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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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五

從懷槿休息室出來已經快淩晨十二點了,璇覃姐回來時帶了夜宵,本想留禾宜吃點,但禾宜不怎麽餓就拒絕了。

剛出大門,對面停著的一輛車就按了下喇叭,隨後駕駛位的車窗降了下來,露出了沈澤一的臉,神情帶著些許疲倦。

“上車,送你回家。”他朝禾宜招了下手。

禾宜不想和他過多糾纏,怕落下舌根惹下麻煩。雖然剛才在休息室裏懷槿那番話令她動容,但不可置否錯過就是錯過,他們回不去了,再多牽扯只會讓人詬病他們之間的關系不清不楚,到時候他和自己還有歲與都會受到影響。

做人不能這麽自私。

“不用了,我有車,自己能回去。”禾宜往他那邊走了幾步,說完這句話就轉身離開往另一個方向走,沈澤一立刻下車從後面叫她。

“禾宜,我們談談。”

禾宜沒止步,繼續往自己的車那邊走去,貪戀地聽著他的聲音卻不敢回頭多看一眼。她怕自己會因為舍不得而做出錯誤的決定,她怕自己面對他那雙眼睛時會心軟的一塌糊塗。

“我們談談,把誤會說開。”沈澤一跟在她身後不停地嘗試叫住她:“禾宜,別給自己留遺憾。”

禾宜不語,裹緊外套越走越快。

她想不明白他們之間還有什麽誤會需要解開的,解開了又有什麽用嗎?讓她再對過去的自己懊惱三分,還是對他們早已不覆存在的感情念念不忘。

禾宜忽然鼻子一酸,腦子裏浮現出高中時某屆學長或學姐刻在她課桌的一句話:重逢故人,心悅之,而身不可及也。

她覺得這一刻全世界最難過的事,就是背對著喜歡的人掉眼淚。

見她快走到車前,沈澤一也急了,伸手拽住了禾宜細白的手腕:“信我,我們聊聊。”

沈澤一手勁大卻又不敢弄疼她,禾宜隨便掙紮了幾下便掙脫開了。她沒走,依舊背對著他站著。

只有禾宜知道,她究竟有多難過。

“給一次機會。”沈澤一好氣地低聲哄著:“我怕你提前走了,從七點入場就開始在門口等著了。”

“禾宜……”沈澤一又重覆了一遍她的名字。

天色黑的如墨,時間在每一言裏流逝,酸澀的情緒又在心裏漫開,潮水般冰涼的感覺一下接一下沖擊著她的胸腔。

“沈澤一。”沈默半晌,禾宜轉過身面對他,輕聲應了句:“那開我車吧,明天早上我還要上班。”

“好。”沈澤一突然又從懷裏拿出一瓶奶茶遞給她,是三分糖。

三分糖是禾宜曾經最喜歡喝的甜度,美名其曰吃太甜的東西容易長胖,沈澤一幫她買過幾次奶茶,也就記住了她的偏好,一記就是好幾年。

禾宜接過奶茶,又一言不發地往車那邊走去。

沈澤一也沒說話,只是跟著禾宜的步子慢慢往她想去的方向走,禾宜的步子小,所以他的步子也不大。

“謝謝。”

禾宜走在前面突然無厘頭地蹦出來了一句話,沈澤一初聽有些楞住。

“不用總是和我說謝謝。”沈澤一的視線若有若無的停留在她身上。

“或許是因為,我真的不知道還能和你說什麽了。”禾宜清清嗓子不由得說出了真心話,喝奶茶有點糊嗓子。

有界限,有橫溝,她都不該擅自主張跨。

“什麽都可以說。”晚風吹過沈澤一的臉龐,吹向禾宜十六歲那年聽過的一聲聲“幺幺”。

“不,不是什麽的都可以說的。”禾宜自言自語地反駁了句,沈澤一盯著看了兩秒,也莫名沒有再說什麽。

上了車,沈澤一調整好座椅於他而言的舒適角度,禾宜奶茶有點喝不下,一直拿在手裏。

因為時間不早,路上的車也很少,禾宜扭頭看著一盞盞路燈飛快地向後倒去,霓虹燈相映地迷亂人眼,盯久了有些眼花繚亂。

“禾宜,能不能跟我說說你為什麽選擇做記者?”沈澤一剛打完方向燈轉彎。

“不是說談談嗎?”禾宜看向窗外,路上行人匆匆。

沈澤一回道:“這不算在談嗎?”

“不算。”禾宜小聲地嘟囔了句。

“想多知道點關於你的事好吧。”沈澤一懶散道。

“好奇心害死貓。”禾宜語重心長地溫聲道。

“你看我怕嗎?”沈澤一趁著等紅燈瞥了她一眼。

“……”過了好一陣,她才慢吞吞地憋出三個字:“我惜命。”

沈澤一噢了一聲,語氣拖長:“是嗎?”

禾宜從窗外收回目光。

看沈澤一這架勢也是不打算放過她這個問題了,既然說了好好聊聊,那就幹脆把對彼此的所有問題都攤明面兒上說。

“行吧,那你洗耳恭聽吧。”禾宜半開玩笑道,沒忍住翹了翹嘴角。

“聽著呢。”

“其實我一直都挺想謝謝你的。”禾宜回想起高中那時候總是會靠想著他而熬過的壓抑感:“因為你的出現我才開始考慮未來的路怎麽走。”

“又說謝謝。”沈澤一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我想把很多不公平而黑暗的事情曝於天光之下,至少讓那些在淤泥裏掙紮的人知道有人和他們一樣,希望他們能走向光明。”

沈澤一無言,目視前方依舊聽著她繼續說。

“從前我沒有想過的,是因為你那時候說想做律師,我才開始認認真真考慮我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很明顯我別的地方沒什麽優勢,只有寫作略有建樹。”

“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和你一樣為受到不法勢力影響的人發聲。”

禾宜寫作的確不錯,從小到大一直被老師稱讚,說她作文不俗,甚至初中老師還叫她抒情小公主。

她的文章不喜歡用華麗詞藻堆積,雖然會適當點綴,但是大部分都是真情實感的語言,老師說這種情感與言辭都適中的文筆很不錯。

可能因為是個女孩子,心緒思路比較細膩,寫情感方面比較擅長,而起初到高中寫議論文便沒那麽如魚得水,但後來經過老師培養也慢慢厲害起來。

到了禾宜家樓下,他們倆誰都沒提下車,反而坐在位置上繼續聊天。

“挺好的。”他回答的簡潔。

“是啊,挺好的,我們都挺好的。”禾宜笑了笑,又自顧自地小聲重覆了幾遍,像是在感慨:“我們現在都挺好的……”

“我們好不好無所謂,你要好好的。”

“你也要好好的。”禾宜輕聲道,而後又意識到什麽:“該輪到我問問題了吧。”

“我現在就想知道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是什麽想法?”她故作釋然地長長舒出一口氣,又擺出那副絲毫不在意的樣子。

“可能是覺得有點笨的可愛?”沈澤一低聲一笑。

是挺笨的,也挺可愛的,他挺喜歡的。

“沈澤一,我第一次見到你時,我們倆都不認識,可是我就是第一眼就看見你了。那時候你陪我搬書時我就聽見他們在說歲與了,我以為你們跟他們和她一樣都只是好朋友的關系。”

現在真想跟沈澤一談論過去的種種,想告訴沈澤一她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他,從前的事她一點都沒忘記。

“和葉琛打球那次嗎?我那時候的確是喜歡歲與的,搬書是為了幫你解圍。”沈澤一真正想起第一次見到禾宜的時候,那時她不安地看著他們這群人。

他那時候就想,這女孩真有意思。

“其實你送我《紅樓夢》的時候,我一點都不喜歡這本書,我覺得故事太悲了,一點都不適合我。可是現在我很喜歡那本書,覺得裏面的結局都是最適合他們的,噢現在我還不喜歡看甜文了。其實我改變挺多的,如果要說什麽沒改變,應該就是我還喜歡你和喝草莓味的牛奶。”

沈澤一語氣帶著一絲詫異,他沒想到她不喜歡《紅樓夢》。

他說:“如果你那時候告訴我你不喜歡《紅樓夢》,我會給你送其他的書的。”

“或者如果你都不喜歡,我會給你送別的禮物。”沈澤一又在後面補了一句。

“現在知道了,可是以前我怕你會覺得我事多,我真的好怕你會討厭我。”禾宜剛哭完,鼻子還有點不舒服,所以下意識吸了吸鼻子,垂眸時頭發也滑下肩頭,肩膀微微內收顫抖。

曾經禾宜坐在他身旁讀紅樓,他逗禾宜說最喜歡的一句話是“這個妹妹我見過的”。

那時的禾宜狡黠地眨著眼睛問他,賈寶玉後面還說了什麽話。

沈澤一記得那時候的自己有些茫然,他倒是一點也記不起來賈寶玉後面說過的一言一語。

“真是閱讀膚淺。”禾宜懶懶地把頭靠在他肩上,笑著捏著那頁書角。

“後面一句,我挺喜歡的。”她說。

“是就算是舊相識,今天就當做遠別重逢吧。”

就算是舊相識,當作遠別重逢。

他以為她是喜歡紅樓才讀,沒想到是因為喜歡他才讀。

“不會的,禾宜,你在我心裏一直都很重要很重要。”沈澤一語氣裏多了幾分惆悵,他想起很多次他們一起走過的路,想起大片大片的香樟樹。

“分手那時候是因為我看到了一個視頻,是你和歲與坐一起,然後你和葉琛還不接我電話,找你是因為那天我遇到了一件事,很難過很難過的事,結果第二天你還對我撒謊了。再後來,我發現我們的確真的不合適。”

沈澤一坦然地說:“我知道,但我以為我們可以靠堅持把那些不合適變成合適。”

“分手之前我從沒想過松開你的手。”沈澤一說道:“分手時我當然知道你不是不喜歡,我一直在想我做錯了什麽。我自認為拿出了夠真誠的愛,但是我總覺得你這麽做會是有你自己的原因。”

“那為什麽要對我撒謊說你睡了?”

禾宜步步詢問,話音剛落卻是沈澤一楞了神。

沈澤一看向禾宜,繼而拼命回憶她前面說的那一次是哪一天。

“我怕你會多想,所以想幹脆就瞞過你不說,但沒想到你最後還是知道了,後果反而更嚴重。”

沈澤一真的沒有想過松開手,他以為他們會在一起一輩子,他以為之後都不會再有其他人出現在他身邊,餘生有一個禾宜就足夠了。

“我那時候並不是主動和歲與坐一塊的,我那時候被他們灌得迷迷糊糊也不知道旁邊坐了誰,手機被葉琛他們調靜音丟一邊,我真的不知道。”沈澤一說話很平靜,但是眼神裏卻是對禾宜的愧疚,他愧疚禾宜難過的時候他沒有及時在身邊。

“早上剛醒我就打電話給你,結果你跟我提了分手。我真覺得我那時候幼稚,以為激將法會讓你回頭看看我。”沈澤一說話帶了幾分自嘲,他也陷入了過去的回憶,那時候他們兩個人本來都很好。

那麽多天的想念都快將他逼瘋了,身邊沒有可以交心說話的人,葉琛他們都在加拿大,他一個人待在美國看著月升日落。

實在撐不過去就會去見她,但她身邊每次都站滿了形形色色很多人,他以為禾宜是不在意他,沒想到是在和他較真。

“分手後沒多久,許知意就跟我說歲與向你表白了,然後又跟我說你有對象了。我就以為是歲與。”禾宜說。

“那麽些天我都在想,我是有多差勁,才幾天你就在方方面面丟下了我。”

“沒有的,禾宜,你很好。”沈澤一神色晦暗不明,目光沒有從禾宜臉上離開半分:“是我太不成熟了。”

“不會啊,不是你的錯。”禾宜晃了晃身,接過沈澤一遞過來的餐巾紙:“有你的十六歲,我很開心。”

沈澤一止住了話,看著禾宜不停地擦眼淚,鼻腔竟也產生了一陣酸意。

“我有一次被傷的送醫院,我痛的感覺自己快死了,我滿腦子都在想能不能死前最後見你一面。”禾宜說著說著笑了起來,可那笑讓沈澤一心疼。

“怎麽會傷那麽重?照顧好自己,有沒有落下什麽後遺癥?”

沈澤一的表情是那種很緊張她的關切,禾宜突然覺得這明明白白就是最真實的沈澤一啊。

對她永遠都是那麽溫柔,不是語言行為上的,而是骨子裏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溫柔,那樣的感覺她再也沒有從別人身上體會過。

“沒什麽,一點小事情。”禾宜擺了擺手,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在她腦海裏,這些全部都過去了,多說無益,反而會揭開傷疤讓自己難受。

禾宜嘴上說著沒事,可沈澤一分明記得,她是最怕疼的了,對於醫院這種地方更是敬而遠之。

“其實我夢到過你很多次,但是你每次都對我說不上什麽好話。”

沈澤一說:“那一定不是我,我日日夜夜都是盼著你好的。”

“是愧疚嗎?”禾宜哽咽道,聲音輕了點。

“是本能。”沈澤一回答的很快,也是本能。

禾宜若有所思地笑著點了點頭,像是在開心,又像是在遺憾。

“我拼命學習是因為我告訴自己不能比你差太遠,可無論我怎麽追,你都好像天邊的雲。”

禾宜想把這麽多年的委屈都講給他聽,就像一個受寒的人突然找到溫暖的壁爐,向它講述一路的難過。

她突然發恨,恨他的任性行事,恨她的怯懦敏感,哪怕現在他變得成熟穩重,她大方自信,可那首只屬於他們的青春情詩卻永遠爛尾在匆匆那年。

不能撕了重寫,也無法接著圓初。

“你記得嗎?你那時候說要愛我十年,我到現在都以為你會愛我十年。”

禾宜笑了,眼眶的水光卻更明顯,像是釋然後的崩潰,蓄了一汪泉告訴沈澤一,她真的好想他。

“我記得。”兩人的視線交匯,隨即又不約而同的分開。

沈默半晌,沈澤一伸手從旁邊抽了張紙,為禾宜擦過眼底的眼淚。

“其實我高考完還去剪了短發,是為了回答你曾經問我會不會為你剪短發的那個問題。”禾宜突然提起高考後的事,語氣有些遺憾:“可惜啊,你沒看到我為你剪短發的樣子。”

“不過你沒看到也挺好的,太醜了。”

“你還有醜的時候?”沈澤一側頭,眉梢微挑。

“那我獨美。”禾宜沒忍住笑。

“那你最開始為什麽第一眼就喜歡我?”沈澤一有些好奇。

“怎麽不理會我說的,我說我獨美。”

“行哦,你最好看。”沈澤一低聲笑了笑,嗓子有點啞。

而後,又是一片沈默。

“不知道,反正就是第一眼看見你就想對你好。”

禾宜突然回答了他前一句話,扭頭看向了窗外一棵棵飛馳而過的香樟樹,她恍然發覺,他們原來已經認識十年了。

曾經一遍一遍回憶,她感覺身臨其境,現在不得不低頭現實,他們所有的過往早就結束的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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