一時半會可以擊破的。

安娜鼻子一酸,眼淚一顆顆掉落,好像斷了線的珍珠,紅發沾在唇上:“姐姐,你的心跳好快……”

黛兒沒有回答她,只是默默攥緊了手中的左輪。

托雷從地上撐著起身,張開嘴巴吐出一口血,面目猙獰地擡頭看著眼前筆直站著的金發貴族。  “你瘋了……”托雷的聲音啞啞的,舌頭頂著被磕破的頰肉。

“那你喊門外的護衛進來把我抓走吧。”安塞爾眉頭緊皺著,神情冷若冰霜。

托雷自然不可能喊護衛進來,他只是不敢置信地開口:“你是在替他抱不平嗎,為了他打我?”托雷指著地上失去氣息已久的年輕男子,“就因為我沒有傷心,沒有掉眼淚?”

“他救了你!”安塞爾沈聲道,蹲下身子,動作輕柔地將年輕男子的頭發理好,語氣落寞:“可你卻只想著你的王位……”

安塞爾擡起眼看著他:“我以前覺得你很可憐,覺得是因為沒有人愛你,所以你才不知道怎麽愛人。但我現在才明白,你就是沒有感情。”

大公與妻子是形式上的婚姻,剩下托雷之後兩個人便各玩各的。托雷總是待在偌大的大公府,孤孤單單,周圍都是恭恭敬敬一句話也不敢多說的仆人。用威廉的話來說,他覺得托雷沒有抑郁就算好的了。

好不容易和小夥伴們出來,也只有一周兩個小時的時間,有的時候,玩的稍微危險一點,所有的小孩都要挨罵,久而久之除了頭鐵的三人組,也沒人和托雷玩了。

安塞爾很少給人下定義,哪怕是維恩犯了再蠢的錯,他也只是說“這件事”做得不聰明,而不是說維恩“這個人”不聰明,然而現在,他卻直說托雷沒有感情。

托雷顯然也很熟悉他說話的風格,一下就聽出了不對。

“愛?你不會以為他愛我吧,愛我愛到付出生命吧?他是這麽簡單的人,那他就當不上我父親的情人了……”托雷滿臉荒唐,語調怪異:“況且是我求著他救我的嗎,你以為是他想救我嗎?”

托雷攤開雙手,又委屈又憤怒,好像全世界都糊塗只有他清醒一樣,大聲吼道:“他就是個不要命的賭徒,你知道嗎,他就賭射來的子彈打不死他,也打不死我,賭註就是他的命,贏了就是一輩子的榮華富貴。但是他賭輸了,賭輸了而已!!”

哪怕知道年輕男子已經死了,安塞爾還是不忍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安塞爾的動作無疑對托雷又是一個刺激,他英俊的臉上血跡未幹,嘴唇顫抖,有些了然地點頭:“我想起來了,你也有個同性情人……”

“你以後會明白的……”托雷咬牙切齒,“這些人都是勢利的家夥,你看當你一無所有的時候,他還會不會愛你!”

“如果我一無所有,我就不祈求他愛我。”安塞爾毫不猶豫,朗聲道,目光如炬。

“我每一次說愛他就是因為愛他,如果是想用愛困住他,那這種愛對我也沒有意義!”

托雷心中一空,還想爭辯什麽,房間的大門突然打開,外面金紅色的夕陽好像洪水一下湧了進來。

擋在門口的高大侍衛身上帶著皇室的標志,聲音洪亮:“很抱歉打擾兩位大人的辯論。”

托雷和安塞爾渾身是血,一站一蹲,圍在一個不知姓名的死人身旁,都因為刺目的陽光瞇起了眼睛。

“但是女王有請。二位跟我進宮吧。”

護衛與入侵者亂鬥之中,有心思活絡的人偷偷翻窗爬到了三樓的臥房。

空無一人的臥室,到處都是價值不菲的物件。

入侵者從抽屜抓一大把金銀首飾,揣進懷裏,便向著衣櫃走去。

聽說有錢人就喜歡將寶貝藏在衣服後面,掛在外面展示的都是中等好的,躲在房間賞玩的才是頂級的。

他大概也沒想到衣櫃裏會有人,還是一個拿著左輪的人。

衣櫃剛剛打開一條縫,還不等入侵者的驚訝從內心到表情,火光一閃,白色與紅色飛濺。

如此近距離,又是對著腦袋,甚至連聲音都沒發出來,整個頭就被掀開。

黛兒也是第一次見這麽可怕的場景,一下就惡心起來。但還是強撐著伸出一條腿,想要爬出衣櫃,將屍體拖到一旁藏起來。

這時方才入侵者爬上來的繩子又有了動靜,黛兒機敏地縮回身子,正要伸手去關門。

一擡頭,和窗戶上帶著黑色頭套的男人面面相覷。

黛兒的腳邊還躺著一具屍體,容貌艷麗染血,蒙面男人顯然也楞住了。

黛兒迅速拔槍,蒙面男人也反應過來,拔出槍支,然而就是這楞住的一秒時間不到,決定了兩人的命運。

又是疊加在一起的槍聲,黛兒重重地砸在門板上,安娜撲了過去,卻被射穿小門的子彈擦中肩膀。

“姐姐!”安娜顧不上疼,但又不敢大聲。

“我沒事……別怕……”

黛兒的大腿被打穿,幾乎被力道釘在了墻上,卻還是穩住打顫的聲音回答道。窗外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音,沒有慘叫,女士左輪雖然小巧,子彈口徑卻沒有變化,射得準的話足夠一槍斃命。

真是瘋了!

我為什麽要做到這個程度!

黛兒撕開裙擺,紮緊傷口,如果不處理很快就要失血過多。

——你現在跑還來得及,順著那個入侵者的繩子下去,就能逃出生天,對你來說這很簡單。

可黛兒覺得好累,頭暈眼花,一步也走不動。她只能用盡最後的力量將櫃門拉回來。

——下一次再有人打開,就是你的死期。

黛兒怎麽會不知道呢,但此時黑漆漆的衣櫃給了她最後的安全感。

“你哥哥什麽時候回來?”黛兒近乎夢囈一般,手上都是濕黏的血液:“威廉……什麽時候回來?”

衣櫃有限的空間和無限的黑暗,讓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大變活人”表演的手提箱內。

那個時候她正因為表演失誤而被打了一頓,沒有吃飯就被塞進箱子夾層裏加練。

她柔軟的肢體交疊,盡可能減緩呼吸,陷進無限的黑暗與疼痛之中,等著班主喊停,為她打開箱子。

然而她等了好久,等到她昏昏欲睡,卻好像被所有人遺忘一樣。

她害怕起來,卻使不上勁,更加可怕的是,她已經有些缺氧了,她甚至喊不出聲音。

——救救我。

黛兒的視野裏出現了藍色與白色的星星點點的光,交替閃爍,向前延伸。

她好像站在星河的邊上,看著群星的顫栗。

尖銳迅速的拉鏈聲響起,接著是鋪天蓋地的明亮的光,像是太陽突然出現蓋住了星群。

黛兒猛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像溺水的人一樣一下坐起身子,正好和打開箱子的男孩臉貼著臉。

男孩是偷溜進馬戲團後臺的觀眾,本來只是好奇打開箱子,卻沒想到裏面有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女孩子。

他蹲在那裏,還保持著打開箱子的動作,突然眼前一花,他從沒有見過的比洋娃娃還漂亮的女孩就貼了上來。他們靠得如此之近,男孩幾乎能感覺到對方含著眼淚的睫毛掃過自己的臉頰。

他的臉通紅起來。

後面的事黛兒記不清楚了,只記得那天替她打開箱子的男孩在燈光下如火燃燒的紅發。

黛兒猛地驚醒,自己竟然因為失血而意識恍惚,回憶起小時候的事。

“黛兒?!”

衣櫃外傳來威廉的聲音,磁性清晰,帶點驚愕,似乎是發現了外面的屍體。

維恩的聲音也傳來,語速悄悄有些慢,但更加冷靜:“應該在衣櫃裏。”

黛兒還沒反應過來維恩在說什麽,衣櫃門一下被拉開,那個身穿軍裝,一頭紅發的青年就好像小時候那樣背著光突然出現。

“威廉……”黛兒罕見地陷入迷茫之中,內心被喜悅與說不清的情緒填滿。

她的嘴角向下撇去,又想哭又想笑,那一瞬間,她變得不像自己,而像一個委屈的小女孩,她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想要威廉一發出聲音就撲到丈夫的懷裏。

“母親和安娜呢?”淺藍色的眼瞳略過她淩亂的衣裙與流血的大腿,焦急的聲音似乎沒有因為她還活著而有半分的放松。

黛兒眼裏的星光一下暗淡。

暗道裏面傳來聲音,威廉急忙打開開關,安娜撲進他的懷裏痛哭起來,卡斯邁夫人也抽泣著將頭靠在威廉的肩上。

黛兒渾身帶著比失血還可怕的涼意,好像局外人一樣看著這出團圓戲。聚光燈只照亮了他們,自己拼了命還是在舞臺的邊緣。

黛兒閉上眼睛,咬住下唇內側,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自己,你只是為了伯爵夫人的權力來的。

可是內心還有一個細小的聲音在冷笑:連一句“你還好嗎?”都沒有!

“你還好嗎?”

柔軟的毛毯落下包裹住黛兒狼狽的身體,黛兒睜開眼睛,愕然地對上一雙深綠色的溫柔眸子。

這種給受驚的人蓋毛毯的行為不知道有什麽科學依據,但是黛兒的皺巴巴的心卻好像被厚厚的毛毯壓平了。

維恩扶著她的手肘,將她微微托起:“沒事了,沒事了,我們先離開這裏。”

維恩臉上掛著溫柔的笑容,心裏卻也驚濤駭浪,一路上來,慘烈的場景讓他有些承受不了。他想要趕緊離開,卻也沒忘了親歷這場不幸的少女才是最需要安慰的。

黛兒的動作有些僵硬,腿使不上什麽勁,維恩楞了一下,輕聲道:“失禮了……”他說著視線向下,才發現黑色的衣裙已經被血浸濕,只是因為顏色很深不太明顯,而此時蓋在上面的白色毛毯染成了紅色。

黛兒看著他,眼神濕漉,好像被雨打濕的烏鴉。

維恩毫不猶豫一把橫抱起她,焦急無比地轉頭大聲喊道:“快找醫生來!”而原本坐著的地上已經有一大灘半幹不幹的血跡。  艾倫二話不說沖了出去,門外傳來他的喊聲:“醫生在哪裏?醫生呢?”

卡斯邁一家也被維恩的大喊驚醒,安娜和卡斯邁夫人撲了過來臉色蒼白,方才她們都在暗道裏看不到情況,聽黛兒說沒事,都真的相信了,加上處在劫後餘生的狂喜之中,一時竟然忘了救命恩人。周圍的仆人也一擁而上。

威廉怔在原地,看著突然被簇擁起來的妻子,擠也擠不進去,心中空空的,好像有什麽東西死去了。

黛兒知道威廉在看她,但她只是垂著眼睛,神情堅定地望著地面,似乎在沈思。

下睫毛鎖著的眼淚,顫抖很久,終於滴落。

威廉的心也隨著眼淚砸在地上,這回他確信有東西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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