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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維恩(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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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維恩(五十三)

伏爾泰曾說:“不拿扇子的女士好比不拿劍的男子。”

這個撐傘走進冬星的艷麗女子, 上一世曾在艾姆霍茲的舞會上,打開扇子遮住下半張臉,盯著維恩, 媚眼如絲, 緩緩移動扇面五次。然後在他走近時, 將一塊帶著香味的手帕塞在了他的西服口袋裏。

也是這個女人在他窮困潦倒, 走投無路的時候, 通過沃森公爵聯系上他, 派侍女將他從後門領到屋內。原本說好的兩百鎊變成了兩鎊, 還換成了四十枚銀光閃閃的先令隨意地拋在地上。

他花了一天的時間,卻沒換到一天的醫藥費。男仆們亂棍打在他身上,想要驅趕他時, 他正狼狽不堪地趴在地上去夠衣櫃底縫裏的銀元。

哈特格林伯爵夫人總是穿著純黑的綢裙, 頭戴黑紗出席各種場合,這幾乎成了她的標志, 年輕, 富有,美麗, 喪夫, 簡直是最完美的情人。被這樣的女人示愛,也讓維恩洋洋得意過一段時間。

但是現在他像條狗一樣被打得鼻青臉腫丟到門外, 修長的腿蜷曲著,鼻血倒流, 黏住散下來的黑發。他沒有口袋, 硬幣只能緊緊抓在手裏, 他掙紮著爬起來,嘴裏還叼著兩個, 屈辱的淚水模糊了視線,讓他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砸在地上,然後不管不顧地發一通瘋。

但是他不能。

四十先令雖然解不了燃眉之急,但至少可以買一些鎮痛的藥物,讓孩子睡上一個好覺。

他慢慢吐出帶著血水的硬幣,擦幹凈,雙手捧著,深吸了兩口氣,緩緩擡頭,臥房窗簾已經拉開,哈特格林伯爵夫人露出半邊身子,好像靠在誰的身上,笑意吟吟地望著他。

維恩瞇起眼睛,依稀能看見搭在哈特格林腰間的那只大手拇指上的翡翠戒指。

坎森公爵。

維恩不敢盯著,立刻垂下頭,眼神逐漸清明。  那天舞會結束,他隨著安塞爾上樓換衣服,看著戀人一無所知,平靜柔和的神情,他忍不住說了手帕的事,以期待看到安塞爾因他而吃醋的模樣,沒想到安塞爾毫無反應,自顧自地解著扣子。

維恩有些不甘心地又重覆一遍,這回安塞爾停了下來,偏過頭微微皺眉,眼神探究,輕聲問道:“你覺得她為什麽喜歡你?”

維恩一下楞住了,以為安塞爾是在諷刺他除了美貌一無所有。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安塞爾的話更有深意。

她向他示愛,只是因為他是安塞爾的情人。

那個男人沒有弱點,而他滿身漏洞。折辱他就能臟了安塞爾的名字,血汙與泥漿都會通過他的手與唇塗抹在那座白玉雕像上。

不,不會的。

維恩一瘸一拐地轉身向著遠處的大路上走去,陽光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前,瘦長怪異。

等挺過這一陣子,等三個孩子的病好起來,等他從西印回來……維恩迷迷糊糊地想著,心如刀割。

我就和他分手。

哈特格林伯爵夫人一走進冬星,就感覺被灼熱的視線死死鎖定。

她慢條斯理地收著傘,眼神悄悄向那裏瞥去,只見一個身穿襯衫馬甲,身材高挑的年輕人出神地望著她。

艾姆霍茲莊園有一部分制衣的產業,仆人的制服版型都極為雅致,配上維恩出色的容貌,不熟悉的人一眼看過去還以為他是哪家的公子。

門上風鈴又響了一聲,一個高大的男子走了進來,方臉,蓄著小胡子,淺黃色的眼睛極為靈活,才一個呼吸間就繞著眼眶轉了一圈,他撐著傘當拐杖,拇指上戴著翡翠戒指。

科林見又是一個大客戶,眼睛亮了,就要湊上去,突然發現之前進來一直沒說話,到處亂看的客人搶先一步。

“兩位,有什麽需要?”維恩上前一步,輕輕開口。他刻意模仿安塞爾的霧都貴族發音,又在裏面揉了些法語的小舌音。如果不去考慮他的口吃,在語言方面,他一直有些天賦在。

哈特格林現在才剛剛嫁給莫羅伯爵,看起來比上一世更加張揚,上下打量了一下維恩,“你們這裏有什麽服務?”

維恩露出最有魅力的笑容,微微欠了欠身,語氣委婉動聽:“夫人的氣質如此獨特,先生的身份又如此尊貴,大廳的款式恐怕都配不上,我們上樓聊一聊定制如何?”

兩人被恭維的話說得心情不錯,點點頭,跟在維恩身後,科林有些著急地想要攔住他們,卻看見維恩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抖了一下。

休息室的鑰匙還沒有上交,想著留個冬星三人組的紀念,沒想到卻在這裏派上用場。

科林被維恩突然矜貴起來的氣質唬到,一時不確定這是不是新來的老板,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急得抓耳撓腮跟在後面,盤算著要是鑰匙打不開,就立刻報警把這個裝神弄鬼的家夥抓起來。

維恩帶著兩人上到二樓,打開休息室的門,側身讓他們進去。

科林見他真的打開了一個裝修精美的小屋,一時說不出話來,楞楞地站在樓梯口。

哈特格林伯爵夫人想也不想率先走進去,沃森公爵猶豫了一下,看向維恩,露出禮貌的微笑:“無意冒犯,但您的口音有點像是法國人。”

“是的。”維恩笑著答道:“我剛從國外回來,表哥讓我接管幾個產業練練手。”

沃森公爵半信半疑,試探道:“這個冬星,現在應該是艾姆霍茲旗下的吧?我來霧都之前,也和他們合作過幾次,我怎麽不知道艾姆霍茲當家的有什麽留學在外的表弟?”

維恩臉上的笑容不變,十分冷靜:“那等您下次來莊園做客,就知道了。”

維恩如此坦然自若的態度,打消了沃森公爵的疑惑,他走進去,坐在沙發上。

維恩背對著他們,手搭在門把上,正想關門,一擡眼,與門外目瞪口呆,滿臉疑惑的科林四目相對。

“對了,還沒有請教,您的名字。”屋內的沃森公爵突然想起來了,開口問道。科林也是好奇無比。

維恩垂眸,綠色的眼睛冰冷,如同蛇瞳一般,但聲音依舊含笑:“維因。”

“維因·艾姆霍茲。”  他邊說著,邊緩緩將門關上。上過油的門軸悄無聲息。

科林被他的神情嚇到,撲過去,卻只來得及在門完全閉合的瞬間,看見已經徹底轉過去的挺拔背影。

劇場包廂裏,愛情喜劇告一段落。

威廉一下從劇情裏抽離出來,側身靠在桌上,單手撐著下巴看著面前垂眸的漂亮少女,另一只手抓起果盤裏剝好的堅果在指尖把玩,天藍色的眼睛裏滿是笑意。

“怎麽了?”黛兒將絲綢手套放在一邊,露出白嫩的手,熟練地使用雕花的工具剝著殼,一顆一顆地碼在果盤裏。看到威廉看她,柔聲問道。

“沒什麽。”威廉將堅果丟進嘴裏,擦擦手,半起身動作輕柔地幫她分開她遮住眼睛的劉海,掛在兩邊耳朵上,“就是在想以前怎麽沒覺得,你和我興趣這麽相投?早知道,也不用拉著安來看他覺得無聊的話劇了。”  “現在發現也不遲呀。”黛兒抿著嘴,甜甜一笑,好像因為他的舉動,害羞極了。

自從上次她幫過維恩之後,維恩也很守信用的,二話不說將威廉的喜惡全賣了個幹凈。

後來威廉又來了府上幾次,制造了幾次獨處機會,很尷尬地聊了幾次天,兩人突然就對上線了。

也許是無聊,也許是被她高超的演技迷惑,也許是想回西印駐守前再風流一把,威廉開始追求她。她就配合著扮演清純甜美的小白花,黑色的衣服和指甲油都收了起來,換上蕾絲帽和雪白長裙,總是在威廉的餘光中,滿眼癡迷地看著他。

“好了,別剝了,我來吧。”威廉看著黛兒手中的雕花小刀幾次因為力度不夠,在栗子殼上一劃而過,只留下一道白痕,擔心她傷到自己的手,連忙阻止。

黛兒乖巧地點點頭,將手上最後一個剝完,這一次她沒有放在盤子裏,而是笑著直接送到威廉嘴邊。

威廉笑容僵了一下,心裏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在黛兒清亮烏黑的眸子註視下,這個風流不羈的貴公子突然純情起來。若不是劇場燈光昏暗,定能看到他飛紅的臉頰與耳朵。

他想用手去接,卻被黛兒笑著拒絕了。

他暗暗在心裏詫異,眼神又不由自主地盯著黛兒沒戴手套的手上,指節纖細,指甲圓潤,指尖泛紅。終於是強定心神,低頭湊了過去。他努力地分開雙唇,用牙齒快速咬住,盡可能地避免失禮的接觸。

黛兒彎著眼睛看著他幾乎沒嚼就吞下去,剛想開口,威廉猛地捂著臉起身:“失陪一下……”

他有些不舒服,心臟一會快一會慢,好像隨時會罷工似的。指尖的花香黏在他的鼻腔,一路鉆進他的肺裏,滲進他的呼吸與血液。

話音未落,他已經跑出了包間,輕輕帶上了門。

黛兒目送他從樓梯上跑下去,眼神回歸一貫的冷淡,視線落回再次拉開帷幕的舞臺。接下來這場是威廉最喜歡的男女主互訴心意的橋段,他聽了無數遍,斷句換氣都了如指掌,來的路上甚至還在馬車裏給她清唱了一段。

演員上場,男女聲交錯演唱,纏綿悱惻,情深意切。觀眾席上傳來一陣欣慰的輕呼。直到兩人相擁而吻,舞臺上炸起禮花彩帶,威廉都遲遲沒有回來。

黛兒手指拈起一葉薄荷放在舌頭上含著,黑亮的眼睛好像無機質的礦石,嘴角終於緩緩勾起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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