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初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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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初相識
宗霽第一次和紀幼藍見面，比她以為的要早一些。
高一年級，他們不在一個班，亦沒有得到互相認識的機會，就算在光榮榜上排在一起，對彼此印象也僅限於：年級裏有這麽一個成績拔尖兒的人。
高一結束的暑假，宗霽參加的夏令營閉營以後，他從國外回來，最後半個月住在他奶奶的宅子裏。
地方和紀家老宅挨得很近。
那時候紀幼藍也不在家，暑假出去玩，最後兩天才回來收心。
因此他們沒有碰過面。
直到開學前一天傍晚，暑熱發揮最後威力，北寧各地用電緊張，老宅那一片突然斷了電，連公共區域都沒供上。
七點多天還沒黑透，鄰居們紛紛出門，在附近的公園裏打照面，互相詢問什麽時候能來電，又念叨著今年夏天真把人熱死。
其實住這一片的人家，誰家沒有備用發電機？老一輩聚在一起憶苦思甜，話題說到以前用電多麽多麽不容易，眼看要進行一番宏大敘事。
宗霽隨老太太在外面閑逛一圈兒正在此處，耳邊聽著他們馬上要講到某某戰役，倒是比課本上的史實更加生動細節更加豐富。
他被前幾天一起下棋的爺爺叫到旁邊的棋桌上殺兩盤，這位爺爺屢戰屢敗，他要放水，老頭還不願意，說瞧不起他。
開局沒多久又被難住了，嘴裏念念有詞分析著，不知該下哪兒。
棋桌上打著手電，四下還是昏暗的天光。
等待對面落子的間隙，宗霽擡起頭，視線隨意一掃，被草坪上的一個身影吸引。
只從背後看，是個身量單薄的女生，穿著最簡單的白T和短褲，腳上踩著寬松的拖鞋，頭發在腦後紮成高高的馬尾。
女生身邊是一架尺寸不小的望遠鏡，她彎著腰在調試。
宗霽當下為她產生了一絲高興，心想停電還是有那麽一點好處的，起碼造福了這個有天文愛好的女生。
少了光汙染，北寧的市中心也可以是絕佳的觀測點。
不過這種時刻註定不能長久。
人群裏的爺爺慷慨激昂地講到他幹掉的第五個敵軍時，各處恢覆了通電的光明。
草坪上散落各處的地燈亮起來，也像一顆顆星星。
女生像被眾星捧著的月。
宗霽心裏冒出這樣的形容。
眼前的景著實襯她。
周圍的亮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高，女生並沒有表現出懊惱的肢體語言，似乎已經通過望遠鏡觀測到了什麽天文奇觀。
她把望遠鏡收好，扛起來朝宗霽的方向走來。
設備應該不重，她步子輕快，路燈下她的臉龐漸漸明晰。
不好一直盯著人家女孩子看，他很快收回目光，對面爺爺還在苦思冥想要不要走馬。
宗霽的心思沒落到棋局上。
不可否認，女生的容顏絕對漂亮，輕易在他腦海裏留下極深的印象，哪怕此刻不在視線中，他也可以描摹清楚。
馬尾在腦後隨著步伐左右搖擺，嬌俏又靈動，五官不管是組合在一起還是分開看，都挑不出毛病來，連面中的留白都恰到好處。
最突出的是那雙眼睛，水靈靈的飽含無辜感。
對上一眼，似乎滿眼都是對方。
她也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還沒完全長開就已出落得很動人了。
女孩的步子越來越近，目標當然不是他。
她經過棋桌，來到老人們說話的亭子裏。
宗霽聽她甜甜的一句喊道：“阿公，回家吃飯吧，我餓了。”
周圍人笑著誇“你們家小九真是越長越漂亮”“女大十八變”“聽說成績也拔尖兒呢”之類的話，又問她扛著望遠鏡幹嘛呢，她有一句答一句，聽起來大方又懂事。
連他奶奶也認識她，指著棋桌那邊的宗霽介紹說這是自家孫子，也在十九中上學呢。
聽提到了自己，宗霽回頭禮貌應一聲，看到女孩站在一個爺爺的旁邊。
他在奶奶家就住了半個月，對這一群老頭老太太並不熟悉，不過紀善泉他是認識的。
“阿公”這樣的稱呼在北寧很少聽到，他一時猜不出來，他們之間具體的親緣關系。
還沒來得及跟女孩對上視線，下棋的爺爺激動地拍桌子，說自己想出一個絕招來，這把肯定能贏。
亭子裏那道甜甜的聲音很快消失，祖孫倆回家吃飯了。
宗霽最後真的輸掉了這盤棋局。
不是對面真想出了什麽制勝奇招，也不是他故意放水。
他在某個剎那思緒打亂，走錯了一步棋，接下來就是不戰而敗。
對面爺爺棋藝不精，看人夠準，明明白白知道他不是在讓棋，“你小子心思不知道跑哪兒去了，老頭子我這把贏可不是占你便宜。”
宗霽認輸：“外面太熱，是我心浮氣躁。”
回家就不熱了，他跟奶奶遛著彎兒，沒一會兒到家。
因為奶奶在國外休養身體剛回來，他會再這裏多住半個月陪老人家。
第二天便是開學日，去十九中的路上都在堵車。
宗霽一直自己騎自行車上下學，從家到學校不過十分鐘的路程。
天氣依然有些熱，早晨七點太陽已經曬人。
他頭上戴一頂淺棕鴨舌帽，騎得飛快。
拐出一個路口，斑馬線前等紅綠燈的行人很多，看身上的校服，其中不乏跟他一樣的十九中學生。
眼觀六路時，意外地再次看到昨天晚上公園裏的望遠鏡女生，註意力不由分散在她身上。
白天明亮的光線讓他看得更清楚。
她也騎著自行車，雙肩包的顏色跟車很搭，跟她的人更搭。
在道旁樹的林蔭下，在匆匆忙忙的人群中，她是獨樹一幟的畫風，令人矚目的漂亮，路過的人只要視線移到她身上，都會多停留兩秒。
她此刻單腳支地，一會兒擡頭看看天，一會兒關註信號燈上的數字，一會兒又擡腕看表。
十九中對儀容儀表的要求並不嚴苛，只要不把頭發染成綠的，一般不會管學生的穿著打扮。
不過開學第一天，都是要穿校服的。
她穿的是褲裝，應該是為了騎車方便。
藍白配色的校服最開始被十九中學子吐槽：不醜，但也不美，總的來說，平平無奇，毫無特色。
可總有些臉生來就是拯救衣服的。
紅燈倒數到盡頭，人群齊刷刷走過斑馬線，宗霽和女生擦肩而過。
從這裏到十九中，就前面一條路直達，她卻往反方向去了。
……這人不會不認識路吧？
他想提醒一句的，轉念又覺得沒必要，萬一她是要回家拿什麽東西，或者跟朋友約好了，顯得他多管閑事。
宗霽過了馬路後，沒有立即騎上車離開。
也許是好奇女孩到底要幹嘛，他轉過頭去，視線一直追隨她，直到看不清了才收回來。
回過神來暗罵自己在操什麽閑心。人家也上這麽多年學了，總不至於找不到學校在哪兒。
當時不會想到，他們的交集才剛剛開始，在這個路口分開，以後會在眾多的路口同行。
他一路暢通無阻地騎進學校的車棚，遇到以前的同學，大家說說笑笑，暑假是快樂的，作業是沒寫完的，新班級是不熟悉的。
來到新教室，第一天第一節課，班主任自我介紹叫成堯，拿著報到名單點一遍名，全班四十六個人，只有一個叫“紀幼藍”的還沒來。
一個女生幫她解釋，說她家裏離學校有些遠，馬上就到了。
這個“馬上”持續了起碼半個小時。
班主任慣例講一些新學期的安排，以及今天的首要任務：馬上開考的摸底測試。
警告所有人必須認真對待。
宗霽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對講臺上那些話充耳未聞，側著腦袋往窗外出神。
走廊另一頭的樓梯口收入視線之中。
這個時間點一片安靜，上下一個人都沒有，其實根本沒什麽值得看的，不過他寧願發呆也不想聽些讓耳朵起老繭的話。
平靜的畫面忽然出現了動靜，樓梯上走來一個人。
宗霽憑借書包和背影認人，立刻確定是昨天的望遠鏡女生，也就是剛才在人行道上和他擦肩而過的人。
沒想到會再次遇見她。
她踮著腳步走得很輕，還在上下張望，似是擔心被人發現。
每到拐彎處換方向，她會在他視線裏消失十秒鐘。
宗霽猜測她要上幾層，每一個十秒都期待她再次出現。
如果別的班沒有遲到的人的話，她十有八九就是跟他同班。
剛才老師點剩下的那個名裏有個ji音，他不知道具體是哪個字。根據昨天她對紀善泉的稱呼，她十有八九就是姓紀，也就是遲到到現在的人。
如果真是，那剛才幫她解釋的女生就是在說瞎話，自行車十分鐘就到的路，怎麽也稱不上遠。
那麽這人到底幹嘛去了？
宗霽的猜測得到證實，女生的腳步一直爬到了頂層，清麗身影出現在走廊裏。
像無聊死板的畫面裏有了點睛之筆，一切都生動起來。
女生不似剛才在樓梯上的小心翼翼慢吞吞，這會兒她兩手抓緊書包帶子，腳步開始加速。
從走廊這頭到那頭，她大概也不熟悉新班級的位置，不時擡頭確認教室門口掛著的班級號。
也就三十米的路，她虛張聲勢，跑出了氣喘籲籲的感覺來。
宗霽目睹著一切，這可比任何事都有意思多了。
她很快來到教室門口，宗霽的視線繞過窗框也進來，和班裏所有人一樣，落在突然出現的她身上。
她敲了下敞開的門，眉眼低著，是很標準的“我錯了”模樣，聲音弱弱對成堯說：“老師，對不起，我來晚了。”
成堯手在花名冊上過一遍，指著唯一沒打鉤的名字問：問：“你是紀幼藍？”
她明明白白就是紀幼藍。
“怎麽回事兒？”
“忘記穿校服，半路回家去換了。”
開學第一天，成堯不多計較，而且她看起來是乖得不行的那種好學生，他便擺手讓她進教室。
這時候還不知道，這個好學生會成為讓他頭疼了兩年的遲到大王。
紀幼藍掃視一圈，直接坐到剛才給她解釋遲到理由的女生旁邊，位子顯然是提前給她留好的。
宗霽在她斜後方，心裏不由地納悶兒，視線裏帶上幾分探究：編什麽校服沒穿，剛才在路上見她明明穿得好好的。難道真的迷路了，現在才找到學校？
看起來也不是個傻的啊？
這個問題他很久之後才搞清楚。
她作為遲到選手，開學第一天鉚足勁兒起了個大早，本來想給老師留個好印象的。
結果因為當天有日食現象，她走到一半想起觀測眼鏡沒帶，又回家拿去了。
這算不務正業，所以她臨時編的校服問題，倒也像模像樣。
不過她為什麽遲到根本不重要，她就是要遲到，任何事情都可能造成她的遲到。
她的好朋友孔葭早就了解這一點，所以十分默契地給她打配合。
成堯講完話，第二節課便進行開學摸底測驗。
語文卷子收上去，成堯發了火，宗霽和紀幼藍因為名字的事在後黑板被罰抄，也算患難之交，他們正式認識；接下來班會課上的自我介紹，又知道彼此是同天生日。
這樣的緣分，不能說不獨特。
新學期伊始，學校各個社團開始招新，紀幼藍是天文社的一員。
對天文感興趣的人不在少數，新社員積極加入，宗霽也成為了一份子，開始吸收天文知識。
言回好奇他怎麽突然棄書法從天文了，他想自己純粹是為了探索宇宙的奧秘。
再說了書法他沒棄，有筆就能寫，不拘有沒有社團。
原本社團裏各種花式活動他也沒什麽興趣，離開了反而輕松。
到了天文社這邊，如果有什麽活動，紀幼藍確定參加，他才會參加，他說他們是同班同學，互相之間可以有個照應。
紀幼藍也不知道，有時候就是去聽個講座而已，哪裏需要什麽照應。
他說：“我給你占座。”
紀幼藍：“……”
那她確實需要。
宗霽住在奶奶那裏，和紀幼藍上下學是同樣的路線，漸漸地他們會在路上碰到，偶爾還會約著一起走。
她有一段時間想改一改遲到的毛病，便讓宗霽早上等她一起出門，她的說法是：知道有人等著，她會積極一點。
宗霽十分願意幫助同學進步，每天早上騎車到她家門口。
但這招對她沒什麽用。
她說兩回起碼有一回做不到，她家裏的管家阿姨看時間要晚了，匆匆出來告訴他小九還沒睡醒，讓他先去學校。
放了他幾次鴿子後，紀幼藍自己也不好意思，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了。
他也曾問過她為什麽老是遲到。
十九中有早讀，七點開始，她七點半到都算早的。
每每被成堯在教室門口逮住，然後被訓兩句，她走流程一樣說我知道錯了，但下次還是改不了。
由於她的成績未見顯著的下滑，所以家裏人一直縱容，老師也是睜只眼閉只眼。
成堯甚至想批準她不上早讀，她很有自知之明地扛住了誘惑：“老師，那樣我會遲到到八點半。”
紀幼藍跟宗霽說過的遲到理由聽起來非常合理：因為她要拍的各種星星總是在後半夜的時候出現，她不想錯過，只能熬夜，睡得晚所以早上起不來。
這是官方說法。
因為不可能每天都有值得熬夜看的星星。
後來走得近了，宗霽才了解到真實原因。
她就是愛睡覺，如果睡不夠一整天就廢了，索性多睡個把小時的，換來白天的精力充沛。
她常說：“我還在長身體呢，要多睡覺才能長到一米七。”
她對一米七真的有些執念在，體測的時候頂著個丸子頭量身高，儀器報出一米七零，她能高興一整天，逢人就說自己長高了。
雖然馬上就被體育老師勒令把丸子頭拆掉重測，摻水的四公分被去掉。
一時的自欺欺人還是被現實打敗，到骨骼閉合了，她離一米七還是差兩公分。
可能是真的沒睡夠。
高二上學期，他們作為同學對彼此有了基礎的了解，但也僅限於同學。
宗霽那時候並不確定自己心裏是什麽感覺。
上下學跟她同行，他是絕對開心的，她似乎也是如此。
但他們倆又不一樣。
因為她跟其他朋友同學一起，也是同等開心的，看不出來誰有什麽特殊。
她有自己要好的朋友，再加上早上愛遲到，而他也不是一直住在奶奶家，平均一周也就兩三次，兩人能結伴回家，還是一幫人順路。
他隱約分辨出來，自己內心深處並不滿足於此。
這應該是不同的，他簡單一代換就明白，像言回是他的好朋友，孔葭也走得近些，但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什麽必要跟他們一起回家或上學。
到底是年紀小，朦朦朧朧的難以確認，更多的是認為他們同天生日的緣分帶來的特殊感受。
就像他們爭誰更大一點時，誰也不服誰，按頭對方管自己叫哥或叫姐。
其中有他們都是家裏最小的孩子的原故，上頭有一個大的“欺壓”著。
這種事情多了，便稀釋了其中道不清的意味，他們仿佛就是兩個幼稚的小孩，半點雜念都不摻。
感謝閱讀，下章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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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霽第一次和紀幼藍見面，比她以為的要早一些。
高一年級，他們不在一個班，亦沒有得到互相認識的機會，就算在光榮榜上排在一起，對彼此印象也僅限於：年級裏有這麽一個成績拔尖兒的人。
高一結束的暑假，宗霽參加的夏令營閉營以後，他從國外回來，最後半個月住在他奶奶的宅子裏。
地方和紀家老宅挨得很近。
那時候紀幼藍也不在家，暑假出去玩，最後兩天才回來收心。
因此他們沒有碰過面。
直到開學前一天傍晚，暑熱發揮最後威力，北寧各地用電緊張，老宅那一片突然斷了電，連公共區域都沒供上。
七點多天還沒黑透，鄰居們紛紛出門，在附近的公園裏打照面，互相詢問什麽時候能來電，又念叨著今年夏天真把人熱死。
其實住這一片的人家，誰家沒有備用發電機？老一輩聚在一起憶苦思甜，話題說到以前用電多麽多麽不容易，眼看要進行一番宏大敘事。
宗霽隨老太太在外面閑逛一圈兒正在此處，耳邊聽著他們馬上要講到某某戰役，倒是比課本上的史實更加生動細節更加豐富。
他被前幾天一起下棋的爺爺叫到旁邊的棋桌上殺兩盤，這位爺爺屢戰屢敗，他要放水，老頭還不願意，說瞧不起他。
開局沒多久又被難住了，嘴裏念念有詞分析著，不知該下哪兒。
棋桌上打著手電，四下還是昏暗的天光。
等待對面落子的間隙，宗霽擡起頭，視線隨意一掃，被草坪上的一個身影吸引。
只從背後看，是個身量單薄的女生，穿著最簡單的白T和短褲，腳上踩著寬松的拖鞋，頭發在腦後紮成高高的馬尾。
女生身邊是一架尺寸不小的望遠鏡，她彎著腰在調試。
宗霽當下為她產生了一絲高興，心想停電還是有那麽一點好處的，起碼造福了這個有天文愛好的女生。
少了光汙染，北寧的市中心也可以是絕佳的觀測點。
不過這種時刻註定不能長久。
人群裏的爺爺慷慨激昂地講到他幹掉的第五個敵軍時，各處恢覆了通電的光明。
草坪上散落各處的地燈亮起來，也像一顆顆星星。
女生像被眾星捧著的月。
宗霽心裏冒出這樣的形容。
眼前的景著實襯她。
周圍的亮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高，女生並沒有表現出懊惱的肢體語言，似乎已經通過望遠鏡觀測到了什麽天文奇觀。
她把望遠鏡收好，扛起來朝宗霽的方向走來。
設備應該不重，她步子輕快，路燈下她的臉龐漸漸明晰。
不好一直盯著人家女孩子看，他很快收回目光，對面爺爺還在苦思冥想要不要走馬。
宗霽的心思沒落到棋局上。
不可否認，女生的容顏絕對漂亮，輕易在他腦海裏留下極深的印象，哪怕此刻不在視線中，他也可以描摹清楚。
馬尾在腦後隨著步伐左右搖擺，嬌俏又靈動，五官不管是組合在一起還是分開看，都挑不出毛病來，連面中的留白都恰到好處。
最突出的是那雙眼睛，水靈靈的飽含無辜感。
對上一眼，似乎滿眼都是對方。
她也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還沒完全長開就已出落得很動人了。
女孩的步子越來越近，目標當然不是他。
她經過棋桌，來到老人們說話的亭子裏。
宗霽聽她甜甜的一句喊道：“阿公，回家吃飯吧，我餓了。”
周圍人笑著誇“你們家小九真是越長越漂亮”“女大十八變”“聽說成績也拔尖兒呢”之類的話，又問她扛著望遠鏡幹嘛呢，她有一句答一句，聽起來大方又懂事。
連他奶奶也認識她，指著棋桌那邊的宗霽介紹說這是自家孫子，也在十九中上學呢。
聽提到了自己，宗霽回頭禮貌應一聲，看到女孩站在一個爺爺的旁邊。
他在奶奶家就住了半個月，對這一群老頭老太太並不熟悉，不過紀善泉他是認識的。
“阿公”這樣的稱呼在北寧很少聽到，他一時猜不出來，他們之間具體的親緣關系。
還沒來得及跟女孩對上視線，下棋的爺爺激動地拍桌子，說自己想出一個絕招來，這把肯定能贏。
亭子裏那道甜甜的聲音很快消失，祖孫倆回家吃飯了。
宗霽最後真的輸掉了這盤棋局。
不是對面真想出了什麽制勝奇招，也不是他故意放水。
他在某個剎那思緒打亂，走錯了一步棋，接下來就是不戰而敗。
對面爺爺棋藝不精，看人夠準，明明白白知道他不是在讓棋，“你小子心思不知道跑哪兒去了，老頭子我這把贏可不是占你便宜。”
宗霽認輸：“外面太熱，是我心浮氣躁。”
回家就不熱了，他跟奶奶遛著彎兒，沒一會兒到家。
因為奶奶在國外休養身體剛回來，他會再這裏多住半個月陪老人家。
第二天便是開學日，去十九中的路上都在堵車。
宗霽一直自己騎自行車上下學，從家到學校不過十分鐘的路程。
天氣依然有些熱，早晨七點太陽已經曬人。
他頭上戴一頂淺棕鴨舌帽，騎得飛快。
拐出一個路口，斑馬線前等紅綠燈的行人很多，看身上的校服，其中不乏跟他一樣的十九中學生。
眼觀六路時，意外地再次看到昨天晚上公園裏的望遠鏡女生，註意力不由分散在她身上。
白天明亮的光線讓他看得更清楚。
她也騎著自行車，雙肩包的顏色跟車很搭，跟她的人更搭。
在道旁樹的林蔭下，在匆匆忙忙的人群中，她是獨樹一幟的畫風，令人矚目的漂亮，路過的人只要視線移到她身上，都會多停留兩秒。
她此刻單腳支地，一會兒擡頭看看天，一會兒關註信號燈上的數字，一會兒又擡腕看表。
十九中對儀容儀表的要求並不嚴苛，只要不把頭發染成綠的，一般不會管學生的穿著打扮。
不過開學第一天，都是要穿校服的。
她穿的是褲裝，應該是為了騎車方便。
藍白配色的校服最開始被十九中學子吐槽：不醜，但也不美，總的來說，平平無奇，毫無特色。
可總有些臉生來就是拯救衣服的。
紅燈倒數到盡頭，人群齊刷刷走過斑馬線，宗霽和女生擦肩而過。
從這裏到十九中，就前面一條路直達，她卻往反方向去了。
……這人不會不認識路吧？
他想提醒一句的，轉念又覺得沒必要，萬一她是要回家拿什麽東西，或者跟朋友約好了，顯得他多管閑事。
宗霽過了馬路後，沒有立即騎上車離開。
也許是好奇女孩到底要幹嘛，他轉過頭去，視線一直追隨她，直到看不清了才收回來。
回過神來暗罵自己在操什麽閑心。人家也上這麽多年學了，總不至於找不到學校在哪兒。
當時不會想到，他們的交集才剛剛開始，在這個路口分開，以後會在眾多的路口同行。
他一路暢通無阻地騎進學校的車棚，遇到以前的同學，大家說說笑笑，暑假是快樂的，作業是沒寫完的，新班級是不熟悉的。
來到新教室，第一天第一節課，班主任自我介紹叫成堯，拿著報到名單點一遍名，全班四十六個人，只有一個叫“紀幼藍”的還沒來。
一個女生幫她解釋，說她家裏離學校有些遠，馬上就到了。
這個“馬上”持續了起碼半個小時。
班主任慣例講一些新學期的安排，以及今天的首要任務：馬上開考的摸底測試。
警告所有人必須認真對待。
宗霽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對講臺上那些話充耳未聞，側著腦袋往窗外出神。
走廊另一頭的樓梯口收入視線之中。
這個時間點一片安靜，上下一個人都沒有，其實根本沒什麽值得看的，不過他寧願發呆也不想聽些讓耳朵起老繭的話。
平靜的畫面忽然出現了動靜，樓梯上走來一個人。
宗霽憑借書包和背影認人，立刻確定是昨天的望遠鏡女生，也就是剛才在人行道上和他擦肩而過的人。
沒想到會再次遇見她。
她踮著腳步走得很輕，還在上下張望，似是擔心被人發現。
每到拐彎處換方向，她會在他視線裏消失十秒鐘。
宗霽猜測她要上幾層，每一個十秒都期待她再次出現。
如果別的班沒有遲到的人的話，她十有八九就是跟他同班。
剛才老師點剩下的那個名裏有個ji音，他不知道具體是哪個字。根據昨天她對紀善泉的稱呼，她十有八九就是姓紀，也就是遲到到現在的人。
如果真是，那剛才幫她解釋的女生就是在說瞎話，自行車十分鐘就到的路，怎麽也稱不上遠。
那麽這人到底幹嘛去了？
宗霽的猜測得到證實，女生的腳步一直爬到了頂層，清麗身影出現在走廊裏。
像無聊死板的畫面裏有了點睛之筆，一切都生動起來。
女生不似剛才在樓梯上的小心翼翼慢吞吞，這會兒她兩手抓緊書包帶子，腳步開始加速。
從走廊這頭到那頭，她大概也不熟悉新班級的位置，不時擡頭確認教室門口掛著的班級號。
也就三十米的路，她虛張聲勢，跑出了氣喘籲籲的感覺來。
宗霽目睹著一切，這可比任何事都有意思多了。
她很快來到教室門口，宗霽的視線繞過窗框也進來，和班裏所有人一樣，落在突然出現的她身上。
她敲了下敞開的門，眉眼低著，是很標準的“我錯了”模樣，聲音弱弱對成堯說：“老師，對不起，我來晚了。”
成堯手在花名冊上過一遍，指著唯一沒打鉤的名字問：問：“你是紀幼藍？”
她明明白白就是紀幼藍。
“怎麽回事兒？”
“忘記穿校服，半路回家去換了。”
開學第一天，成堯不多計較，而且她看起來是乖得不行的那種好學生，他便擺手讓她進教室。
這時候還不知道，這個好學生會成為讓他頭疼了兩年的遲到大王。
紀幼藍掃視一圈，直接坐到剛才給她解釋遲到理由的女生旁邊，位子顯然是提前給她留好的。
宗霽在她斜後方，心裏不由地納悶兒，視線裏帶上幾分探究：編什麽校服沒穿，剛才在路上見她明明穿得好好的。難道真的迷路了，現在才找到學校？
看起來也不是個傻的啊？
這個問題他很久之後才搞清楚。
她作為遲到選手，開學第一天鉚足勁兒起了個大早，本來想給老師留個好印象的。
結果因為當天有日食現象，她走到一半想起觀測眼鏡沒帶，又回家拿去了。
這算不務正業，所以她臨時編的校服問題，倒也像模像樣。
不過她為什麽遲到根本不重要，她就是要遲到，任何事情都可能造成她的遲到。
她的好朋友孔葭早就了解這一點，所以十分默契地給她打配合。
成堯講完話，第二節課便進行開學摸底測驗。
語文卷子收上去，成堯發了火，宗霽和紀幼藍因為名字的事在後黑板被罰抄，也算患難之交，他們正式認識；接下來班會課上的自我介紹，又知道彼此是同天生日。
這樣的緣分，不能說不獨特。
新學期伊始，學校各個社團開始招新，紀幼藍是天文社的一員。
對天文感興趣的人不在少數，新社員積極加入，宗霽也成為了一份子，開始吸收天文知識。
言回好奇他怎麽突然棄書法從天文了，他想自己純粹是為了探索宇宙的奧秘。
再說了書法他沒棄，有筆就能寫，不拘有沒有社團。
原本社團裏各種花式活動他也沒什麽興趣，離開了反而輕松。
到了天文社這邊，如果有什麽活動，紀幼藍確定參加，他才會參加，他說他們是同班同學，互相之間可以有個照應。
紀幼藍也不知道，有時候就是去聽個講座而已，哪裏需要什麽照應。
他說：“我給你占座。”
紀幼藍：“……”
那她確實需要。
宗霽住在奶奶那裏，和紀幼藍上下學是同樣的路線，漸漸地他們會在路上碰到，偶爾還會約著一起走。
她有一段時間想改一改遲到的毛病，便讓宗霽早上等她一起出門，她的說法是：知道有人等著，她會積極一點。
宗霽十分願意幫助同學進步，每天早上騎車到她家門口。
但這招對她沒什麽用。
她說兩回起碼有一回做不到，她家裏的管家阿姨看時間要晚了，匆匆出來告訴他小九還沒睡醒，讓他先去學校。
放了他幾次鴿子後，紀幼藍自己也不好意思，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了。
他也曾問過她為什麽老是遲到。
十九中有早讀，七點開始，她七點半到都算早的。
每每被成堯在教室門口逮住，然後被訓兩句，她走流程一樣說我知道錯了，但下次還是改不了。
由於她的成績未見顯著的下滑，所以家裏人一直縱容，老師也是睜只眼閉只眼。
成堯甚至想批準她不上早讀，她很有自知之明地扛住了誘惑：“老師，那樣我會遲到到八點半。”
紀幼藍跟宗霽說過的遲到理由聽起來非常合理：因為她要拍的各種星星總是在後半夜的時候出現，她不想錯過，只能熬夜，睡得晚所以早上起不來。
這是官方說法。
因為不可能每天都有值得熬夜看的星星。
後來走得近了，宗霽才了解到真實原因。
她就是愛睡覺，如果睡不夠一整天就廢了，索性多睡個把小時的，換來白天的精力充沛。
她常說：“我還在長身體呢，要多睡覺才能長到一米七。”
她對一米七真的有些執念在，體測的時候頂著個丸子頭量身高，儀器報出一米七零，她能高興一整天，逢人就說自己長高了。
雖然馬上就被體育老師勒令把丸子頭拆掉重測，摻水的四公分被去掉。
一時的自欺欺人還是被現實打敗，到骨骼閉合了，她離一米七還是差兩公分。
可能是真的沒睡夠。
高二上學期，他們作為同學對彼此有了基礎的了解，但也僅限於同學。
宗霽那時候並不確定自己心裏是什麽感覺。
上下學跟她同行，他是絕對開心的，她似乎也是如此。
但他們倆又不一樣。
因為她跟其他朋友同學一起，也是同等開心的，看不出來誰有什麽特殊。
她有自己要好的朋友，再加上早上愛遲到，而他也不是一直住在奶奶家，平均一周也就兩三次，兩人能結伴回家，還是一幫人順路。
他隱約分辨出來，自己內心深處並不滿足於此。
這應該是不同的，他簡單一代換就明白，像言回是他的好朋友，孔葭也走得近些，但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什麽必要跟他們一起回家或上學。
到底是年紀小，朦朦朧朧的難以確認，更多的是認為他們同天生日的緣分帶來的特殊感受。
就像他們爭誰更大一點時，誰也不服誰，按頭對方管自己叫哥或叫姐。
其中有他們都是家裏最小的孩子的原故，上頭有一個大的“欺壓”著。
這種事情多了，便稀釋了其中道不清的意味，他們仿佛就是兩個幼稚的小孩，半點雜念都不摻。
感謝閱讀，下章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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