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淒淒覆淒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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淒淒覆淒淒

兩個多月後,離清水鎮已經越來越近了,航程一直都很順利,眼看即將結束,大家都開始興高采烈的。

小夭把兩張和離書揣在懷裏,幾次想拿出來,又收了回去。

一旦拿出來,這船上的歡聲笑語估計立刻就會變成愁雲慘霧,到時候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太尷尬了。

還是等航程結束再說吧,到時候直接搬出去,省得天天見著難受。

這天,小夭去船長室裏找隗辛。

“回去之後,你有什麽打算沒?”小夭問道。

隗辛憨厚一笑:“我先前跟叔父說好,等跑完這趟船,還回去他那邊。”

“有沒有興趣自己跑船做買賣?”

“自己跑船?王姬的意思是——?”隗辛有點吃驚。

“這半年來我看你跑船,各種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條,沒出過什麽岔子,也算是人才難得。”小夭道。“我這條是新船,再用個幾百年都不是問題,跑一次就荒廢著,未免可惜了。”

“但是我自己對跑海上生意也沒什麽興趣,所以就問問你的意見。你要是願意的話呢,這條船以後就交給你來打理,第一筆買賣的錢我會給你,後面的你就自己掙,能掙到多大都是你的本事。你意下如何?”

隗辛滿臉激動,撲通就給小夭跪下了,連磕三個響頭:“草民隗辛,願為王姬效死力!”

小夭扶了他一把:“起來吧!既然你同意了,那我們就來簽個文書契約吧,我說,你來寫。”

隗辛趕緊找出紙筆。

“流風號結束本次航程之後,便交給你跟阿白來打理,要運送貨物還是出海,都隨你便。扣除成本後所得利潤,我八成,你們兩成,期限為一百年。百年之後,你們八成,我拿兩成。”

隗辛吃了一驚,擡頭看向她。

“怎麽?覺得給少了?”

“不不不,王姬是給得太多了!像我們給世家跑船,船長一年所得分紅不過是半成,簽了賣身契會高一些,也只有一成而已。而且這期限只有一百年,也特別短,世家們簽船長,最低都是五百年起。”

小夭淡淡一笑:“我又不打算培養自己勢力,也就是最近這一百年有用得著錢的地方罷了!世家們都是有自己固定路線勢力的,而我卻不同,你得靠自己雙手去殺出一條血路來,兩成並不算多,你就按這個條件寫吧!”

說完,她把一個錢袋扔在桌上。

“這是五百玉貝,我手頭剩下的也就這些,不過應當足夠你跑一趟買賣了。等過一陣子,我把左耳也派給你,你帶著他跑幾年,他的身手才智都是上上之選,在我身邊做個侍衛是浪費了。”

隗辛刷刷地寫好契書,交給小夭過目。

小夭看了一遍,提起筆來,把其中一條給抹掉了。

“我只跟人談生意,不收家奴,你跟阿白以後還會有自己的孩子,不要讓孩子從出生開始就低人一頭。”

隗辛大惑不解:“世家歷來簽長契都是需要入奴籍的,不入便是對主家不夠忠心,只不過不是終身買斷,期限到了可以贖回自由身。”

“那是他們,我是我。我不需要,尤其是妖奴!”小夭提高了聲音,像是回憶起什麽,面色不愉。“另外再寫上一條,不管任何時候,我名下產業,只雇用交易,去留自由,不得逼人為奴,妖族亦然。”

隗辛雖然仍是有些不解,但還是畢恭畢敬把條款寫上了。小夭看完,簽上名,又跟隗辛立了個血契,這合同便算完成。

“你去把阿白叫進來,我有話單獨跟她說。”

阿白進來後,小夭把海圖珠子丟給她。

“你把地形圖覆制一份,重要的水文資料背下來,不許手寫,然後把珠子還給我。以後你就跟著隗辛跑船,我會常駐清水鎮,有空的時候過來報告一聲就行了。”

“可是——”阿白有些為難,鬼方音給她的命令是跟在小夭身邊保護她,而小夭卻要她跟著隗辛。

隗辛剛才歡欣鼓舞地跑來找她,跟她說了一遍事情,阿白也很是替隗辛高興,但她尚未退出鬼方族暗衛,兩邊不同的命令便無法兼顧了。

“阿音那邊我會去說,等定居下來之後,我身邊也不會缺人保護,但是隗辛他只有你。”小夭道。“隗辛沒有家族的支持,他想要在大荒開辟自己商路,怕是很難。你能跟海族溝通,靈力高強,隗辛精通航海跟買賣,在你們手中,這份海圖的價值才能發揮到最大。留在我這,不過是一個妝點罷了…”

她這邊侃侃而談,阿白卻忍不住紅了眼眶。

“為什麽?我跟隗辛不過一個普通神族,一個卑賤的妖族,王姬為什麽要這麽照顧我們?”

小夭沈默了一會:“阿白,妖族跟神族人族都是一樣的,沒有誰比誰更高貴。這世間人妖相戀的悲劇已經太多了,我希望,你跟隗辛能一直幸福。”

“沒什麽事了,你出去吧,抓緊背,上岸之前把海圖珠子還我。”

阿白跪下來,梆梆磕了幾個頭,躬身告退。

船很快回到了陵山島,休息一夜之後,小夭領著左耳毛球等人駕船前往回雪島,去給相柳的墳做最後的凈化加固工程。

充滿太陽神力的湯谷水的確好用,所有烏黑的泥土遇到了湯谷水之後,便如同冰雪遇到了烈日炙烤一般,瞬間消解殆盡,恢覆了正常的泥土顏色。

阿獙用搬山之術把整個墳塋翻了好幾遍,將黑色毒土洗得幹幹凈凈,用草木種子試種了一下,見草木生機勃勃,絲毫不見中毒跡象,這才滿意地將墳塋重新堆起。

小夭領著其他人把那塊青玉巖切割成小塊的石板,阿獙把泥土整理好之後,便將石板挨著一塊塊砌上去,覆蓋住整個墳頭。

半年前種下的蟠桃樹依然生長旺盛,阿獙順著原來的布局在外面又加了兩圈樹木,加固了陣法。小夭之前收集了一些海柳的種苗,沿著小島邊緣種了一圈。

海柳常年生於海邊,耐海水浸泡,耐貧瘠,不畏酷暑嚴寒,生命力最是強韌。每逢春季的時候,柳樹便會結出大量宛如雪花一樣的白色柳絮,隨風飄舞。

小夭覺得這樹跟相柳很是相襯,便在島上種了一大堆。

等將來開花的時候,白色的柳絮跟粉紅色的桃花互相映襯,一定會很好看。

“好了,如此一來,這墳只要沒有人刻意去毀他,不要說百年,便是千年也絲毫無礙!”

阿獙對這個成果很是滿意,拍拍雙手。

幹凈整潔的青玉墳上方是郁郁蔥蔥的蟠桃林,綠草如茵的小島外圍,一圈枝條如碧玉絲絳般的海柳正迎風舒展。

他繞著墓碑走了一圈,覺得上面只有一行字,還是有些太過空蕩蕩的。

“你說要不要再給他寫個什麽銘文之類的上去?”

墓志銘一般是大人物死後,後人追述評價他生前功績的文字。

小夭沈思了一會:“九命一生,不負於人。就寫這八個字吧!”

阿獙細品了一下這八個字,覺得極樸實簡煉中,又隱隱蘊含了一種無限的磊落豪邁之氣。

古往今來,有幾人敢說自己一生從不負人?!這實是一句極高的讚美稱頌之詞。

“好!好一個不負於人!”阿獙一邊讚嘆,一邊把這兩句話刻在了墓碑的左右兩邊。

小夭淡淡一笑,他是不負於人,只會負他自己罷了!

修完了墳,烈陽問道:“此間事了,我們接下來是不是回玉山?”

小夭還沒說話,阿獙便搖搖頭:“還是先陪小夭去一趟軒轅山吧!”

小夭已經跟他說過了和離計劃,他還是不放心讓小夭一個人去面對。

小夭道:“剛好我也有點事要去一趟玉山,不過軒轅山那邊比較急,去完了我跟你們一起回玉山。”

算算日子,也快到她跟軒轅王約定的時間了。

小夭把塗山璟叫到書房裏,把兩張和離書放到他面前。

“你簽個字吧!”

上面已經簽好了她自己的名字,就差塗山璟的了。

塗山璟震驚地把和離書看了一遍,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為什麽要和離?我們不是過得好好的嗎?”

“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麽?你說,我可以改!”

小夭嘆了口氣:“你沒做錯什麽,你一直都很好,是我不好。”

“我覺得,我大概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喜歡你,所以決定和離,僅此而已。”她看著塗山璟的眼睛,那雙眼睛正慢慢地浮起水光。“我已經約了西陵氏跟塗山氏的人,過兩天在朝雲峰,我們正式和離。”

“我不明白!我們經歷了那麽多事情……那麽多年,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盡管他竭力壓抑著,但聲音還是微微顫抖。“小夭,你在跟我開玩笑的對不對?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我保證,以後我絕對不跟蹤你了!我可以對天發誓……”

塗山璟上前緊緊抱著小夭:“我知道我比不上防風邶,你心裏一直都念著他,沒關系的,我可以等!哪怕你一輩子都念著他也沒關系,只要你別離開我!小夭!”

說著說著他竟痛哭流涕起來。

小夭忍不住嘆氣。

她就知道,肯定沒有這麽容易。

以前,她會覺得一個男人哭泣是真情流露的表現;但在經歷過那麽多連眼淚都流不出來的場面之後,她現在對眼淚已經無動於衷了。

一個人想哭就能哭出來,多好!她甚至有些羨慕地想道。

“明天我們一起出發去軒轅山吧!你早點休息!”小夭聽了半天哭聲,決定不再等下去,推開了他。

“我不同意和離!”塗山璟在她身後怒吼。“你能不能給我一個解釋?”

“我已經說過了,你很好,你是一個好丈夫,但我不是一個好妻子。”小夭又強調了一遍。“你沒做錯事,是我的問題,是我自己堅持要和離,就這樣。”

她說完轉身正要往外走,塗山璟忽然一把拉住她的手,用力把她扯進自己懷裏,低下頭,用力在她唇上來回碾壓親吻著。

小夭掙紮了一下,發現掙不開,便不動了。

塗山璟想要更深入地吻她,但始終無法撬開牙關,睜開眼看向小夭,發現她一雙寧靜無波的黑色眼眸正沈沈地看著他。

那眼眸裏沒有慌亂,沒有憤怒,更沒有意亂情迷,像虞淵的黑霧一樣,深不見底。

她那樣安靜地看著他狂亂憤怒害怕的表情,仿佛在看著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塗山璟一下子慌亂起來,忙松開小夭。

“對不起——我剛才…一時昏了頭。”

“沒關系,你想要這具身體的話,我也可以給你。”小夭看著他,聲音冷靜。“但是,明天我們還是要去軒轅山。”

小夭說著就要去解腰帶。

塗山璟踉踉蹌蹌地推開門跑了出去,像只逃亡中的野獸。

這一夜,小夭歇在了書房裏,塗山璟不知所蹤。

第二天,塗山璟憔悴著一張臉出現了。

小夭看了他一眼,繼續跟苗莆收拾行李。

塗山璟把苗莆趕了出去,關上房門,紅著眼問小夭:“你回答我最後幾個問題,你答完我就簽字。”

“好,你問吧!”

“你跟鬼方氏到底是什麽關系?”

“沒關系。”

“到現在你還在瞞著我!”塗山璟眼神裏都是絕望,還有兩分瘋狂。“我回青丘的時候,你去了鬼方氏的店鋪,你每天晚上燒的那個香,我查過,只有他們才有。自從你從那裏回來之後,就所有事都開始變得不對勁了!阿白明明就是鬼方氏的耳目,你非要用;還開始用隔音禁制,不讓我聽見你的交談……你在金天谷出了事,鬼方氏族長親自過來救你!你還說你跟他們沒關系!”

“你既然都查得這麽清楚了,又何必來問我呢?”小夭的臉上罩上一層寒霜。“請金天星沈幫忙的是我,鬼方氏族長是金天氏請過來的,你是不是還漏算了一個勾結金天氏的罪名?”

“我不是怪你跟鬼方氏的人來往,我只是想知道,你突然態度大變,是不是跟他們有關?”塗山璟慘然笑道。“我想了一夜,也想不明白到底我哪裏做錯了…我們一場夫妻,求求你讓我死個明白!”

“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訴你,和離一事,跟鬼方氏毫無關系。我晚上睡不好,找鬼方氏買了點安魂香,他們受人所托救過我,就這樣而已。”

小夭臉上掠過一絲疲倦之色:“我跟你和離,不是受人挑唆,是我思考再三,認為我們不適合繼續在一起,分開對你更好,你再問一百遍一千遍也是這個答案。”

“你都不在了我怎麽可能會好?”塗山璟滿臉淚水。

他忽然撲通地跪在了小夭面前,滿臉乞求之色。

“求求你,不要走好不好?我可以不做你的丈夫,讓我做你的奴仆,跟在你身邊伺候你也行!我會給你做很多好吃的,你說喜歡我做葉十七,我就做葉十七……為了你,我可以放棄一切的!我可以為你去死!小夭,求你不要離開我!”

小夭笑了起來,笑出了眼淚。

“起來,塗山璟,不要讓我瞧不起你!”

一百年過去了,他還是那個躺在爛泥裏面的葉十七,而小夭卻早已不是玟小六了。

“走吧,去軒轅山。”

小夭從他身畔大踏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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