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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維恩(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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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維恩(五十四)

“維因?”安塞爾系著白色圍裙, 一手拿著調色盤,另一只手舉著畫筆,在固定好的亞麻布上有一筆沒一筆地畫著, 金色的頭發盤起收在白色的帽子下。坐在高腳椅上, 腳踝從絲綢闊腿褲中露出來, 顯得隨性無比。  維恩身上披著幾塊純白的棉布, 在不遠處的臺子上側身臥著枕著枕頭, 充當模特。聽到安塞爾的聲音, 立馬擡起頭, 眼神明亮,開心地應道:“嗯!哥哥!”

安塞爾似乎是被維恩乖巧的樣子逗笑,彎著眼睛, 手上繼續畫著:“怎麽突然想到, 連名字都換了?”

“那是因為……這畢竟是個假身份嘛,我要是真沈溺其中就不好了。但是如果把名字都改掉, 他們喊我維因的時候, 我就會一下反應過來,一切都是做戲, 也就不會分不清現實了。”維恩有些羞澀地解釋, 一不小心動了一下,胸前整塊布都滑了下去, 露出白皙的皮膚和上面還沒有徹底洗掉的墨水印子。

維恩嚇了一跳,連忙扯住擋在胸前, 羞得擡不起頭, 現在只要他洗澡的時候看見若隱若現的字母, 立馬會回想起來擦拭皮膚的刺痛感與那天在書房裏瘋狂的一切。

扣緊的十指,紮起的長發, 汗濕滑膩的手感,自上而下投射下來的混濁渴求的眼神,一貫溫柔者的強勢掌控,平素禁欲者的忘情放縱。

他胡思亂想,面紅耳赤,卻只聽見安塞爾輕笑一聲:“你還挺清醒的嘛。”

維恩擡頭望他,只見安塞爾淺淺笑著,手上的畫筆一刻不停,絲毫沒有發現自己的敷衍摸魚已經暴露了。

維恩皺起眉頭,一聲不吭地拽著衣服,翻身下臺,踮著腳貓著腰悄悄走到他的面前。

安塞爾毫無察覺,畫得正開心,突然畫板頂端出現了一團蓬松的黑發。

安塞爾楞了一下,頭發慢慢升高,最後露出維恩綠色剔透的眸子委屈巴巴地扒著畫板頂部,聲音悶悶的:“您是在畫我嗎?為什麽我動了,您都沒發現?”

安塞爾有種錯覺,他下一秒就要像珍珠一樣開始啃畫板了,一時被可愛地倒吸了一口氣。

“當然,當然在畫你。”

“是嗎?”維恩故作兇狠地瞇起眼睛,露出整張臉:“那我來檢查一下。”

他的腦袋又往前湊了一點,垂下眸子去看畫布,長長的睫毛像蝴蝶翅膀顫動著,擋住眼睛。

他倒不是真覺得安塞爾在畫別的,只是有些好奇,借此撒個嬌罷了。但當他真的看清那幅畫的模樣時,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彩色。

粉、白、橙、黃、紫、紅、藍……

五彩斑斕的花朵以水流般的柔順姿態,組成一片海洋,洋洋灑灑布滿整個畫布。

哪怕是倒著,他也能看出,畫的中央那個黑色頭發側身安睡的人是他。和現實鋪著毛毯的實木臺子不同,他在畫裏睡在最明媚的春光之中。

他眼睛用力眨了幾下,止住落淚的沖動,然後慢慢地又縮回畫板後面,微卷的前劉海與睫毛蹭上了一些彩色的顏料。

他只露出一雙眼睛,有些懵懂地擡眼看著安塞爾,突然彎起眼睛笑了起來,其中的光彩竟然要將整幅畫蓋住,語氣雀躍天真:“嗯!檢查過了,畫的是我!”

安塞爾忍不住湊過去,在他額頭落下一吻。維恩的眼睛笑成了一條縫,抱著他的脖子,隔著畫板相擁,眼角帶著晶瑩的淚珠。

他從來沒有見過安塞爾畫這種色彩艷麗的畫,前世安塞爾偶爾也會給他畫像,但都是那種很傳統的肖像畫,顏色偏灰,飽和度很低,威廉嘖嘖稱讚說是什麽很出名的流派,維恩聽了覺得很厲害,便也喜歡,動不動擺出一個他覺得很優雅的姿勢,笑著問安塞爾這個適不適合畫。安塞爾每次都會揉揉他的腦袋,笑容溫柔地幾乎要化為水。

他還記得他們分手的那個雨夜,安塞爾帶著一個小小的提包,似乎是想給維恩看的,卻剛下馬車就被威廉領到了他醉生夢死,選擇墮落的公館。

過度勞累、愛人背叛加上大病初愈,安塞爾甚至沒有聽完維恩反咬一口的詭辯,便身形一晃,倒了下去。

維恩渾身是泥地攔了馬車把他送回莊園。

夫人本來就恨維恩將他的兒子變成了一個不虔誠的信徒,又知道了他在外面幹的勾當,連門都沒讓他進。

維恩頂著大雨蹲在府邸墻角,他想等確定安塞爾沒事之後再走。

這一等,就是一個晚上。期間宅子的門打開了一次,黛兒如同一個黑色的幽靈出現,維恩渾身濕透,睫毛往下不停地滴著水,整個人瑟瑟發抖,他失魂落魄地看向少女,模樣淒慘無比。

黛兒面無表情地將一把傘丟到他的腳邊,然後轉身關門。

如果是別的仆人給他遞傘,可能是出於自己的同情心,可黛兒的話,那只能是夫人的命令。

維恩有些感激地撿起傘,卻沒有撐起,反而像溺水的人抱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昏昏欲睡。

天快亮的時候,雨也停了,維恩幾乎是坐在水坑裏。他聽到安塞爾臥室的位置傳來爭吵聲,他從夢中驚醒似的沖到面前的空地,伸長脖子,望眼欲穿地盯著那扇緊閉的窗戶。

爭吵聲越來越大,夫人尖利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窗戶忽然打開,那個手提包被扔了出來,在空中,打開的包裏的裝的滿滿當當的紙張全飛了起來,盤旋著落下,幾乎要將維恩淹沒。

安塞爾追到窗口,大半個身子探出窗臺,搖搖欲墜地試圖抓住提包,卻還是晚了一步。

他的嘴唇蒼白,臉色緋紅,眼角含淚,頭上綁著冰袋,穿著淩亂的白色睡衣,長發披散,神色倉皇,如果維恩看他一眼,就會驚恐地發現他看上去不再是那麽體面。

可維恩卻沒看見。

維恩全部的心神都被盤旋著的雪白紙張奪走。

紙上用炭筆,圓珠筆,鋼筆,淡彩,丙烯畫著同一個黑發綠眼的青年,每一張都在笑,每一張的背面還用漂亮的斜體字寫著一句話。

安塞爾應該是刻意選擇過簡單的詞句,因為飄到維恩眼前的幾句話,他都看懂了。

“第12天,陽光明媚,還是困倦,又怕中午晚上的夢都勞您跑動受累,只能忍耐。吻您。”

……

“第68天,見字吻您,即將返回,甚是想您。”

……

“第24天,事多,討厭,打擾我想您。但見平生最大彩虹,特意畫下,希望您能如畫中登上虹橋與我相見。(笑臉)再次吻您。”

……

“第95天,久病,不敢以病軀吻您。”

……

維恩覺得渾身的骨頭包括他的牙齒都在打顫,雪白的紙張落在滿是泥水的雨後的地上,臟汙一片,再也看不清。有幾張甚至打在他的臉上,他一動不動,任由帶著香味的紙擦著他身上的雨水滑落。

想死。

威廉的那六槍哪怕全打在他的心臟上,可能也不會比現在更痛。

昨天晚上安塞爾把傘扔掉和他一起淋著雨的時候,是不是問了他:“我們結束了是嗎?”

他怎麽回答的?

他一定給了肯定回答吧。因為他可笑的自尊,自以為是的成全與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惡。

維恩覺得又下起了大雨,只不過這次是他的皮膚頂替了天空的位置,向他的骨、血、肉與靈魂下起了永不停歇的大雨。

最後一張紙片落在地上時,所有的聲音也一下從世界抽離,維恩被虛無的反作用力撞得倒退一步,踩上身後的紙,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到了水坑裏,這次連夫人給他的黑傘也全染上了泥漿。

為什麽,為什麽,非要在他們結束之後,讓安塞爾的畫稿與情話出現在他的眼前?

為什麽要讓這個天真熱烈的年輕人的彩色心事以這樣慘痛黑白的方式,被血淋淋地刨開展示?

宅子的門一下打開,維恩條件反射看向窗臺,那裏空無一人。

維恩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丟掉黑傘,頭也不敢回狂奔。

他一直跑出莊園大門,才終於停下腳步喘著粗氣。

他打開手裏剛剛趁亂偷拿的蜷成一團畫紙,顫抖著展開,畫的什麽已經看不清楚,他快要暈倒一樣地翻到反面,字跡同樣模糊不清。

他腿一軟,跪倒在地,將紙貼到眼前,才仔細分辨出最後一句話:

“吻您。吻您。再吻您。”

瘋子!

眼淚一滴滴打在僅存的那些字跡上,他用手指去擦,反而糊得更厲害。

他無助地回頭看向莊園的草地,發現那裏也跪著一個身著白衣的人,那個人從地上撿起畫紙,一張張展平,一張張在衣服上擦幹凈,好像在做禮拜一樣,又好像虔誠的殉道者。

瘋子!

維恩在心裏恐慌地罵道,再次爬起身,落荒而逃。

“是放在哪裏了?我幫你拿。”安塞爾說著,舉著燭臺打開維恩的房間門,按照維恩的說法徑直走到床邊,蹲下身打開抽屜,取出替換的衣服。燕扇艇

他直起身,正要返回,突然心有所感地看向墻壁,燭火照亮畫框的一角。上面遮著的布不知何時落在了地上。

他舉高燭臺,裱好的畫映入眼簾。

是他前幾天送給維恩的那副睡在花海中,亞麻布的畫紙先是塑封了一層,外面又用玻璃裝裱了一遍。

在畫中熟睡的維恩身邊,用布又畫了一個金色長發的男子,剪下來,貼在了塑封層外面。  玻璃畫框的最下面,用漂亮的斜體字寫道:

吻您。吻您。再吻您。吻您萬萬次。

安塞爾的眼睛在燭火搖曳下亮亮的,他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這副畫,嘴角忍不住上揚。

不知過了多久,門輕輕打開,安塞爾猛地收回燭臺,看向門口。

維恩擦著剛洗好的頭發,疑惑地問道:“您沒有找到嗎?那還是我來吧。”

他說著就要進來,安塞爾連忙制止。

“不用了,我找到了。我這就出來。”安塞爾舉起手上的衣物,笑著道。他裝作什麽也沒有看見似的,步伐輕盈地走到維恩面前,燭臺上的火苗拖出漂亮的殘影,讓他看上去好像黑夜中的精靈。

到門口的時候,維恩不疑有他,很自然地伸手想要接過衣服,沒想到安塞爾收了一下手,施施然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然後貼到他的耳邊,聲音低沈帶著笑意與無盡的溫情:

“萬萬分之一。”  維恩楞了一下,意識到什麽似的看向黑暗中看不清楚的掛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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