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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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禾宜生日是七月九日,她自認為挺好記的。

她十七歲了。

那天沈澤一是一個給她送生日祝福的,生日禮物等他快開學的時候回江城給她,他說當面給更有意義。

本來沈澤一七月初就可以回來,但是葉琛那邊又有點事把他耽擱了,只能七月底離開海城。

禾宜心裏失望嘴上卻依舊說沒關系。

正是夏天,熱氣翻湧,空氣黏膩,她總和禾枝說她窗邊那棵香樟是常青樹,一年四季都是綠的耀眼。

禾枝有些黯然地說是她心情好所以看什麽都是好的,明明有段時間這樹蔫蔫的像是缺水了。

按照慣例,禾宜是要辦生日派對的。

她照例叫了一大群人來家裏過生日,保姆阿姨今天請假,是林和燕掌廚,禾嘯那邊有聚餐要晚點回來。

那些朋友都到了禾枝才拎著蛋糕回來,那個蛋糕是個雙層的草莓蛋糕,上面鑲了很多顆鮮紅的草莓,基色為水粉色,周圍點綴了一圈米白色的奶油。

“我找地方親手做的蛋糕,你識相點不要不吃。”禾枝伸手彈了一下禾宜的腦袋,禾宜疼的哇哇叫。

“媽呀好好看,我單方面宣布禾宜你姐就是我姐。”許知意接過禾枝手上的蛋糕,拉著禾宜坐到主座上,周圍的人才紛紛落座。

“今天禾宜是壽星當然她就是老大!”

林瑜把她準備的蠟燭遞過去,那蠟燭外觀無常,但是燃燒到一定長度就會亮出一小張小醜的海報,她一直都很想用著試試,看見禾宜示意後她就插上了。

林和燕做的炸湯圓很好吃,她還特意繞遠路去買禾宜最喜歡的吃的烤鴨,溫爻帶了點垃圾食品藏在禾宜房間,等著吃完飯一起躲著林和燕吃。

溫母不喜歡她吃垃圾食品,怕林和燕會告狀。

晚上禾宜洗完澡坐在床上,床頭堆滿了今天朋友們送的所有禮物,她把主燈關了只留了一盞小臺燈,暖黃色的燈光顯得房間氛圍溫馨舒服。

“幺幺。”

他的聲音帶有溫綿的顆粒感,許久沒聽倒感覺與之前不大一樣。

“雖然今天淩晨就聽過你說了,到現在還想再聽你說一遍。”

禾宜穿著白色棉紡睡裙趴在床上,窗外香樟樹的香氣飄進了房間,夏天的氣味總是比冬天豐富的多。

“嗯……晚點。我是今天你得到的生日祝福的第一個,當然也得是今天最後一個。”

沈澤一那邊遲疑了一會,傳來幾聲翻動紙頁的聲音,禾宜耳朵尖聽到了。

“高考完了難道還預習大學內容?”禾宜笑,沈澤一也笑,第一反應就是禾宜那雙總是委屈巴巴的眼睛。

“葉琛這邊還有點東西要我幫忙,他太遜了。”

“你倆膩歪別拉我。”

那邊葉琛遠遠的喊了一句,聽的不算清楚,但那吊兒郎當的語氣沒變。

禾宜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倆沈默著,禾宜隨手翻著朋友今天送的禮物,擡頭看了眼時間。

他們不知道該說什麽卻又舍不得掛電話,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們感受到對方細微的呼吸摩挲在耳畔。

現在禾宜和沈澤一連最基本的相處都不會了。

十一點五十九了。

這天沒有煙花沒有鞭炮也沒有人群的討論聲,但是禾宜卻覺得格外盛大。

“十一點五十九分了,幺幺。”

“我的小朋友。”

“生日快樂。”

禾宜感覺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應該是沈澤一第一次跟她提起未來。

那也是一年夏天,蟬聲依稀響在去年。

他說:“幺幺,以後我要是在外面應酬喝了酒,你就把我踹到地上去睡。”

沈澤一抱著她,她的臉近在咫尺,睫毛眨了眨,像是上帝灑了一池星光於她的眼底,讓他移不開眼。

“為什麽啊?可以洗澡呀。”禾宜以為是他怕自己嫌棄他會有酒水灑在身上。

“笨蛋,會有酒氣的,不想熏著你讓你不舒服。”

禾宜不喜歡酒氣也不喜歡煙味,她自己會喝一點酒但是並不多。

沈澤一總會在意她的很多習慣。

江城盈滿雨水的那一年,溫潤的風徐徐吹滿經年,是他最愛她的那一年。

本來大家都以為禾枝那件事算是落下帷幕,但是七月二十日那天,禾枝又被帶走了。

禾宜早上去了一趟許知意家裏,回來禾枝就不見了,林和燕哭著說,禾枝被抓了。

那件事又被一個在校老師死掐著禾枝把她糾纏進去,好像是拿出了關鍵性證據,一時間所有的矛頭指向了禾枝。

禾宜也記不太清了,她只記得那時候林和燕比第一次要難受的多。

禾嘯和林和燕下午就去見各位被詐騙者,一個個朝他們鞠躬道歉,就差跪下來磕頭。

可他們依舊指責禾枝,罵她是騙子,罵禾嘯和林和燕教女無方。

這次被抓進去不同於之前,幾乎是板上釘釘的罪證,禾嘯和林和燕找律師也沒用了,他們只能一次又一次道歉希望得到原諒而去減輕禾枝的責罰。

禾嘯一遍一遍的說,禾枝那時只是個剛出社會的大學生,她根本不懂那些彎彎繞繞職場規則。不過也的確是他們教女無方,是他不夠信任支持禾枝讓她沖動行事。

那些群眾有的為之動容,連沖禾嘯和林和燕擺手,讓他們別這樣。

禾嘯和林和燕去見過一次禾枝,她穿著統一的衣服腕上帶著手銬,眼睛哭得通紅。明明沒過多久,禾枝卻已經不像一個二十七歲的姑娘。

禾枝哭著跟禾嘯他們說,那個在校老師曾經給她發暗示消息騷擾她,但是她換手機的時候順帶把他刪了,聊天記錄要覆原也很麻煩。

那些騷擾消息,包括一些視頻。比如說那個老師赤|裸著躺在床上,一張鈔票一張鈔票地甩在床上,嘴裏還說著那些讓人臉紅害臊,暧昧不清的話。

因為禾枝知道了他的陰暗面,並且拒絕了他,所以他想徹底絕對地毀掉禾枝。

知道禾枝的消息後,外婆讓溫母在海城照顧著外公,一大早急急忙忙趕回來想見禾枝一面,到江城已經是中午了。

但是警察那邊已經不讓見,外婆也只能和禾宜回家一起幫禾枝收拾衣服。

“外婆,警察說了,那種旁邊有帶子的不能帶進去。”

禾宜拿下外婆手裏那件帶著絲帶的衣服,眼睛紅紅的。

明明姐姐前幾天還陪自己過生日,可是現在她連自己的生日都過不了。

“幺幺,你姐姐會不會吃不好哇。”

外婆突然發了話,像竹枝似的手拿過一件又一件衣服,顯得單薄無力。

禾宜想起禾枝以前拿那些工資給自己買零食買奶茶,她一瞬間連自己都厭惡了,她討厭把她姐姐拉下水的那群人所接觸包括他們本人的一切。

“不會的,外婆。”她聽見自己聲音在顫抖。

“姐姐那麽聰明,怎麽會讓自己吃不飽。”

“她可是我的姐姐。”

她可是自己的姐姐,肯定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禾嘯和林和燕回來的時候,林和燕仿佛哭成了一個淚人兒,也沒有吃晚飯就回房間說要睡覺。

傍晚吃完飯,禾宜洗完澡回到房間。今天的家好空,也沒有人和她拌嘴,她現在只想待在房間。

外婆突然敲了敲門進來,眼睛也腫腫的像兩個大核桃附著在眼睛上,幹皺的皮膚被撐開有點嚇人。

“幺幺。”外婆坐在她窗邊,手輕輕的撫摸著她的手。

“你姐姐她不是壞人,她只是不小心走錯了路。”外婆手足無措地為禾枝辯解著,受驚似地看著禾宜,生怕在她眼裏看見一絲厭惡。

“你不要嫌棄她。”

禾宜又紅了眼眶,她側過臉一邊的長發遮住了一半視野。

她現在頭發長長了,已經是胸口下面的位置了,不再是去年那個翹發尾的短發了。

“外婆,她是我姐姐,我怎麽會嫌棄她。”

禾宜好聲好氣把外婆哄走,大字型的仰躺在床上,她覺得她應該告訴沈澤一。

她想知道如果沈澤一知道這件事情,會對她有什麽想法,又對禾枝會有什麽想法。

反正她把他視作未來的必須,晚點知道早點知道都一樣的。

而且禾宜現在腦子亂成了一鍋粥,她十分需要有個人引導她平靜下來。

禾宜試探性的發了條消息給他問他在不在,他沒有回消息。

旁邊的時鐘報時現在才不過八點,這個點他一般都不會睡的。沈澤一喜歡熬夜,有的時候禾宜會陪他一起熬,弄得禾宜這個原本放學回家就睡覺的人都會隨他一起熬到很晚,假期更是猖狂。

真奇怪。

禾宜又退出微信打電話給沈澤一,那邊是嘟嘟的待接音,打到最後那一串優美的英文出現,沈澤一都沒有接起。

他會不會是真的睡了?

禾宜有些質疑自己,她一連串給沈澤一打了十幾個電話,沒有一個接通。

這哪怕是睡著靜音了都會被震醒吧,禾宜清楚沈澤一有睡覺開震動的習慣,因為怕禾宜晚上做噩夢會找不到他。

他的很多很多習慣在這近一年的相處中她都清楚了。

一瞬間,禾宜變得手腳冰涼。

這是第一次,打了這麽多電話沒有一個接的。

明明那時候就算喝醉了都會叫朋友幫忙給禾宜打電話,現在卻不知為何根本找不到他。

禾宜開始打葉琛的電話,結果葉琛直接掛掉了。

她問許知意,許知意說葉琛很早就沒回她消息了,她以為又是什麽兄弟聚餐就沒問。

過了一會,許知意給她發了一段語音,那語音只有十秒。

“那個,沈澤一他們在聚會,我好像看到沈澤一和歲與在一塊了。”

一起傳過來的是一個視頻,應該是葉琛以為許知意查崗所以拍過來的,在場的人都醉了三分,葉琛更是把攝像頭對著自己說他在和朋友一起。

因為是夜深,風起的涼,視頻裏的人幾乎都套了件外套去的。

雖然好像是在極力隱藏,但是依舊拍到了右下角的歲月和沈澤一。歲與露了全身而沈澤一只露了脖子以下的半邊,禾宜縮縮放放了很多次,她不敢卻又必須確認。

那件薄外套沈澤一之前還給她披過,因為天冷她穿少了。

那就是沈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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