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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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一
夜深天有點冷，是那種滲入人骨的冷。
許知意靠在天臺的水箱旁邊，一件單薄的襯衣被風吹的鼓起，她唇色開始有點微微發白。
她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上下劃了劃，最後也沒有點進誰的對話框。
她找誰呢，找誰看她這副慘樣。
她扯開嘴角拉出一截勉強的笑，嘴角被扯得痛了，眼睛裏全是淚水。
剛剛弟弟一點雞毛蒜皮的事又怪在她頭上，讓她替弟弟做了。
她不服氣的回了幾句，被爸爸連扇好幾巴掌。
弟弟躲那櫃子轉角笑，她看到了。
爸爸說：“你這麽牛不服管教，就滾出這個家。”
“好。”許知意就那樣穿著一雙拖鞋一件襯衣離開了家，背後是爸爸停止不休的咒罵。
想逃離這個家。
她身上沒錢，也不想主動找任何人，只能先躲天臺去了。
突然手機響了電話鈴，是葉琛，她接了。
“許知意，接的那麽快，想我啦？”葉琛調笑著，許知意甚至都能想到他的表情。
“少說幾句自戀話，為你後輩子孫積點德。”許知意見不得他那副死拽的樣子。
“哎，我的子孫長啥樣還不得看我們倆誰更強。”葉琛暧昧地笑了幾聲。
她沒說話，不是害羞，心裏卻好像被什麽東西慢慢填滿。
“真想早點把你帶回我家。”他說話突然正經起來，少了幾分平時的吊兒郎當。
家。
許知意楞住了。
在四十分鐘前有個男人說讓她滾出他的家，四十分鐘後有個男孩對她說真想早點把她帶他的回家。
許知意沒忍住，眼淚一滴一滴砸向地面，眼淚在水泥地上落出了幾分深色的痕跡。
“葉琛。”她說。
“我也想早點回你的家。”
這次不是回懟，她也不是叫他小菜菜，她是認真的。
她也想早點回他的家。
她冷的哆嗦，環臂緊緊地抱住自己，自己現在估計狼狽死了。
“許知意，怎麽了？”
他頓了頓。
“你在家嗎？我去找你。”他聽出了她聲音的不對勁：“是我想你了，想見你。”
許知意說：“在天臺。”
葉琛應了一聲，隨意披了件外套便出了門，沈澤一問他咋了他也不說。
“前幾天你說禾宜想你，你半夜衣服拖鞋都沒換去找她。”葉琛在門口想了想，又進去拿了沙發上的一條毯子。
不知道為什麽，直覺告訴他要帶。
“現在我想許知意了，所以我肯定也得去看看她。”
葉琛沒掛電話，他和沈澤一聊天的內容全部都被許知意聽見了，她笑了。
“我出門了，大概五分鐘到你家。”葉琛看了眼手機時間。
葉琛到了樓下，長腿一邁跨上了機車，看見手機通話還沒掛斷，他把手機放在了胸前的口袋裏。
“我這麽黏你啊，都舍不得掛電話。”
許知意“嗯”了一聲，緩緩地嘆了一口氣，驀然她聽見機車啟動的聲音。
“別騎太快，我沒事。”葉琛沒回，許知意只聽見了猛烈的風聲。
她起身走向護欄邊，小區內靜謐的沒有什麽聲音，暗黑一片零星地亮著幾盞路燈。
小區圍墻外的街道就顯得熱鬧多了，車水馬龍，燈火通明，行人匆匆。
原來她就是生活在這樣的一個城市，每天發生著不一樣的故事，但其實每個人的生活主旨又有什麽不一樣的。
人人都想好好生活，人人卻都很難好好生活。
可是總有人告訴她，長大了如果沒弟弟是會被婆家欺負會吵架都沒地方呆。
弟弟是必需品，這是自她長大以來耳邊充斥過最多的話。
她對著樓下的一切發著呆，突然手機裏有聲在喚她。
“許知意，我到了。”葉琛在叫她。
“嗯。”許知意悶聲應了一句，轉身往樓道那邊走。
冷，真的冷。
其實葉琛沒說到她家，她真沒覺得冷。
就像葉琛還沒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真不覺得委屈，可就當葉琛說想早點帶她回家的時候，她才感覺好委屈。
她傷心，本來應該是世界上最親的人惡語相向。她委屈，因為葉琛是第一個跟她說想帶她回家的人。
應該也是最後一個了吧，她這樣的人沒福氣得到第二個葉琛的。
葉琛一出電梯走幾步就看見了許知意。
她微微仰面靠著水泥墻面，身上單薄的襯衣顯得她好像隨時都會倒下，嘴唇發白，眼尾紅紅的明顯剛哭過，臉上是路徑不一的淚痕。
天臺被風吹得搖曳的吊燈燈光打在她的臉色，顯得她臉色更加慘白。
他跑過去拿毯子蓋在她身上。
她身體都是冰的，仿佛沒有溫度。
葉琛把她抱進樓道裏，拿毛毯緊緊裹著她的上身，又脫下外套包住她的腳。
脫下外套的一瞬間他不禁打了個冷顫。
許知意怎麽忍著的，他想。
他沒問她怎麽了，他在等她主動開口，如果是她不願意說的，她不開口也沒關系。
樓道靜悄悄的，許知意像一尊雕像一樣在那一動不動，聲控燈隨著葉琛動作的聲音忽明忽滅。
“葉琛，我討厭我爸。”她垂著頭，葉琛看不見她的表情。
“為什麽因為我是長女，我就必須去承擔有關於我弟的一切。”
她的眼淚落了下來，落在毯子上不重不輕。
“沒有人問過我我願不願意去做這個長女，但是他們都告訴我我必須去承擔。”
“葉琛，我真的很討厭我爸爸，可是我又不得不去愛他。”許知意的語氣就像一個被遺棄而哭鬧的小孩子。
“做自己開心的事情，許知意。”葉琛半面臉落入陰影中，深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恍惚了一下。
“我爸在我五歲的時候出軌了，一直到我現在，他身邊從沒少過那些惡心的女人。”他自嘲地笑了笑，許知意擡頭看向了他。
“我媽為我忍了，她告訴我在那個男人身邊我能得到更好的教育和生活。”
“她跟我說，讓我忍忍。”
“誰又能想到我曾經因為不願意叫那些女人討他們歡心，被他打的頭破血流，跪在那裏求他別打了。他沒住手，那一晚我被迫趴在地上認清一個事實。”
“求饒沒用。”
許知意怔住了，她沒想到外表瀟灑肆意的他曾經有過這麽可悲的經歷。
她看著他的眼睛卻沒發現一點悲傷難過，他坦坦蕩蕩仿佛是在講述別人的事情。
“許知意，我都這麽過來了，告訴你這些不是想跟你賣慘。”他餘光瞥見她那麽認真心疼的表情，忍不住笑了：“所以，只做讓自己開心的事情，除了傷天害理還是得掂量一下，別的全不在乎。”
“記住，在我這裏，你開心比天大。”
確定許知意身上暖和了一點後，葉琛才開始思索該把許知意帶哪去。
“我去家門口看看吧。”許知意怕媽媽會在家門口等她，外面這麽冷。
“好。”葉琛扶著她去按電梯，突然許知意手上的手機亮了。
H：笨蛋你在哪呀，你媽媽剛剛聯系我問我你有沒有來我家。
H：你媽媽急死了都，你在哪呀到底。
意：我馬上回家，剛剛不開心就出門透透氣。
H：不開心？可惜現在太晚了我爸媽不讓我出去，我們打電話吧我聽你說。
H：最怕你不開心了。你現在方便打電話嗎？
許知意看著屏幕上的字心裏一暖，轉頭看向葉琛，葉琛正在手機上回沈澤一的消息。
感覺到她在看自己，葉琛側眸看她，看她那目光以為她誤會自己告訴沈澤一她發生的事。
“我沒說。”他把手機送到她面前，許知意搖了搖頭按滅了手機屏幕推開了。
她信他。
突然聲控燈暗了下來，他們靠的很近，只能聽見彼此細微的呼吸聲。
許知意情動深處微微踮腳，蜻蜓點水般落下了一個吻在他臉上，然後往回撤了一步。
許知意懵了，葉琛也懵了。
因為許知意動了那一步，所以聲控燈又亮了起來，她發現葉琛的耳朵紅了。
葉琛伸手牽過了她的手細細的把玩著，聲音裏是按捺不住的得意：“原來不只是我想你。”
“原來你也想我。”
“原來我們是兩情相悅。”
到了許知意家那層樓，葉琛沒出電梯，他看著許知意進了她家門才按下了關門鍵。
許知意站在門口輕輕叩門，是許母來開的門。
她站在客廳看著主臥緊閉的房門，心裏泛起了一陣苦楚。
他真沒把她當女兒啊，她出去了也真的沒找。
家裏的溫度比外面高得多，她將毯子搭在了沙發邊上，隨著許母進了餐廳看著桌上放著的碗筷，伸手幫忙收拾著。
她離開時是什麽樣，現在就是什麽樣。
“意意，回房間休息吧。”許母接過許知意手中的碗，說完這句話就不作聲了。
許知意受了委屈，她自然明白，她又能做什麽呢？
若她只是許知意的母親，她定會為許知意出頭，可是一旦她附上了母親和妻子的雙重身份，她反倒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她只能無數次告訴許父這樣會讓許知意難過，許父每次聽了便默不作聲，靠著窗臺抽著一根又一根煙。
或許許父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麽和許知意相處。
今晚窗臺煙灰缸裏的煙頭又是滿的。
許知意最後還是幫著收拾完了餐桌才回了房間。
洗完澡進房間前她悄悄回頭看了一眼，主臥的門依舊是緊閉。
她倒也不看了，開門進去後就也把門關了。
葉琛給她發了消息，問她睡了沒。
意：還沒有，剛洗完澡。
chen：好。
chen：許知意，你房間窗戶朝哪邊的？
意：嗯？朝南邊。
chen：好。在你房間窗口站一下。
意：要開窗戶嗎？
chen：嗯，記得毯子披身上別著涼了。
許知意才突然反應過來他的毯子在客廳，她跑出去拿了披在身上。
她開了窗戶探頭向下看，葉琛站在路燈下向她揮手。
暖黃色路燈的夾縫中還纏著幾縷蜘蛛網，暖光打在他的身上，他像拯救她的神明。
只渡她的神明。
明明是初冬了，他卻好像是一年四季中之外的夏天。
看著他的笑，許知意想起了兩個人在一起的那天傍晚。
下著小雨，天陰沈沈的，禾宜那天沒等她，一下課就去找沈澤一了。
她一個人背著書包在路上，雨絲雖輕但涼，冷風吹過她裸露在外的脖子凍得她發抖。
突然從後面投下一片陰影，許知意還沒來得及回頭看是誰，那個身影就往旁邊走幾步站在了她的身邊。
是葉琛。
他一手撐著傘一手推著自行車走在她的旁邊，學生流動多，本來還算寬敞的過道一下子就擁擠起來。
“怎麽你一個人？”他微微後仰看了看她另一邊，沒看到禾宜的身影：“禾宜去找沈澤一了？”
“嗯。”她含糊的應了一句。
“那你跟我走吧。”葉琛上了自行車，手動掰了掰車把上的鬧鈴，伸手把傘遞給了她。
“在下葉琛必當為知意公主鞍前馬後，辟路當先。”
因為騎得是山地自行車，他微微弓了點背，指節分明的手隨意的搭在車把手上，一只腳踩著地另一只腳踩在踏板上。
她沒說話，跟在他的身後，他們很快就走出了比較擁擠的部分過道。
“你怎麽沒騎機車呀？”許知意跟在他後面冷不丁的說了一句，他回頭看她，她伸手拉了拉他的包朝著他笑。
她開玩笑那他也奉陪。
“鄞啟高中規矩多你哪不知道。”他往旁邊繞了一點給她讓了路：“如果騎了機車，那不得被校長罵死，噢還有班主任和教導主任。”
兩個人並排了，許知意把傘撐在兩人中間。
“葉琛！你又做出和別人不一樣的行為，人家騎自行車你騎機車，你咋不上天呢。”他靠她那邊下了自行車粗著聲音模仿教導主任的語氣。
“又？”許知意好奇地看向他。
“嗯。”他沒看她，說出來的話卻是不太在意但很平靜的語氣。
“因為我中午不吃飯去打球所以被罵了。”
她不說話了，一步步踩著地上幹枯的落葉往前走。
突然雨下大了，葉琛把傘往她那邊側了側。
“許知意。”
他叫她的名字很好聽，最後一個字會不由自主拖長一點點還帶點上揚的氣音。
由於傘是偏的，他一邊的肩膀已經開始有絲絲縷縷的地方變成深色，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卻絲毫不在意。
“做我女朋友吧。”
“讓我想想。”她說。
“別想了。”他指了指前面距離他們兩米不到的樹：“到那兒了就答應我，給你點時間緩緩。”
“憑什麽？”她的語氣聽不出心情，平平淡淡的。
“憑你也喜歡我。”葉琛對上她帶有點懷疑的眼神，笑的幹凈明澈：“我猜的。”
“那你挺厲害的。”許知意不服氣地偏過頭看著前面，忽的一片落葉在她面前晃晃悠悠的落到了地上。
“葉琛”她又說。
“你猜對了。”
思緒被拉回現在，葉琛站在路燈下背後是被他緊緊握著的一把五顏六色氫氣球。
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去買到這麽多的，畢竟有這麽晚了。
他走到她家樓底下，那把氫氣球應該有十個，被他從背後拿到了身前。
chen：許知意，這一把是我送給你的十個願望，你可千萬要拿住咯。
許知意沒回話，她探出頭對上他的視線輕微地點了個頭示意他可以放手了。
十個，應該可以拿三個？
她在心裏默默地估算著，目光盯著葉琛卻一刻都不敢挪開。
chen：放輕松，你會都拿到的。
chen：小菜菜保證。
下一秒，他松手了，氣球慢悠悠地上升。
奇怪的是那些氫氣球是聚成一團飛起，並不會四處飄散，看到底部她才恍然大悟。
葉琛把底下打成了一個結，抓住一個其實就相當於抓住了一把。
許知意家樓層不是很高，飄到她家沒用多久。
她伸手抓住了，他給她的十個許願機會。
她抓著那一把氣球朝他揮了揮，他點了點頭示意她趕緊拿進房間然後關上窗戶，繼而又指了指手機。
許知意打開手機，裏面安安靜靜地躺著一條消息——
chen：許知意，你會是最幸運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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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意靠在天臺的水箱旁邊，一件單薄的襯衣被風吹的鼓起，她唇色開始有點微微發白。
她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上下劃了劃，最後也沒有點進誰的對話框。
她找誰呢，找誰看她這副慘樣。
她扯開嘴角拉出一截勉強的笑，嘴角被扯得痛了，眼睛裏全是淚水。
剛剛弟弟一點雞毛蒜皮的事又怪在她頭上，讓她替弟弟做了。
她不服氣的回了幾句，被爸爸連扇好幾巴掌。
弟弟躲那櫃子轉角笑，她看到了。
爸爸說：“你這麽牛不服管教，就滾出這個家。”
“好。”許知意就那樣穿著一雙拖鞋一件襯衣離開了家，背後是爸爸停止不休的咒罵。
想逃離這個家。
她身上沒錢，也不想主動找任何人，只能先躲天臺去了。
突然手機響了電話鈴，是葉琛，她接了。
“許知意，接的那麽快，想我啦？”葉琛調笑著，許知意甚至都能想到他的表情。
“少說幾句自戀話，為你後輩子孫積點德。”許知意見不得他那副死拽的樣子。
“哎，我的子孫長啥樣還不得看我們倆誰更強。”葉琛暧昧地笑了幾聲。
她沒說話，不是害羞，心裏卻好像被什麽東西慢慢填滿。
“真想早點把你帶回我家。”他說話突然正經起來，少了幾分平時的吊兒郎當。
家。
許知意楞住了。
在四十分鐘前有個男人說讓她滾出他的家，四十分鐘後有個男孩對她說真想早點把她帶他的回家。
許知意沒忍住，眼淚一滴一滴砸向地面，眼淚在水泥地上落出了幾分深色的痕跡。
“葉琛。”她說。
“我也想早點回你的家。”
這次不是回懟，她也不是叫他小菜菜，她是認真的。
她也想早點回他的家。
她冷的哆嗦，環臂緊緊地抱住自己，自己現在估計狼狽死了。
“許知意，怎麽了？”
他頓了頓。
“你在家嗎？我去找你。”他聽出了她聲音的不對勁：“是我想你了，想見你。”
許知意說：“在天臺。”
葉琛應了一聲，隨意披了件外套便出了門，沈澤一問他咋了他也不說。
“前幾天你說禾宜想你，你半夜衣服拖鞋都沒換去找她。”葉琛在門口想了想，又進去拿了沙發上的一條毯子。
不知道為什麽，直覺告訴他要帶。
“現在我想許知意了，所以我肯定也得去看看她。”
葉琛沒掛電話，他和沈澤一聊天的內容全部都被許知意聽見了，她笑了。
“我出門了，大概五分鐘到你家。”葉琛看了眼手機時間。
葉琛到了樓下，長腿一邁跨上了機車，看見手機通話還沒掛斷，他把手機放在了胸前的口袋裏。
“我這麽黏你啊，都舍不得掛電話。”
許知意“嗯”了一聲，緩緩地嘆了一口氣，驀然她聽見機車啟動的聲音。
“別騎太快，我沒事。”葉琛沒回，許知意只聽見了猛烈的風聲。
她起身走向護欄邊，小區內靜謐的沒有什麽聲音，暗黑一片零星地亮著幾盞路燈。
小區圍墻外的街道就顯得熱鬧多了，車水馬龍，燈火通明，行人匆匆。
原來她就是生活在這樣的一個城市，每天發生著不一樣的故事，但其實每個人的生活主旨又有什麽不一樣的。
人人都想好好生活，人人卻都很難好好生活。
可是總有人告訴她，長大了如果沒弟弟是會被婆家欺負會吵架都沒地方呆。
弟弟是必需品，這是自她長大以來耳邊充斥過最多的話。
她對著樓下的一切發著呆，突然手機裏有聲在喚她。
“許知意，我到了。”葉琛在叫她。
“嗯。”許知意悶聲應了一句，轉身往樓道那邊走。
冷，真的冷。
其實葉琛沒說到她家，她真沒覺得冷。
就像葉琛還沒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真不覺得委屈，可就當葉琛說想早點帶她回家的時候，她才感覺好委屈。
她傷心，本來應該是世界上最親的人惡語相向。她委屈，因為葉琛是第一個跟她說想帶她回家的人。
應該也是最後一個了吧，她這樣的人沒福氣得到第二個葉琛的。
葉琛一出電梯走幾步就看見了許知意。
她微微仰面靠著水泥墻面，身上單薄的襯衣顯得她好像隨時都會倒下，嘴唇發白，眼尾紅紅的明顯剛哭過，臉上是路徑不一的淚痕。
天臺被風吹得搖曳的吊燈燈光打在她的臉色，顯得她臉色更加慘白。
他跑過去拿毯子蓋在她身上。
她身體都是冰的，仿佛沒有溫度。
葉琛把她抱進樓道裏，拿毛毯緊緊裹著她的上身，又脫下外套包住她的腳。
脫下外套的一瞬間他不禁打了個冷顫。
許知意怎麽忍著的，他想。
他沒問她怎麽了，他在等她主動開口，如果是她不願意說的，她不開口也沒關系。
樓道靜悄悄的，許知意像一尊雕像一樣在那一動不動，聲控燈隨著葉琛動作的聲音忽明忽滅。
“葉琛，我討厭我爸。”她垂著頭，葉琛看不見她的表情。
“為什麽因為我是長女，我就必須去承擔有關於我弟的一切。”
她的眼淚落了下來，落在毯子上不重不輕。
“沒有人問過我我願不願意去做這個長女，但是他們都告訴我我必須去承擔。”
“葉琛，我真的很討厭我爸爸，可是我又不得不去愛他。”許知意的語氣就像一個被遺棄而哭鬧的小孩子。
“做自己開心的事情，許知意。”葉琛半面臉落入陰影中，深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恍惚了一下。
“我爸在我五歲的時候出軌了，一直到我現在，他身邊從沒少過那些惡心的女人。”他自嘲地笑了笑，許知意擡頭看向了他。
“我媽為我忍了，她告訴我在那個男人身邊我能得到更好的教育和生活。”
“她跟我說，讓我忍忍。”
“誰又能想到我曾經因為不願意叫那些女人討他們歡心，被他打的頭破血流，跪在那裏求他別打了。他沒住手，那一晚我被迫趴在地上認清一個事實。”
“求饒沒用。”
許知意怔住了，她沒想到外表瀟灑肆意的他曾經有過這麽可悲的經歷。
她看著他的眼睛卻沒發現一點悲傷難過，他坦坦蕩蕩仿佛是在講述別人的事情。
“許知意，我都這麽過來了，告訴你這些不是想跟你賣慘。”他餘光瞥見她那麽認真心疼的表情，忍不住笑了：“所以，只做讓自己開心的事情，除了傷天害理還是得掂量一下，別的全不在乎。”
“記住，在我這裏，你開心比天大。”
確定許知意身上暖和了一點後，葉琛才開始思索該把許知意帶哪去。
“我去家門口看看吧。”許知意怕媽媽會在家門口等她，外面這麽冷。
“好。”葉琛扶著她去按電梯，突然許知意手上的手機亮了。
H：笨蛋你在哪呀，你媽媽剛剛聯系我問我你有沒有來我家。
H：你媽媽急死了都，你在哪呀到底。
意：我馬上回家，剛剛不開心就出門透透氣。
H：不開心？可惜現在太晚了我爸媽不讓我出去，我們打電話吧我聽你說。
H：最怕你不開心了。你現在方便打電話嗎？
許知意看著屏幕上的字心裏一暖，轉頭看向葉琛，葉琛正在手機上回沈澤一的消息。
感覺到她在看自己，葉琛側眸看她，看她那目光以為她誤會自己告訴沈澤一她發生的事。
“我沒說。”他把手機送到她面前，許知意搖了搖頭按滅了手機屏幕推開了。
她信他。
突然聲控燈暗了下來，他們靠的很近，只能聽見彼此細微的呼吸聲。
許知意情動深處微微踮腳，蜻蜓點水般落下了一個吻在他臉上，然後往回撤了一步。
許知意懵了，葉琛也懵了。
因為許知意動了那一步，所以聲控燈又亮了起來，她發現葉琛的耳朵紅了。
葉琛伸手牽過了她的手細細的把玩著，聲音裏是按捺不住的得意：“原來不只是我想你。”
“原來你也想我。”
“原來我們是兩情相悅。”
到了許知意家那層樓，葉琛沒出電梯，他看著許知意進了她家門才按下了關門鍵。
許知意站在門口輕輕叩門，是許母來開的門。
她站在客廳看著主臥緊閉的房門，心裏泛起了一陣苦楚。
他真沒把她當女兒啊，她出去了也真的沒找。
家裏的溫度比外面高得多，她將毯子搭在了沙發邊上，隨著許母進了餐廳看著桌上放著的碗筷，伸手幫忙收拾著。
她離開時是什麽樣，現在就是什麽樣。
“意意，回房間休息吧。”許母接過許知意手中的碗，說完這句話就不作聲了。
許知意受了委屈，她自然明白，她又能做什麽呢？
若她只是許知意的母親，她定會為許知意出頭，可是一旦她附上了母親和妻子的雙重身份，她反倒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她只能無數次告訴許父這樣會讓許知意難過，許父每次聽了便默不作聲，靠著窗臺抽著一根又一根煙。
或許許父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麽和許知意相處。
今晚窗臺煙灰缸裏的煙頭又是滿的。
許知意最後還是幫著收拾完了餐桌才回了房間。
洗完澡進房間前她悄悄回頭看了一眼，主臥的門依舊是緊閉。
她倒也不看了，開門進去後就也把門關了。
葉琛給她發了消息，問她睡了沒。
意：還沒有，剛洗完澡。
chen：好。
chen：許知意，你房間窗戶朝哪邊的？
意：嗯？朝南邊。
chen：好。在你房間窗口站一下。
意：要開窗戶嗎？
chen：嗯，記得毯子披身上別著涼了。
許知意才突然反應過來他的毯子在客廳，她跑出去拿了披在身上。
她開了窗戶探頭向下看，葉琛站在路燈下向她揮手。
暖黃色路燈的夾縫中還纏著幾縷蜘蛛網，暖光打在他的身上，他像拯救她的神明。
只渡她的神明。
明明是初冬了，他卻好像是一年四季中之外的夏天。
看著他的笑，許知意想起了兩個人在一起的那天傍晚。
下著小雨，天陰沈沈的，禾宜那天沒等她，一下課就去找沈澤一了。
她一個人背著書包在路上，雨絲雖輕但涼，冷風吹過她裸露在外的脖子凍得她發抖。
突然從後面投下一片陰影，許知意還沒來得及回頭看是誰，那個身影就往旁邊走幾步站在了她的身邊。
是葉琛。
他一手撐著傘一手推著自行車走在她的旁邊，學生流動多，本來還算寬敞的過道一下子就擁擠起來。
“怎麽你一個人？”他微微後仰看了看她另一邊，沒看到禾宜的身影：“禾宜去找沈澤一了？”
“嗯。”她含糊的應了一句。
“那你跟我走吧。”葉琛上了自行車，手動掰了掰車把上的鬧鈴，伸手把傘遞給了她。
“在下葉琛必當為知意公主鞍前馬後，辟路當先。”
因為騎得是山地自行車，他微微弓了點背，指節分明的手隨意的搭在車把手上，一只腳踩著地另一只腳踩在踏板上。
她沒說話，跟在他的身後，他們很快就走出了比較擁擠的部分過道。
“你怎麽沒騎機車呀？”許知意跟在他後面冷不丁的說了一句，他回頭看她，她伸手拉了拉他的包朝著他笑。
她開玩笑那他也奉陪。
“鄞啟高中規矩多你哪不知道。”他往旁邊繞了一點給她讓了路：“如果騎了機車，那不得被校長罵死，噢還有班主任和教導主任。”
兩個人並排了，許知意把傘撐在兩人中間。
“葉琛！你又做出和別人不一樣的行為，人家騎自行車你騎機車，你咋不上天呢。”他靠她那邊下了自行車粗著聲音模仿教導主任的語氣。
“又？”許知意好奇地看向他。
“嗯。”他沒看她，說出來的話卻是不太在意但很平靜的語氣。
“因為我中午不吃飯去打球所以被罵了。”
她不說話了，一步步踩著地上幹枯的落葉往前走。
突然雨下大了，葉琛把傘往她那邊側了側。
“許知意。”
他叫她的名字很好聽，最後一個字會不由自主拖長一點點還帶點上揚的氣音。
由於傘是偏的，他一邊的肩膀已經開始有絲絲縷縷的地方變成深色，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卻絲毫不在意。
“做我女朋友吧。”
“讓我想想。”她說。
“別想了。”他指了指前面距離他們兩米不到的樹：“到那兒了就答應我，給你點時間緩緩。”
“憑什麽？”她的語氣聽不出心情，平平淡淡的。
“憑你也喜歡我。”葉琛對上她帶有點懷疑的眼神，笑的幹凈明澈：“我猜的。”
“那你挺厲害的。”許知意不服氣地偏過頭看著前面，忽的一片落葉在她面前晃晃悠悠的落到了地上。
“葉琛”她又說。
“你猜對了。”
思緒被拉回現在，葉琛站在路燈下背後是被他緊緊握著的一把五顏六色氫氣球。
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去買到這麽多的，畢竟有這麽晚了。
他走到她家樓底下，那把氫氣球應該有十個，被他從背後拿到了身前。
chen：許知意，這一把是我送給你的十個願望，你可千萬要拿住咯。
許知意沒回話，她探出頭對上他的視線輕微地點了個頭示意他可以放手了。
十個，應該可以拿三個？
她在心裏默默地估算著，目光盯著葉琛卻一刻都不敢挪開。
chen：放輕松，你會都拿到的。
chen：小菜菜保證。
下一秒，他松手了，氣球慢悠悠地上升。
奇怪的是那些氫氣球是聚成一團飛起，並不會四處飄散，看到底部她才恍然大悟。
葉琛把底下打成了一個結，抓住一個其實就相當於抓住了一把。
許知意家樓層不是很高，飄到她家沒用多久。
她伸手抓住了，他給她的十個許願機會。
她抓著那一把氣球朝他揮了揮，他點了點頭示意她趕緊拿進房間然後關上窗戶，繼而又指了指手機。
許知意打開手機，裏面安安靜靜地躺著一條消息——
chen：許知意，你會是最幸運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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