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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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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正德十六年的最後一日,興王朱厚熜於詔獄自盡。

除去邵氏、蔣氏賜自盡,幾個深度參與謀反的臣僚判斬首,興王府其餘人等盡數原地羈押,聽候皇帝年後發落。

本來自臘月二十四祭竈開始,宮裏就要開始忙年,還要每日燃放花炮,設鰲山燈、紮煙火,這些幼時朱厚煒覺得有趣,可今年一來兄長武宗駕崩,二來生母齊太妃孝期也未滿三年,三來太子生母王貴妃新喪,不適宜大肆操辦,再加上朱厚煒整日忙於公事、特別是處置興王府一幹事宜,更無這等閑情逸致,幹脆便叫停了這些。

於是這一年的年節顯得分外淒清,乃至於崔驥征入宮看見一如往常的宮禁,想起當年武宗為了鰲山燈買空京畿道蠟燭的往事,都覺得恍然如夢。

“崔同知。”正好大宮女澄心抱著朱載垠在養心殿外玩耍,見了崔驥征,做了個萬福。

崔驥征立時對著她手中的朱載垠行禮,“臣參見太子殿下。”

澄心笑道,“陛下正在太廟祫祭,說若是大人來了,便請大人入內用茶。”

崔驥征點了點頭,“那我在此候……”

一只小小的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崔驥征低頭,就見朱載垠對著他笑,“大人。”

崔驥征見他冰雪可愛、,也禁不住心生喜歡,伸手摸了摸他粉嫩小臉,“這孩子倒是養得好,還未滿周口齒便如此伶俐,當真早慧。”

“陛下再忙,每日都抽空親力親為教導。”

崔驥征笑著伸手,“若是方便,可否讓臣伺候太子一會?”

澄心有些遲疑,朱載垠已經張開手,一副要跳過來的架勢,被崔驥征穩穩接住。

朱厚煒沈著臉端坐於玉輅之中,方才穿著沈重的冕服在太廟裏走完冗長的儀式,又和父兄匯報了近來工作的進展,本就疲乏不堪,如今鑼鼓喧天之中,看著前方空無一人的街道,身前鋪天蓋地的鹵簿儀仗,身後浩浩蕩蕩的高官顯貴,只覺額頭青筋陣陣抽痛。

也不知什麽時候這些腐儒才能領會,所有的排場都是勞民傷財。

他在心中暗自分析了反□□在大明的可行性,最終挫敗地嘆了口氣,決定徐徐圖之。

下了玉輅,回養心殿換上常服,朱厚煒才覺得緩了一口氣,可又見宮女太監來來往往,手上捧著各式奇怪物什,蹙眉道:“丘聚,去問問怎麽回事。”

不必丘聚打聽,澄心便已來報:“陛下,方才崔同知過來,見陛下不在,便帶著太子殿下耍了一會。可巧有公公貼門神被殿下見了,便鬧著要玩,如今崔大人正帶著殿下四處貼呢。”

朱厚煒笑了,“難得他喜歡,就讓他玩,新年頭月的,也圖個吉利。他們在哪,帶路。”

也未走多遠,在養心殿院中就聞到陣陣焦糊,定睛一看只見太監們捧著柏枝放在院中,崔驥征一手抱著朱載垠,一手點火,朱載垠笑著拍手,眼睛笑彎成了月牙。

朱厚煒心裏酸軟得不可思議,悄無聲息地走到他們身後,哈了哈氣將手捂暖和了再突然捏住朱載垠的小臉。

“啊!!!”朱載垠嚇得一聲鬼叫,轉頭看見他又忍不住咯咯咯笑了起來。

崔驥征笑了笑,“上次見陛下這般,還是臣六歲的時候。”

朱厚煒將朱載垠接過來,“一轉眼都二十年了。”

二人都默契地未提近來那些不願提及之事,崔驥征將手上的灰塵拍掉,“門上的桃符、門神,殿下都貼過了,檐上的芝麻稭臣代勞了,屋裏頭的鐘馗、福神還等著陛下呢。”

朱厚煒掂了掂朱載垠,“抱著他不方便,你一並代勞吧。”

“也好,就當臣是活鐘馗吧。”崔驥征笑著從宮婢手上一一接過,又細細張貼好,隨即對著宮婢捧上的金銀金線發楞,“這些又是什麽?”

“這是金銀八寶、西番經輪,鋪在床上的。”

朱厚煒還未多想,崔驥征隨手便將金燦燦一堆往龍床上一扔,“是這般麽?”

宮婢也不知怎麽想的,竟木訥道:“再鋪平整些便好。”

崔驥征當真就順手理了理,理了一半,驚覺不對,尷尬到手足無措。

身後的丘聚笑道:“崔大人是陛下的發小,又是錦衣衛指揮同知,比那些鐘馗法王可厲害多了。依臣看,倒有些唐太宗與秦叔寶的意思了。”

朱厚煒被逗得一笑,又輕咳道,“崔同知一身浩然正氣定能佑朕無病無災。”

見尷尬已然化解,崔驥征也扯開話頭,“對了,為了赴陛下的年夜宴,臣有意餓了兩頓,不知今夜吃什麽?”

“考慮到明日有大宴,我們三人都有孝在身,我也不想過於鋪張,所以還是吃鍋子。”

皇帝喪兄,太子喪母,他喪妻,三個人湊在一處,簡直鰥寡孤獨,乍一看簡直淒慘至極。

崔驥征失笑,“雖是這個理,但大年夜還吃鍋子,是臣沒想到的。鍋子吃的快,從現在到守歲還有一陣子,陛下有何打算?”

“先前還剩一些煙火,吃完飯便放了,隨即我想寫一些對聯或是福字賞人,過了子時就歇息。明日五更天還得早起焚香放炮,吃過餃子之後,還得再勞煩你爹他們等國戚去昌平祭陵,我自己去奉先殿、奉慈殿,隨即去奉天殿大朝會,接見四夷朝使,同時百官使節去文華殿給載垠拜年,我再賜一個大宴,這年也就算過完了。”朱厚煒一口氣說完,見崔驥征似笑非笑,自己也覺得好笑,赧然道,“我也是做皇帝頭一年,怕自己哪個環節不熟,總想著心裏多過幾遍,見笑了。”

崔驥征看著朱載垠在金光燦燦的龍床上爬來爬去,“群臣休沐到正月十五,但我聽聞陛下每日都排了人輪值,陛下打算歇幾日?”

“五日吧,”朱厚煒不以為意,“閑著也是閑著,還不如找些事做。”

崔驥征面露遺憾,“臣在京郊有個別苑,要初六才能修葺好,本想請陛下賞光一觀,陛下日理萬機,還是算了……”

“朕休沐七日。”朱厚煒肅然道,“過年就該七天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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