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運動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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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運動會
宗霽真正認識到自己栽了，是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的。
或者說，日常的每一次相處，都是在疊加這種認識。
在某一刻像打通任督二脈一樣認識到，哦，原來他是喜歡紀幼藍的。
比如他在做題時，發現覆雜的幾何圖形中設點設出“三角形JYL”，他會多看這個三角形兩眼，反覆描這個三角形的形狀，以至於之後自己做題會特意用這三個字母。
比如他們班所有人的字跡，他學她的是最像的，因為看得最多，她的滿分物理卷子常常被當成答題模板貼到教室後面，他一轉頭就能看到。
結婚以後，紀幼藍跟宗霽翻舊賬，說高中時有多少多少人來跟他表白；其實跟她表白的也不少，他如果翻起來，不定誰會更生氣。
光他聽過的見過的，就能數得著十來號人，別提那些私下裏偷偷遞情書的。
不說她其他方面的優秀之處，單是容貌，就足夠讓她按沓收情書的了。
不過她根本不感興趣，那些情書連看都不看。
當時表現最惹眼的，要屬隔壁班一個男生。
他是校足球隊的前鋒，其實長得挺帥，不過膚色曬得太深，模糊了五官的亮眼程度。
前鋒對紀幼藍的喜歡明顯到所有人都看出來，課間打他們班經過，一定要瞄一眼紀幼藍在哪兒，還時不時地送些吃的。
她都沒接受罷了。
聽孔葭說，是她們高一時的同班同學，當時就公開表過白，但是把紀幼藍嚇了一跳，還驚動了老師。
被教訓過後消停了一段日子。
現在分班了也在同一個樓層，不可避免會常常遇到。
前鋒一直沒死心，等待著再次表白的機會。
某次足球比賽拿了獎之後，他在課間拎著獎杯來到紀幼藍班裏。
紀幼藍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正好方便說話。
當時三月份，春寒料峭，前鋒把窗戶推開，一股冷風灌進來，紀幼藍反手又把窗戶關上了。
前鋒傻了眼，再次把窗戶推開，紀幼藍冷著聲問他到底要幹嘛，她快凍死了。
這些動靜已經吸引了周圍同學的註意。
包括宗霽。
前鋒趴在窗臺上，手舉著獎杯，聲音聽起來憨憨的：“紀幼藍，這是我剛贏的獎杯，送給你。”
“跟我有什麽關系？給我幹嘛？”她的語氣聽起來是真的不懂。
“你不是說等我踢出成績來再跟你表白嗎？我做到了。”
“我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你把獎杯拿走。”
放在她桌上多占地方。
她的原話是讓他把心思放在學習和踢球上，他是怎麽腦補出來的“再次表白”？
“我說送你，就是你的了，就在你這兒放著了。”
前鋒見表白無望，開始耍無賴，窗戶一拉，人回到自己班裏。
紀幼藍完全沒有害羞和窘迫，心裏只有憤怒。她起身把獎杯送回前鋒他們班門口，正好上課鈴響了，他們班班主任來上課，她又告了前鋒一狀。
宗霽特意出來，裝不經意路過聽了一耳朵。
她好生氣的，跟不認識的老師說話一點都不怵，說前鋒怎麽怎麽樣做得不對，要老師好好管管他。
大概這種事她遇過很多次，解決起來經驗十足，完全不拖泥帶水。
那天晚上放學，恰好只有宗霽和紀幼藍兩個人同路回家。
往車棚走的路上，又遇到了隔壁班的前鋒同學。
前鋒似乎被老師教訓過，原本想攔住紀幼藍說話的，但是擦肩而過後，就這麽過去了。
宗霽用朋友關心的神態，語氣平靜地問她對這件事的態度，以及為什麽會拒絕前鋒。
“他好像是真的喜歡你。”
“開什麽玩笑，我們這個年紀說喜歡，不都是兒戲嗎？”
宗霽：“……”
聽聽這覺悟。
學校如果評選一個反早戀宣傳大使，她絕對是最佳人選。
她就是一個十六歲不到的小人兒，對待這個年齡段的感情竟然如此“拎得清”，恐怕很多老師和家長都沒她這麽理智又冷漠。
這肯定不是她自己悟出來的，十有八九是家裏或老師的話聽多了背下來的。
宗霽彎腰給車開了鎖，“誰教你的？”
她不以為意：“這還用教？不是事實嗎，他的喜歡難道能長久？剛才見面就不敢跟我說話了。”
宗霽：“如果我跟你說喜歡呢？”
嘴比腦子快，話脫口而出的瞬間，他想咽回去已經晚了。
他也不是那號說了就不認的人，既然她已經聽到了，不妨給一個回應。
紀幼藍壓根沒當回事兒：“你別湊熱鬧，沒看到我就煩這個嗎？”
行，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他跨上車座，騎車走人。
這是宗霽第一次莽撞地、無意識地、話趕話式的表白，被她當成笑話、當成湊熱鬧。
當然也不能怪她。
這個時間點著實不合適。
不過給了他一個教訓，表白這事，暫時不適合跟她說。
宗霽確認，那時候紀幼藍就是沒開竅，不是針對他，她是對所有男的都沒萌出那個心思，她對追星都沒興趣。
哦，話也不能這麽說，她一直在追天上的星星，比誰都投入。
在她心裏，他、言回、孔葭這些人，都是同學和朋友，無關性別。
那個階段，宇宙星空的對她的吸引大於任何人。
如果非說哪一點特殊——他應該算她朋友裏的第一梯隊。
這樣也挺好，從培養基礎的了解和信任開始，這是一切關系穩固的根本。
宗霽相信，紀幼藍總有開竅的時候。
他可以等。
等多久都可以。
到了下學期校運會的時候，宗霽覺得自己好像等到了一些苗頭。
校運會在期中考試之後進行，一共三天時間。
所有的課都暫停，除了要參加比賽的同學，其他人並不嚴格規定到校時間，但大多數人還是會來給自己的班級加油助威。
這可方便了紀幼藍。
她對體育比賽沒有任何興趣，除了每周固定三節體育課外，她每天僅有的運動量也就是騎自行車上下學。
因此她沒有報名任何項目，啦啦隊她都懶得當。
運動會第一天早上，她照例是班裏最後一個來的，那時候沒人管著，大家興高采烈地去操場上準備。
開幕式之後，便是各種項目的預賽。
宗霽那天很忙，他不僅要參加比賽，還有無人機航拍的任務。
他抽空把幾個預賽比完，毫無懸念地進了決賽，重頭戲都在下午和明天。
操縱無人機記錄運動會的各種瞬間，鏡頭在看臺上屬於他們班的區域特意多停留一會兒，捕捉到紀幼藍的身影。
參加比賽她沒興趣，看人家比賽她可是很願意。
她帶了自己的小號望遠鏡過來，大材小用，連看臺都不用下，省得曬太陽了，瞄準了想看哪項比賽就看哪項。
這望遠鏡還成了香餑餑，在他們班同學之間爭相傳遞。
宗霽休息的時候，收回無人機，來到看臺上坐著。
他跟紀幼藍說對她的望遠鏡感興趣，她便給他玩。
鏡頭裏看田徑場上的人，號碼簿上的小字都清清楚楚。
紀幼藍說剛才也看到跑他四百米預賽的賽況，“你跑了你們小組第一，對吧！”
“嗯。”
“非常厲害！”她給他比兩個大拇指。
她有在為他驕傲。
宗霽確認這一點。
雖然跟其他同學的語氣沒什麽區別，但是來自她的，讓他的驕傲都翻倍。
紀幼藍又問：“什麽時候決賽？你還能跑第一嗎？”
“明天上午，你還來看嗎？”宗霽一直舉著望遠鏡，視野裏的人和物明明十分清晰，但是在他眼裏虛了焦。
“當然來啊，給你加油，”她比劃了一下看臺到田徑場的距離，“隔空加的也算！”
她只要來，他就跑第一給她看。
“那我等著，紀幼藍，不能再放我鴿子。”
她保證，“絕對不會！”
第二天早上，紀幼藍破天荒踩著早讀課的鈴聲準時出現了。
班裏有同學在學習，有同學在討論運動會的事情，有鬧有靜，各幹各的互不幹擾，但是看到紀幼藍出現，齊刷刷安靜了一瞬，紛紛懷疑教室裏的鐘是不是壞了。
她一時也有些不好意思，反思自己平時是不是太過分了。
不過也就一剎那。
來都來了，她只能當沒發現大家的目光，自顧自回到座位上。
宗霽在開水間接了杯水剛回來，進教室在前排看到她，簡直懷疑自己的眼睛。
他停在她桌子旁問一句：“你今天怎麽來這麽早？”
紀幼藍：“……”
這話她的同桌孔葭剛剛問過，語氣神情都如出一轍，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她是掐著點兒來的，空氣裏還回蕩著上課鈴的回聲，於她而言是夠早的，他們的話也不算諷刺。
她拉開書包拉鏈，把裏面的書拿出來，放到桌面上發出不大不小的響動，像在抗議：“我又不是每天都遲到。”
確實不是，但今天遲到的人其實挺多的，她不是其中一員，才讓人震驚。
宗霽笑她：“今天睡夠了，長到一米七了？”
“我早就一米七了。”她堅持拿虛假的體測結果當官方證明，跟誰都這麽說。
這話沒人信。
孔葭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九，今天還是運動會，不上課，你可以光明正大遲到的。”
“……我知道，我又不傻。”紀幼藍視線轉向宗霽，“昨天說好了來給他比賽加油，他不是我們班拿獎的希望嗎。”
昨天說的是在田徑場上加油，肯定不是早讀時間就開始比，他沒想到她會為了這件事那麽早來學校。
宗霽：“我的比賽十點才開始。”
紀幼藍不知道他的具體賽程，只是昨天答應好了，晚上又沒什麽作業，她特意比平時睡得早一點，早上就真的起來了。
“那我提前來了，你還不謝謝我。”
“紀幼藍，這不像你。”
紀幼藍氣急：“餵！你別不識好人心，我把你當好朋友才來的。”
她能為了他不遲到，她又說他是好朋友。
真是讓人頭大。
不過當下宗霽依然樂觀，哪怕只是把他當朋友，她也做到了平時不會做的事。
這就是特殊之處。
他願意相信，這種特殊會越來越多，越來越明顯。
好人心他收下了：“好朋友，感謝你。”
宗霽上午第一個比賽項目就是四百米決賽，檢錄過後做熱身準備。
紀幼藍今天也帶了望遠鏡，但是沒在看臺上使用。
她本人，親自下來了，到跑道這邊，給宗霽加油來了。
好多朋友都在，他裝作不經意一問：“你昨天不是說隔空加油嗎？”
紀幼藍的理由很現實：“隔空加得有些費勁，我在看臺上喊破嗓子你也聽不到，不跟沒加一樣。”
……倒也是。
“那你……們都大點兒聲喊。”
朋友們說保證讓他滿意，不跑個第一來拿他是問。
發令槍響，比賽開始。
四百米跑起來很快，宗霽班裏的同學們守在終點處，像啦啦隊一樣給他喊口號：“宗霽！加油！”
聲音果然震天響，小範圍內蓋住了廣播喇叭裏的《運動員進行曲》聲音，遠處看臺上都有不少人的視線被吸引過來。
宗霽離加油聲越來越近。
他唯一分辨出那道又高又尖的女聲，是屬於紀幼藍的。
她真的有在好好給他加油。
在跑道上沒有分心的餘地，但他的眼神固執地要找到她的確切位置。
好在她一直矚目，視線一掃，就鎖定了她的身影。
她在喊加油的時候，揮著手，不時地蹦高。
這樣的畫面帶給宗霽一種全新的、強大的力量。
他如受到召喚一般，目標不再是終點線，而是她。
沖刺的時候，他果然不負眾望，第一個越過終點線。
所有的同學都激動地歡呼，為他高興。
言回把手裏的瓶裝水遞給他，拍拍他的肩說哥們兒真不錯啊。
但是都比不上紀幼藍熱情又大方的誇獎：“啊啊啊贏了，宗霽你贏了！你真的是第一名！好厲害！”
她高興得仿佛是自己拿了第一。
他這場跑能贏，應該要算她一部分功勞的。
“第一名的獎牌是什麽樣的？我從來沒拿過，可以給我玩一玩嗎？”
宗霽當然不會拒絕她，他平覆了喘息，應道：“待會兒領了給你玩。”
擦汗的時候，忍不住作出對比：隔壁班前鋒把自己的足球獎杯送給她她都不要，這會兒她卻主動要他的跑步獎牌。
這足夠說明他在她心裏不一樣了吧。
有了獎牌的誘惑，接下來紀幼藍全程跟著宗霽，連他站在領獎臺時都不忘在臺下給他鼓掌。
他今天參加這個比賽算是賺大發了。
獎牌到手，直接送給紀幼藍，“你想玩兒多久都行。”
她又問：“你是不是有好多？”
“去年有幾個，今年這是第一個。”
言回在旁邊接道：“他手裏這玩意兒多的是，不值錢了都。”
“不值錢我也一個都沒有。”紀幼藍認清自己的屬性，“我是個運動廢物。”
周圍同學聽到都哈哈稱是。
宗霽：“……你稍微練練，可以沒那麽廢。”
她被獎牌暫時激勵到了，鼓著勁兒說我努努力。
接下來還有別的比賽，一群同學又烏泱泱繞回田徑場給其他同學加油。
經過主席臺時，廣播裏的《運動員進行曲》突然被切掉，一個女生拿著話筒，帶著細微顫抖的聲音傳出來：“宗霽同學——”
宗霽連同他身邊的同學都回頭。
言回一臉看好戲的表情，撞一下他的肩：“這是那位說你眼睛好看的？不會又要表白吧？”
這架勢不會有第二種可能。
學生時代的喜歡很簡單，單純臉、單純看成績、單純看特長，都有可能在青春裏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宗霽這幾樣全占，而且都是頂尖水平，平時都隔三差五有人來遞情書。
運動會這樣的場合，所有人的情緒都是激昂的，取得成績的同學總是備受矚目，因此最容易激發一些大膽的表白。
廣播裏的女聲持續：“宗霽同學，首先恭喜你男子四百米第一名。”
第一名的獎牌還在紀幼藍手裏拿著，她忽然覺得有些燙手。
去看宗霽的反應，皺著眉頭，似乎是不太喜歡的。
紀幼藍對這個女生有些印象，不是他們班的，之前已經來找宗霽表過一次白了，當然沒被接受，要不然也不會有此刻的場面。
“宗霽同學，再說一遍，我很喜歡你，不管你喜不喜歡我，我都會一直喜歡你。”
有公開表白的地方，就少不了起哄。
在這麽大的場合，更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話筒裏的聲音還在開闊的空間內回蕩，操場上所有人都燃起八卦之魂，宗霽身邊的同學們占據了絕佳的吃瓜地點，都在等他的回應。
但他本人沒有要回應的意思。
宗霽當下只好奇紀幼藍會是什麽態度。
他的視線掃了一圈，獨獨跟她對上，雖然很快移開，短暫的接觸中，足夠他看清她的情緒表達。
沒有吃瓜看戲的意思，倒好像是在……同情他？
大概是她之前也為隔壁班前鋒的表白苦惱過，此時跟他感同身受了？
至於他期待的一點點吃醋或者不悅，在她眼裏根本沒有體現。
是不是太少了，他沒看出來？
他想再確認一下，廣播裏又傳來女生的聲音，開始具體闡述喜歡他什麽。
宗霽在這個地方是待不下去了，他邁開腿直接走，被言回拉住：“嗳，人家女孩子表白，你好歹給句話呀。”
宗霽的步子照常，反問道：“我沒給過嗎？”
他之前已經明確拒絕過，這個女生顯然沒有尊重他的拒絕，他也不認為自己給過她什麽可以再次表白的信號，尤其是在這麽大的場合。
這件事自然有老師會管。
十九中就算對早戀管得沒那麽嚴，也不會容忍學生在運動會上公然進行表白。
操場上的老師很快作出反應，女生的話筒被拿掉，廣播裏切換成一道嚴肅的聲音，宣布各項比賽繼續進行，同學們不要為無關的事分心。
田徑場上很快恢覆比賽的緊張氛圍。
中午午休的時候，沒想到表白的女生跟隨她的班主任過來，連同成堯一起，叫了宗霽到辦公室，四方會談。
這事兒說到底宗霽沒什麽責任，那個女生除了固執一些，也算不上大錯。
談了半個小時，多數是女生的班主任在苦口婆心地勸她，說她還這麽小，對他只是一時的迷戀，那種迷戀根本不會長久。
宗霽在旁邊聽著，知道這話也有敲打他的成分。
他想到了紀幼藍跟他說過同樣的話。
不過不管是誰說的，他都不認同。
感情能不能長久，不在於什麽年齡段產生的，而在於具體的人。
最後女生被說服，跟宗霽道了個歉，說不該給他帶去那麽大的困擾。
他當然不會計較這些。
和平解決。
宗霽從辦公室出來，沒直接回教室，站在走廊上等了一會兒。
剛才從窗戶看到紀幼藍進了隔壁辦公室，應該是去拿物理作業的練習本了。
果然沒兩分鐘，她抱著一摞練習冊出來，宗霽當跟她偶遇，幫她分擔了一大半。
回教室的兩分鐘裏閑聊，紀幼藍好奇操場表白事件最終的後果，問他：“不會讓你們低調點談吧？”
宗霽：“……”
他手裏的練習冊差點被她驚掉。
“你在想些什麽？”
“那是怎麽樣的？”
他解釋：“你不是說過嗎，這種喜歡都不會長久，她放棄了。”
紀幼藍不太信：“不會吧，她看起來真的很喜歡你。”
“他真的喜歡我我就要接受嗎？紀幼藍，跟你表白的哪個人不是真的喜歡你，你還不了解這個感覺嗎？”
他的話聽著有些急，紀幼藍覺得自己可能冒犯他了，她給出自己的理解：“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女生表白，跟男生表白，還是不太一樣的。”
“你覺得哪裏不一樣？”
“這種事對女生來說更需要勇氣吧，何況是在那麽多人面前。”
宗霽忽然停下了腳步：“紀幼藍，如果你以後遇到喜歡的人，也確定他喜歡你，你希望是他先表白嗎？”
“啊？怎麽突然問這個？我根本沒想過。”
“那你現在想想，我剛才都告訴你獨家消息了。”
紀幼藍代入情境思考了一下，“也許水到渠成，不一定需要誰先表白吧？好像誰都可以。”
她答完以後，發揮想象力，問他：“是不是你要跟人表白了？誰啊？你們倆互相喜歡？”
宗霽：“……”
突然有種前功盡棄的感覺。
他還尋思她開竅了，敢情還是個榆木腦袋。
“沒誰。回教室了。”
這事兒說到底不是能急來的，他們年紀都太小了，想這些為時過早。
青春期少男少女的矛盾尚且不少呢，宗霽暫時的目標，只要他們日覆一日的相處中，能增加幾分對彼此的了解和信任就夠了。
校運會過後，很快迎來了他們的生日。
第一次，也是學生生涯唯一一次，他們一起慶祝。
盛大的場面中，紀幼藍厭煩了跟賓客交際客套，尋著機會躲了出來。
在草坪上看到宗霽在踢球，於是召喚他，提出加入。
宗霽成全她的所有想法。
她禮裙下的球鞋是他偷偷找來的，他帶著她一起踢足球，他們在鮮花盛放的氛圍中一起切蛋糕，在莊園裏留下了數不清的珍貴回憶。
吹滅蠟燭之前，他許下生日願望：以後每個生日都都和紀幼藍一起過就好了。
這時候再騙自己是什麽朋友的感情，或者歪到同天生的“哥哥妹妹”身上，已經沒有任何說服力了。
在他美好的期望裏，這是紀幼藍親自吹滅的蠟燭，她作為他的願望主體，必然會幫助他實現。
生日會散場以後，那天晚上她和她家裏人留到很晚才走。
大人們有自己的事要談，他們客廳的角落裏，自動劃出獨處的空間，專心欣賞攝影師今天拍下的照片。
還沒修過，呈現在電腦屏幕上的每一張都很精彩，主角全是他們，有單獨的，也有合照。
連他們在草坪上踢球的身影都被捕捉下來。
他姐姐宗雪走過來看到，難得承認他長得挺帥，不過也說全賴紀幼藍漂亮，把他襯托得順眼起來。
紀幼藍被誇得不好意思，後半場她明明是瘋丫頭形象，於是開始大力讚揚宗霽的容貌。
他確實夠帥，誇起來也不用心虛或尷尬。
在宗雪眼裏，弟弟一直是調皮搗蛋的沒長大的小孩形象，這會兒在另一個女孩兒的嘴裏聽到誇讚之詞，才意識到，她弟弟已經十六歲了。
她十六歲的時候在幹嘛？哦，已經開始早戀了。
眼前這兩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少男少女，是不是有些不一樣的緣分在？
宗霽把宗雪支開，和紀幼藍接著看照片。
她挑了好多張，也不管他記不記得住，讓他單獨給她發一份。
“等照片洗出來，我直接把實物給你，你想要哪張都行。”
這個方案當然更好。
照片變成實物，被看到的機會才會更多。
鼠標點到盡頭一張，宗霽把電腦合上，問她：“紀幼藍，你剛才許的生日願望是什麽？”
紀幼藍搖頭：“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她的願望其實很簡單，就是想長到一米七。
也不是要對他保密，她就是單純地願意信這句話，萬一說出來就真的不長了怎麽辦。
她因為自己不說，也不好雙標地去問他許了什麽願望。
但是宗霽挺期待她能問一問的。
光憑想象，他猜不到自己會給出什麽答案，她又會是什麽反應。
她不問也沒關系。
他相信他們以後的生日都會一起過的，她還有好多好多的機會可以知道。
宗霽換了個話題：“紀幼藍，你今天過得開心嗎？”
“嗯，很開心，”她微微擡起腿展示腳上的球鞋，“尤其是你給我偷來新鞋以後。”
“那就好。”
她伸了個懶腰，又道：“今天應該會是我印象最深的生日了，宗霽，我很高興是跟你一起過的。”
“你……”
“怎麽了？你不高興嗎？”
他沒有問明白她的具體意思，是隨口一說，還是真的意有所指。
那邊大人們聊完，要帶她回家了。
明天周一，還得早起上課呢。
當天晚上，宗霽被紀幼藍最後那句話折磨得沒有睡好。
他反覆在想，她到底懂不懂，又或者是懂裝不懂？
按理說他不該懷疑這一點，她在這方面太淺了，一眼就能看清她的心思。
但這會兒他不得不多想，他甚至希望，就是他多想的那樣，紀幼藍已經朦朦朧朧在開男女感情這一竅了。
第二天早上，他果不其然起晚了，起床後火速套了件衣服，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就蹬上自行車學校趕。
昨晚從莊園回了家，這裏不比奶奶的宅子離十九中近，他鐵定要遲到。
路上還想過，也許會跟遲到大王紀幼藍會師，但他顯然低估了她。
宗霽到學校時早讀剛剛下，他踩著鈴聲進了教室，坐下來搜刮言回的早飯，獲得了一個面包和一瓶鮮奶。
全部吃完了，紀幼藍才姍姍來遲。
不過人家也是有效率的，起碼早餐已經在家裏解決了。
言回今天被奪食，倒是沒有多生氣。
他盯著宗霽，上下左右來回看，又招呼旁邊幾個男生一起圍觀。
那些視線裏明顯不懷好意，宗霽莫名其妙，銳利的眼神掃射一大片：“看什麽？帥瞎你們的眼了。”
這些人又一反常態地哈哈大笑。
“哥，今天沒覺得脖子難受嗎？”言回張開右手食指和拇指，虎口對著自己的脖子比劃。
宗霽：？
言回主動叫他哥，一種情況是有事相求，另一種情況是準備諷刺他。
現在顯然是後者。
“你最好不在抽風。”
“這話說的。”言回上手拎起宗霽T恤的領口，向前拽了拽，臉上是明晃晃看笑話的表情。
“您這衣服，是穿反了吧。”
宗霽：。
今天穿的這件白T，正面左上方是有個裝飾的口袋的，口袋邊緣繡著一行黑色的英文字母。
這會兒看哪有什麽口袋。
早上太急了，他洗漱完才換的衣服，連鏡子都沒照。
他揮開言回的手，腿一伸，向後靠著椅背，壓力下果然感受到了口袋的存在，再用點力的話，那行黑色的英文字母都能在他背上壓出痕跡。
怪不得今天時不時有種被命運扼住了咽喉的感覺。
還以為是什麽上天的指示。
他視線躲開，隨意抽了本書攤開在桌面上，“你懂什麽？它就是這麽穿的。”
“得，那你今天就這麽穿著吧，時尚大師。”言回怎麽能放過這樣的機會，“昨兒晚上你們還有別的場？你竟然會遲到半個多小時。”
“失眠，不行？”
“思春？想誰？”
“……誰教你的近義詞轉換？”
言回拍拍宗霽的背，用無比浮誇的語氣說道：“你的衣服上都寫了，‘love is love’，承認吧，宗霽同學。”
好家夥，這衣服成精了吧。
“起開！”
“幹嘛？馬上上課了。”
“……換衣服！”
感謝閱讀，下章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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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霽真正認識到自己栽了，是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的。
或者說，日常的每一次相處，都是在疊加這種認識。
在某一刻像打通任督二脈一樣認識到，哦，原來他是喜歡紀幼藍的。
比如他在做題時，發現覆雜的幾何圖形中設點設出“三角形JYL”，他會多看這個三角形兩眼，反覆描這個三角形的形狀，以至於之後自己做題會特意用這三個字母。
比如他們班所有人的字跡，他學她的是最像的，因為看得最多，她的滿分物理卷子常常被當成答題模板貼到教室後面，他一轉頭就能看到。
結婚以後，紀幼藍跟宗霽翻舊賬，說高中時有多少多少人來跟他表白；其實跟她表白的也不少，他如果翻起來，不定誰會更生氣。
光他聽過的見過的，就能數得著十來號人，別提那些私下裏偷偷遞情書的。
不說她其他方面的優秀之處，單是容貌，就足夠讓她按沓收情書的了。
不過她根本不感興趣，那些情書連看都不看。
當時表現最惹眼的，要屬隔壁班一個男生。
他是校足球隊的前鋒，其實長得挺帥，不過膚色曬得太深，模糊了五官的亮眼程度。
前鋒對紀幼藍的喜歡明顯到所有人都看出來，課間打他們班經過，一定要瞄一眼紀幼藍在哪兒，還時不時地送些吃的。
她都沒接受罷了。
聽孔葭說，是她們高一時的同班同學，當時就公開表過白，但是把紀幼藍嚇了一跳，還驚動了老師。
被教訓過後消停了一段日子。
現在分班了也在同一個樓層，不可避免會常常遇到。
前鋒一直沒死心，等待著再次表白的機會。
某次足球比賽拿了獎之後，他在課間拎著獎杯來到紀幼藍班裏。
紀幼藍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正好方便說話。
當時三月份，春寒料峭，前鋒把窗戶推開，一股冷風灌進來，紀幼藍反手又把窗戶關上了。
前鋒傻了眼，再次把窗戶推開，紀幼藍冷著聲問他到底要幹嘛，她快凍死了。
這些動靜已經吸引了周圍同學的註意。
包括宗霽。
前鋒趴在窗臺上，手舉著獎杯，聲音聽起來憨憨的：“紀幼藍，這是我剛贏的獎杯，送給你。”
“跟我有什麽關系？給我幹嘛？”她的語氣聽起來是真的不懂。
“你不是說等我踢出成績來再跟你表白嗎？我做到了。”
“我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你把獎杯拿走。”
放在她桌上多占地方。
她的原話是讓他把心思放在學習和踢球上，他是怎麽腦補出來的“再次表白”？
“我說送你，就是你的了，就在你這兒放著了。”
前鋒見表白無望，開始耍無賴，窗戶一拉，人回到自己班裏。
紀幼藍完全沒有害羞和窘迫，心裏只有憤怒。她起身把獎杯送回前鋒他們班門口，正好上課鈴響了，他們班班主任來上課，她又告了前鋒一狀。
宗霽特意出來，裝不經意路過聽了一耳朵。
她好生氣的，跟不認識的老師說話一點都不怵，說前鋒怎麽怎麽樣做得不對，要老師好好管管他。
大概這種事她遇過很多次，解決起來經驗十足，完全不拖泥帶水。
那天晚上放學，恰好只有宗霽和紀幼藍兩個人同路回家。
往車棚走的路上，又遇到了隔壁班的前鋒同學。
前鋒似乎被老師教訓過，原本想攔住紀幼藍說話的，但是擦肩而過後，就這麽過去了。
宗霽用朋友關心的神態，語氣平靜地問她對這件事的態度，以及為什麽會拒絕前鋒。
“他好像是真的喜歡你。”
“開什麽玩笑，我們這個年紀說喜歡，不都是兒戲嗎？”
宗霽：“……”
聽聽這覺悟。
學校如果評選一個反早戀宣傳大使，她絕對是最佳人選。
她就是一個十六歲不到的小人兒，對待這個年齡段的感情竟然如此“拎得清”，恐怕很多老師和家長都沒她這麽理智又冷漠。
這肯定不是她自己悟出來的，十有八九是家裏或老師的話聽多了背下來的。
宗霽彎腰給車開了鎖，“誰教你的？”
她不以為意：“這還用教？不是事實嗎，他的喜歡難道能長久？剛才見面就不敢跟我說話了。”
宗霽：“如果我跟你說喜歡呢？”
嘴比腦子快，話脫口而出的瞬間，他想咽回去已經晚了。
他也不是那號說了就不認的人，既然她已經聽到了，不妨給一個回應。
紀幼藍壓根沒當回事兒：“你別湊熱鬧，沒看到我就煩這個嗎？”
行，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他跨上車座，騎車走人。
這是宗霽第一次莽撞地、無意識地、話趕話式的表白，被她當成笑話、當成湊熱鬧。
當然也不能怪她。
這個時間點著實不合適。
不過給了他一個教訓，表白這事，暫時不適合跟她說。
宗霽確認，那時候紀幼藍就是沒開竅，不是針對他，她是對所有男的都沒萌出那個心思，她對追星都沒興趣。
哦，話也不能這麽說，她一直在追天上的星星，比誰都投入。
在她心裏，他、言回、孔葭這些人，都是同學和朋友，無關性別。
那個階段，宇宙星空的對她的吸引大於任何人。
如果非說哪一點特殊——他應該算她朋友裏的第一梯隊。
這樣也挺好，從培養基礎的了解和信任開始，這是一切關系穩固的根本。
宗霽相信，紀幼藍總有開竅的時候。
他可以等。
等多久都可以。
到了下學期校運會的時候，宗霽覺得自己好像等到了一些苗頭。
校運會在期中考試之後進行，一共三天時間。
所有的課都暫停，除了要參加比賽的同學，其他人並不嚴格規定到校時間，但大多數人還是會來給自己的班級加油助威。
這可方便了紀幼藍。
她對體育比賽沒有任何興趣，除了每周固定三節體育課外，她每天僅有的運動量也就是騎自行車上下學。
因此她沒有報名任何項目，啦啦隊她都懶得當。
運動會第一天早上，她照例是班裏最後一個來的，那時候沒人管著，大家興高采烈地去操場上準備。
開幕式之後，便是各種項目的預賽。
宗霽那天很忙，他不僅要參加比賽，還有無人機航拍的任務。
他抽空把幾個預賽比完，毫無懸念地進了決賽，重頭戲都在下午和明天。
操縱無人機記錄運動會的各種瞬間，鏡頭在看臺上屬於他們班的區域特意多停留一會兒，捕捉到紀幼藍的身影。
參加比賽她沒興趣，看人家比賽她可是很願意。
她帶了自己的小號望遠鏡過來，大材小用，連看臺都不用下，省得曬太陽了，瞄準了想看哪項比賽就看哪項。
這望遠鏡還成了香餑餑，在他們班同學之間爭相傳遞。
宗霽休息的時候，收回無人機，來到看臺上坐著。
他跟紀幼藍說對她的望遠鏡感興趣，她便給他玩。
鏡頭裏看田徑場上的人，號碼簿上的小字都清清楚楚。
紀幼藍說剛才也看到跑他四百米預賽的賽況，“你跑了你們小組第一，對吧！”
“嗯。”
“非常厲害！”她給他比兩個大拇指。
她有在為他驕傲。
宗霽確認這一點。
雖然跟其他同學的語氣沒什麽區別，但是來自她的，讓他的驕傲都翻倍。
紀幼藍又問：“什麽時候決賽？你還能跑第一嗎？”
“明天上午，你還來看嗎？”宗霽一直舉著望遠鏡，視野裏的人和物明明十分清晰，但是在他眼裏虛了焦。
“當然來啊，給你加油，”她比劃了一下看臺到田徑場的距離，“隔空加的也算！”
她只要來，他就跑第一給她看。
“那我等著，紀幼藍，不能再放我鴿子。”
她保證，“絕對不會！”
第二天早上，紀幼藍破天荒踩著早讀課的鈴聲準時出現了。
班裏有同學在學習，有同學在討論運動會的事情，有鬧有靜，各幹各的互不幹擾，但是看到紀幼藍出現，齊刷刷安靜了一瞬，紛紛懷疑教室裏的鐘是不是壞了。
她一時也有些不好意思，反思自己平時是不是太過分了。
不過也就一剎那。
來都來了，她只能當沒發現大家的目光，自顧自回到座位上。
宗霽在開水間接了杯水剛回來，進教室在前排看到她，簡直懷疑自己的眼睛。
他停在她桌子旁問一句：“你今天怎麽來這麽早？”
紀幼藍：“……”
這話她的同桌孔葭剛剛問過，語氣神情都如出一轍，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她是掐著點兒來的，空氣裏還回蕩著上課鈴的回聲，於她而言是夠早的，他們的話也不算諷刺。
她拉開書包拉鏈，把裏面的書拿出來，放到桌面上發出不大不小的響動，像在抗議：“我又不是每天都遲到。”
確實不是，但今天遲到的人其實挺多的，她不是其中一員，才讓人震驚。
宗霽笑她：“今天睡夠了，長到一米七了？”
“我早就一米七了。”她堅持拿虛假的體測結果當官方證明，跟誰都這麽說。
這話沒人信。
孔葭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九，今天還是運動會，不上課，你可以光明正大遲到的。”
“……我知道，我又不傻。”紀幼藍視線轉向宗霽，“昨天說好了來給他比賽加油，他不是我們班拿獎的希望嗎。”
昨天說的是在田徑場上加油，肯定不是早讀時間就開始比，他沒想到她會為了這件事那麽早來學校。
宗霽：“我的比賽十點才開始。”
紀幼藍不知道他的具體賽程，只是昨天答應好了，晚上又沒什麽作業，她特意比平時睡得早一點，早上就真的起來了。
“那我提前來了，你還不謝謝我。”
“紀幼藍，這不像你。”
紀幼藍氣急：“餵！你別不識好人心，我把你當好朋友才來的。”
她能為了他不遲到，她又說他是好朋友。
真是讓人頭大。
不過當下宗霽依然樂觀，哪怕只是把他當朋友，她也做到了平時不會做的事。
這就是特殊之處。
他願意相信，這種特殊會越來越多，越來越明顯。
好人心他收下了：“好朋友，感謝你。”
宗霽上午第一個比賽項目就是四百米決賽，檢錄過後做熱身準備。
紀幼藍今天也帶了望遠鏡，但是沒在看臺上使用。
她本人，親自下來了，到跑道這邊，給宗霽加油來了。
好多朋友都在，他裝作不經意一問：“你昨天不是說隔空加油嗎？”
紀幼藍的理由很現實：“隔空加得有些費勁，我在看臺上喊破嗓子你也聽不到，不跟沒加一樣。”
……倒也是。
“那你……們都大點兒聲喊。”
朋友們說保證讓他滿意，不跑個第一來拿他是問。
發令槍響，比賽開始。
四百米跑起來很快，宗霽班裏的同學們守在終點處，像啦啦隊一樣給他喊口號：“宗霽！加油！”
聲音果然震天響，小範圍內蓋住了廣播喇叭裏的《運動員進行曲》聲音，遠處看臺上都有不少人的視線被吸引過來。
宗霽離加油聲越來越近。
他唯一分辨出那道又高又尖的女聲，是屬於紀幼藍的。
她真的有在好好給他加油。
在跑道上沒有分心的餘地，但他的眼神固執地要找到她的確切位置。
好在她一直矚目，視線一掃，就鎖定了她的身影。
她在喊加油的時候，揮著手，不時地蹦高。
這樣的畫面帶給宗霽一種全新的、強大的力量。
他如受到召喚一般，目標不再是終點線，而是她。
沖刺的時候，他果然不負眾望，第一個越過終點線。
所有的同學都激動地歡呼，為他高興。
言回把手裏的瓶裝水遞給他，拍拍他的肩說哥們兒真不錯啊。
但是都比不上紀幼藍熱情又大方的誇獎：“啊啊啊贏了，宗霽你贏了！你真的是第一名！好厲害！”
她高興得仿佛是自己拿了第一。
他這場跑能贏，應該要算她一部分功勞的。
“第一名的獎牌是什麽樣的？我從來沒拿過，可以給我玩一玩嗎？”
宗霽當然不會拒絕她，他平覆了喘息，應道：“待會兒領了給你玩。”
擦汗的時候，忍不住作出對比：隔壁班前鋒把自己的足球獎杯送給她她都不要，這會兒她卻主動要他的跑步獎牌。
這足夠說明他在她心裏不一樣了吧。
有了獎牌的誘惑，接下來紀幼藍全程跟著宗霽，連他站在領獎臺時都不忘在臺下給他鼓掌。
他今天參加這個比賽算是賺大發了。
獎牌到手，直接送給紀幼藍，“你想玩兒多久都行。”
她又問：“你是不是有好多？”
“去年有幾個，今年這是第一個。”
言回在旁邊接道：“他手裏這玩意兒多的是，不值錢了都。”
“不值錢我也一個都沒有。”紀幼藍認清自己的屬性，“我是個運動廢物。”
周圍同學聽到都哈哈稱是。
宗霽：“……你稍微練練，可以沒那麽廢。”
她被獎牌暫時激勵到了，鼓著勁兒說我努努力。
接下來還有別的比賽，一群同學又烏泱泱繞回田徑場給其他同學加油。
經過主席臺時，廣播裏的《運動員進行曲》突然被切掉，一個女生拿著話筒，帶著細微顫抖的聲音傳出來：“宗霽同學——”
宗霽連同他身邊的同學都回頭。
言回一臉看好戲的表情，撞一下他的肩：“這是那位說你眼睛好看的？不會又要表白吧？”
這架勢不會有第二種可能。
學生時代的喜歡很簡單，單純臉、單純看成績、單純看特長，都有可能在青春裏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宗霽這幾樣全占，而且都是頂尖水平，平時都隔三差五有人來遞情書。
運動會這樣的場合，所有人的情緒都是激昂的，取得成績的同學總是備受矚目，因此最容易激發一些大膽的表白。
廣播裏的女聲持續：“宗霽同學，首先恭喜你男子四百米第一名。”
第一名的獎牌還在紀幼藍手裏拿著，她忽然覺得有些燙手。
去看宗霽的反應，皺著眉頭，似乎是不太喜歡的。
紀幼藍對這個女生有些印象，不是他們班的，之前已經來找宗霽表過一次白了，當然沒被接受，要不然也不會有此刻的場面。
“宗霽同學，再說一遍，我很喜歡你，不管你喜不喜歡我，我都會一直喜歡你。”
有公開表白的地方，就少不了起哄。
在這麽大的場合，更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話筒裏的聲音還在開闊的空間內回蕩，操場上所有人都燃起八卦之魂，宗霽身邊的同學們占據了絕佳的吃瓜地點，都在等他的回應。
但他本人沒有要回應的意思。
宗霽當下只好奇紀幼藍會是什麽態度。
他的視線掃了一圈，獨獨跟她對上，雖然很快移開，短暫的接觸中，足夠他看清她的情緒表達。
沒有吃瓜看戲的意思，倒好像是在……同情他？
大概是她之前也為隔壁班前鋒的表白苦惱過，此時跟他感同身受了？
至於他期待的一點點吃醋或者不悅，在她眼裏根本沒有體現。
是不是太少了，他沒看出來？
他想再確認一下，廣播裏又傳來女生的聲音，開始具體闡述喜歡他什麽。
宗霽在這個地方是待不下去了，他邁開腿直接走，被言回拉住：“嗳，人家女孩子表白，你好歹給句話呀。”
宗霽的步子照常，反問道：“我沒給過嗎？”
他之前已經明確拒絕過，這個女生顯然沒有尊重他的拒絕，他也不認為自己給過她什麽可以再次表白的信號，尤其是在這麽大的場合。
這件事自然有老師會管。
十九中就算對早戀管得沒那麽嚴，也不會容忍學生在運動會上公然進行表白。
操場上的老師很快作出反應，女生的話筒被拿掉，廣播裏切換成一道嚴肅的聲音，宣布各項比賽繼續進行，同學們不要為無關的事分心。
田徑場上很快恢覆比賽的緊張氛圍。
中午午休的時候，沒想到表白的女生跟隨她的班主任過來，連同成堯一起，叫了宗霽到辦公室，四方會談。
這事兒說到底宗霽沒什麽責任，那個女生除了固執一些，也算不上大錯。
談了半個小時，多數是女生的班主任在苦口婆心地勸她，說她還這麽小，對他只是一時的迷戀，那種迷戀根本不會長久。
宗霽在旁邊聽著，知道這話也有敲打他的成分。
他想到了紀幼藍跟他說過同樣的話。
不過不管是誰說的，他都不認同。
感情能不能長久，不在於什麽年齡段產生的，而在於具體的人。
最後女生被說服，跟宗霽道了個歉，說不該給他帶去那麽大的困擾。
他當然不會計較這些。
和平解決。
宗霽從辦公室出來，沒直接回教室，站在走廊上等了一會兒。
剛才從窗戶看到紀幼藍進了隔壁辦公室，應該是去拿物理作業的練習本了。
果然沒兩分鐘，她抱著一摞練習冊出來，宗霽當跟她偶遇，幫她分擔了一大半。
回教室的兩分鐘裏閑聊，紀幼藍好奇操場表白事件最終的後果，問他：“不會讓你們低調點談吧？”
宗霽：“……”
他手裏的練習冊差點被她驚掉。
“你在想些什麽？”
“那是怎麽樣的？”
他解釋：“你不是說過嗎，這種喜歡都不會長久，她放棄了。”
紀幼藍不太信：“不會吧，她看起來真的很喜歡你。”
“他真的喜歡我我就要接受嗎？紀幼藍，跟你表白的哪個人不是真的喜歡你，你還不了解這個感覺嗎？”
他的話聽著有些急，紀幼藍覺得自己可能冒犯他了，她給出自己的理解：“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女生表白，跟男生表白，還是不太一樣的。”
“你覺得哪裏不一樣？”
“這種事對女生來說更需要勇氣吧，何況是在那麽多人面前。”
宗霽忽然停下了腳步：“紀幼藍，如果你以後遇到喜歡的人，也確定他喜歡你，你希望是他先表白嗎？”
“啊？怎麽突然問這個？我根本沒想過。”
“那你現在想想，我剛才都告訴你獨家消息了。”
紀幼藍代入情境思考了一下，“也許水到渠成，不一定需要誰先表白吧？好像誰都可以。”
她答完以後，發揮想象力，問他：“是不是你要跟人表白了？誰啊？你們倆互相喜歡？”
宗霽：“……”
突然有種前功盡棄的感覺。
他還尋思她開竅了，敢情還是個榆木腦袋。
“沒誰。回教室了。”
這事兒說到底不是能急來的，他們年紀都太小了，想這些為時過早。
青春期少男少女的矛盾尚且不少呢，宗霽暫時的目標，只要他們日覆一日的相處中，能增加幾分對彼此的了解和信任就夠了。
校運會過後，很快迎來了他們的生日。
第一次，也是學生生涯唯一一次，他們一起慶祝。
盛大的場面中，紀幼藍厭煩了跟賓客交際客套，尋著機會躲了出來。
在草坪上看到宗霽在踢球，於是召喚他，提出加入。
宗霽成全她的所有想法。
她禮裙下的球鞋是他偷偷找來的，他帶著她一起踢足球，他們在鮮花盛放的氛圍中一起切蛋糕，在莊園裏留下了數不清的珍貴回憶。
吹滅蠟燭之前，他許下生日願望：以後每個生日都都和紀幼藍一起過就好了。
這時候再騙自己是什麽朋友的感情，或者歪到同天生的“哥哥妹妹”身上，已經沒有任何說服力了。
在他美好的期望裏，這是紀幼藍親自吹滅的蠟燭，她作為他的願望主體，必然會幫助他實現。
生日會散場以後，那天晚上她和她家裏人留到很晚才走。
大人們有自己的事要談，他們客廳的角落裏，自動劃出獨處的空間，專心欣賞攝影師今天拍下的照片。
還沒修過，呈現在電腦屏幕上的每一張都很精彩，主角全是他們，有單獨的，也有合照。
連他們在草坪上踢球的身影都被捕捉下來。
他姐姐宗雪走過來看到，難得承認他長得挺帥，不過也說全賴紀幼藍漂亮，把他襯托得順眼起來。
紀幼藍被誇得不好意思，後半場她明明是瘋丫頭形象，於是開始大力讚揚宗霽的容貌。
他確實夠帥，誇起來也不用心虛或尷尬。
在宗雪眼裏，弟弟一直是調皮搗蛋的沒長大的小孩形象，這會兒在另一個女孩兒的嘴裏聽到誇讚之詞，才意識到，她弟弟已經十六歲了。
她十六歲的時候在幹嘛？哦，已經開始早戀了。
眼前這兩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少男少女，是不是有些不一樣的緣分在？
宗霽把宗雪支開，和紀幼藍接著看照片。
她挑了好多張，也不管他記不記得住，讓他單獨給她發一份。
“等照片洗出來，我直接把實物給你，你想要哪張都行。”
這個方案當然更好。
照片變成實物，被看到的機會才會更多。
鼠標點到盡頭一張，宗霽把電腦合上，問她：“紀幼藍，你剛才許的生日願望是什麽？”
紀幼藍搖頭：“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她的願望其實很簡單，就是想長到一米七。
也不是要對他保密，她就是單純地願意信這句話，萬一說出來就真的不長了怎麽辦。
她因為自己不說，也不好雙標地去問他許了什麽願望。
但是宗霽挺期待她能問一問的。
光憑想象，他猜不到自己會給出什麽答案，她又會是什麽反應。
她不問也沒關系。
他相信他們以後的生日都會一起過的，她還有好多好多的機會可以知道。
宗霽換了個話題：“紀幼藍，你今天過得開心嗎？”
“嗯，很開心，”她微微擡起腿展示腳上的球鞋，“尤其是你給我偷來新鞋以後。”
“那就好。”
她伸了個懶腰，又道：“今天應該會是我印象最深的生日了，宗霽，我很高興是跟你一起過的。”
“你……”
“怎麽了？你不高興嗎？”
他沒有問明白她的具體意思，是隨口一說，還是真的意有所指。
那邊大人們聊完，要帶她回家了。
明天周一，還得早起上課呢。
當天晚上，宗霽被紀幼藍最後那句話折磨得沒有睡好。
他反覆在想，她到底懂不懂，又或者是懂裝不懂？
按理說他不該懷疑這一點，她在這方面太淺了，一眼就能看清她的心思。
但這會兒他不得不多想，他甚至希望，就是他多想的那樣，紀幼藍已經朦朦朧朧在開男女感情這一竅了。
第二天早上，他果不其然起晚了，起床後火速套了件衣服，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就蹬上自行車學校趕。
昨晚從莊園回了家，這裏不比奶奶的宅子離十九中近，他鐵定要遲到。
路上還想過，也許會跟遲到大王紀幼藍會師，但他顯然低估了她。
宗霽到學校時早讀剛剛下，他踩著鈴聲進了教室，坐下來搜刮言回的早飯，獲得了一個面包和一瓶鮮奶。
全部吃完了，紀幼藍才姍姍來遲。
不過人家也是有效率的，起碼早餐已經在家裏解決了。
言回今天被奪食，倒是沒有多生氣。
他盯著宗霽，上下左右來回看，又招呼旁邊幾個男生一起圍觀。
那些視線裏明顯不懷好意，宗霽莫名其妙，銳利的眼神掃射一大片：“看什麽？帥瞎你們的眼了。”
這些人又一反常態地哈哈大笑。
“哥，今天沒覺得脖子難受嗎？”言回張開右手食指和拇指，虎口對著自己的脖子比劃。
宗霽：？
言回主動叫他哥，一種情況是有事相求，另一種情況是準備諷刺他。
現在顯然是後者。
“你最好不在抽風。”
“這話說的。”言回上手拎起宗霽T恤的領口，向前拽了拽，臉上是明晃晃看笑話的表情。
“您這衣服，是穿反了吧。”
宗霽：。
今天穿的這件白T，正面左上方是有個裝飾的口袋的，口袋邊緣繡著一行黑色的英文字母。
這會兒看哪有什麽口袋。
早上太急了，他洗漱完才換的衣服，連鏡子都沒照。
他揮開言回的手，腿一伸，向後靠著椅背，壓力下果然感受到了口袋的存在，再用點力的話，那行黑色的英文字母都能在他背上壓出痕跡。
怪不得今天時不時有種被命運扼住了咽喉的感覺。
還以為是什麽上天的指示。
他視線躲開，隨意抽了本書攤開在桌面上，“你懂什麽？它就是這麽穿的。”
“得，那你今天就這麽穿著吧，時尚大師。”言回怎麽能放過這樣的機會，“昨兒晚上你們還有別的場？你竟然會遲到半個多小時。”
“失眠，不行？”
“思春？想誰？”
“……誰教你的近義詞轉換？”
言回拍拍宗霽的背，用無比浮誇的語氣說道：“你的衣服上都寫了，‘love is love’，承認吧，宗霽同學。”
好家夥，這衣服成精了吧。
“起開！”
“幹嘛？馬上上課了。”
“……換衣服！”
感謝閱讀，下章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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