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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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晚膳罷,趁著朱載垠還未困倦,朱厚煒命人將煙火點燃。

火樹銀花,花團錦簇。

崔驥征的臉孔映著流光,竟有奪目光彩,讓人不敢逼視,卻又不舍別視。

許是朱厚煒的目光過於灼熱,崔驥征轉過頭來,輕咳一聲,“朱厚熜死前,在墻上題了一句詩,我覺得挺有意思。”

“哦?怕不是什麽道經吧?比如雲在青天水在瓶?”朱厚煒瞬間想起大明王朝裏嘉靖掛在嘴邊的那首詩,仿佛是“練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如今他可還有這等閑情?

“夢裏有時身化鶴,人間無數草為螢。”崔驥征緩緩念道,“莫不是駕鶴西去之意?然後他的屍骨化作腐草,腐草為螢?”

如果興王三代人沒有那麽大的野心,朱厚熜安心做個修道的閑散宗室,興許對他對大明都是件好事。

朱厚煒想起那個陰郁蒼白的白衣青年,“歸州在湖廣,興許他只是想起了再回不去的故裏,和當時陪他一同看山月下樓明的故人。”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崔驥征嘆了聲,擡眼看著煙火,“這幾個似乎上次也見過,那圖樣卻新鮮,是什麽?明月?彩雲?”

朱厚煒實在不知怎麽和他解釋何為愛心,摸了摸鼻子,“王守仁的心學你是知曉的,這便是心。”

崔驥征困惑,“心挖出來不長這樣啊?”

朱厚煒不敢去想他為何知道心長什麽樣,幹笑道:“總之,在夷人那邊,便是用這個圖樣代指心,也代指愛。”

這話別說對古人來說實在露骨,就是朱厚煒自己說完都覺面紅耳熱,好在此時朱載垠困了,算是救了他爹一命。

“我去哄小祖宗睡下,還剩兩三個,你且接著看。”說罷,朱厚煒倉皇逃竄。

崔驥征站在原地,靜靜看著漫天煙花,直到最後一點火苗在暗夜之中化作灰燼,方笑著回正殿。

“宮門要下鑰了,崔大人不回麽?”丘聚迎上來。

崔驥征嘆了聲,“今日我當值,待會便回北鎮撫司了。”

“誒,使不得,”丘聚急道,“天下之大,再重的事能比得過皇上的安危麽?當我亂說話,依我看啊,還不如崔大人今日拱衛禁中,方算周全。”

崔驥征似笑非笑,“聽聞公公之言,有如醍醐灌頂,崔某受教了。”

丘聚幹笑一聲,就聽裏頭朱厚煒道:“水呢?”

丘聚一拍腦袋,“壞了,太子殿下要沐浴,我去差人備水。”

朱厚煒剛幫朱載垠洗過頭,小孩愛玩,甩了一身水,又怕小孩著涼,還不敢給他脫光,只左支右絀地抱著他。

正覺得今日的水出奇的慢,就見崔驥征輕而易舉地拎著一大桶水緩步入內,身後是訕笑的丘聚。

本想抱怨幾句,見了崔驥征,朱厚煒也只好默默咽了下去,“多謝。”

崔驥征站在一邊,看著他和澄心兩個人親力親為地幫朱載垠沐浴,又細心地將他擦幹,悠悠吟道:“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這又當爹,又當娘的,日後若是太子不孝順您,天理難容。”

“我做事從來只求一個問心無愧,他能做個好皇帝,便是最大的孝道了。”朱載垠已經睡熟了,朱厚煒看著宮婢將他送回房內,才揉了揉額心,緩解頭痛,“驥征怎麽還未回去?姑姑姑父不等著你守夜麽?”

“今日臣值夜。”

朱厚煒訝異轉頭,再看崔驥征身後丘聚擠眉弄眼,哭笑不得,“那便讓丘聚為你收拾一間廂房,明日還得早起,過了子時便好生歇下。”

丘聚擡頭看天,覺得自家主子實在是謙謙君子,溫良恭儉讓地讓人絕望,最終還是掙紮道:“陛下,大年夜的,臨時收拾恐怕有難度,不如讓崔大人和太子殿下湊活一宿……”

“這如何使得?我就在外頭椅子上坐坐便是,我們做錦衣衛的,一宿不睡都是常事,”崔驥征推卻,“哪怕是年夜,也沒什麽可嬌氣的。”

朱厚煒是正直,並不是傻,他們這麽一說哪裏還有不懂的,磕磕巴巴道,“若是驥征不嫌棄,不如還是和朕擠擠……朕那邊較太子,還稍許寬敞……”

崔驥征忍著笑道:“謝主隆恩。”

沐浴更衣罷,崔驥征被引去寢宮,就見朱厚煒濕著頭發坐在案邊,正在題“福”字,看來先前動不動幽居的時光還是給了他不少饋贈,一個福字換了十種字體,寫得出神入化。

“古有王右軍的之,今有興和帝的福。”崔驥征看著窗外,“元月一日便要改元,砥礪十年方有今日之功,恭賀陛下。”

朱厚煒手未停,“你覺得砥礪,我卻覺得蹉跎。真正做了皇帝,才發覺先前所學仍是太少了。”

類似的話打小就聽,崔驥征也懶得和他較真,“沒事,陛下登基時比唐太宗都小兩歲,有的是時候學,未必日後就比他差了。”

“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哪裏能輕易詆毀?”雖覺得宋祖含金量略低,朱厚煒仍是半真半假地糾正。

“略輸文采,稍遜風騷,只識彎弓射大雕?”崔驥征想起他那本冊子上的內容,“那詞就算不是陛下寫的,也是陛下謄抄的,如此氣魄,根本沒將他們放在眼裏,何必自謙?”

鐘聲響起,朱厚煒塗滿最後一橫,將那張端端正正的楷書福字遞到崔驥征手邊,“辭舊迎新,新春大吉!”

崔驥征接過謝恩,心中隱約覺得任一張在子時寫下,都會是自己的,禁不住一笑,“萬福金安,長樂無極。”

朱厚煒不再題字,而是熄了燭火躺到榻上,整個北京城花炮齊鳴,哪怕是宮裏,也隱約能聽聞歡聲笑語。

二人沈默許久,直到崔驥征的呼吸都變得平緩,朱厚煒將他的被子掩好,也闔眼準備將息。

“五百年後,大明是個什麽情景?”崔驥征的聲音在暗夜中顯得格外清晰。

“早就沒有大明了,早在三百多年前大明就已經被農民起義軍亡了,隨即女真人入主中原,又滅了南明小朝廷。”

“竟然中華又落於蠻族之手嗎?”崔驥征不敢置信。

“二百餘年後,革命黨推翻了朝廷,從此這世上再沒有皇帝了。再過了幾十年,一個倡導天下大同、人人平等的國家建立了。”

“雖然離經叛道,且我不想和庶民平民等同,但你看起來很喜歡那裏。”

“那裏也沒完全實現,但至少還有一些人在努力。”

“你會將大明變成那般模樣麽?”

許久後,朱厚煒輕聲道:“雖做不到人人平等,但若終我一生,能做到國家富強,人民安康,那也就夠了。”

他感覺自己的手被人輕輕握住,觸手並非溫香軟玉,而是骨節分明、帶有薄繭,充滿力量。

“驥征永遠追隨陛下。”

***

《浣溪沙·目送歸州鐵甕城》 宋·張元幹

目送歸州鐵甕城。隔江想見蜀山青。風前團扇仆頻更。

夢裏有時身化鶴,人間無數草為螢。此時山月下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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