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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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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

二月,青港有點權勢人家最關心的便是林家的事。

林明旭鋃鐺入獄,林鶴岡不知是不是受了刺|激,隨之病逝,當天林文溢便緊急被眾董事架上高位,守不守得住不清楚,明眼人都看得出林鶴岡生前守下的那點基業岌岌可危。

先不說公司眾多環伺的董事,就是青港各路勢力也早就準備要分一杯羹,畢竟林文溢是眾所周知的草包,林家剩了個這麽不頂用的東西,早沒人看在眼裏。

按照青港的習俗,出殯前應當守靈三天,但林鶴岡的靈堂前除了八桿子打不著的旁系,一個親近的人也不見。

林明旭在獄中,林文溢被困在公司分|身乏術,至於林獨照,林文溢這些天倒是打了不少電話給他,卻不是為的守靈盡孝,而是希望僅剩的這個唯一的兒子可以回到公司幫忙。

林文溢實在沒有經商天賦,在公司裏處處被掣肘,兩日不到,他的權利便幾乎要被那群老狐貍架空。

林明旭已經入獄,林獨照就是他唯一的兒子,自然應該回來給他幫忙。

但哪怕林文溢在電話中的語氣再親熱,態度再關切,林獨照仍舊不冷不熱,怎麽問都只有一個態度:“家產都是大哥的,自然該留給他,我沒有興趣。”

體諒懂事,安分守己,林文溢這些年一直很滿意林獨照這點,這次卻被梗得要死。

留?家業都要守不住了,還有什麽能留得下?

林鶴岡出殯這天周五,是個陰天。

天灰蒙蒙的,十分不詳。

這天林獨照照例醒得很早,天將亮未亮,屋外一層薄薄的天光。

江枝意睡得迷蒙,下意識將臉往他那邊埋了埋,嗓音困得像要張不開:“小林……”

下半句話卻沒力氣問了。

林獨照輕輕笑了聲,看了眼時間:“六點不到。”

江枝意睡得臉熱乎乎的,軟軟地貼在他胸口,眼皮子實在困難地睜了一下、兩下、三下,實在沒睜開。

他幹脆耍賴地抱住青年結實的腰,只是手臂軟綿綿的,有氣無力,臉也往下埋了埋:“好困噢……”

這一出林獨照早見慣了,仍舊沒什麽抵抗力。

他伸手刮了一下江枝意暖熱的臉頰,力道很輕,聲音低低的:“還早,再睡一會。”

江枝意於是十分心安理得地又睡過去了。他自己睡也就罷了,還拖著人不讓走,非要林獨照和他一起長在床上。

到了大概六點半,林獨照見江枝意睡熟了,輕手輕腳地扒開他手腳,將人安置在床鋪裏,又將被子往上提了提,這才下床。

誰知剛離開被窩,江枝意便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眼睛半閉著,像顆無精打采的蘑菇。

林獨照說:“吵醒你了?困就再睡會兒,我一個人去也一樣。”

“那怎麽行,”江枝意一邊打著哈欠一邊下床,“說好了要陪你去的。”

進洗手間的時候江枝意猶自渾渾噩噩,一直到洗漱完才清醒了點。

林獨照動作比他快一點,正在刮胡須,從鏡子看進去,裏頭的青年神情懶散,動作不急不緩,下巴上掛著潔白的泡沫。

他用的是手動剃須刀,筋骨分明的五指具有相當的美感。

要不說男人最性感的時候莫過於打領帶和刮胡須呢,江枝意剛才還困,這會兒徹底清醒了。

不到一會兒功夫,林獨照搞定,隨意打開了水龍頭,鏡子裏的眼睛卻瞥向江枝意:“這麽愛看。”

“不行嗎?”江枝意挨過去。

他既送上了門,林獨照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兩個人挨著親了一會兒。

江枝意的唇很軟,下唇親著肉嘟嘟的,看是看不出來的,要親著吮著才知道綿軟之處。

齒間有甜甜的牙膏味,是很清新的蘆薈。

林鶴岡出殯的時間是早上九點,兩人到的時候是七點多,林文溢只比他們早了一點,正在招待到場的人。

今天來了不少青港有頭有臉的人,人死了三天,兒子孫子今天才到場,但似乎沒人覺得不對。

白色的花圈堆放在一邊,來來往往有種虛假的熱鬧。

江枝意跟在林獨照身邊進來的時候,林文溢看見他,臉上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強,但又很快掩蓋下去。

江枝意知道林獨照今天有事情要幹,沒跟在他身邊,自己找了個地方呆著。

林獨照和林文溢進了靈堂。

棺材就停放在靈堂中央,林鶴岡就躺在裏頭。

林獨照很高,足夠他俯視裏頭的人,眼神冰冷,臉上也沒什麽表情。

人死後的樣子無非就是那樣,生前再如何叱咤風雲,死後也一樣要棺材裏面,除了體面一點,收拾得更齊整。

林獨照撇開眼,聽著耳邊林文溢像模像樣的幾聲哭嚎,神情冷漠。

隔了會,林文溢嚎夠了,這才抹抹眼淚,說:“獨照,來和你爺爺說幾句話,過了今天,可就再見不到了。”

見林獨照沒動彈,林文溢有些不滿。

這個兒子,怎麽越大越不把他放在眼裏了。

他道:“我知道你這些年心裏委屈,等再過幾天,我打算正式向外人介紹你的身份,現在公司正是亂的時候,你也該在我身邊學著做事。”

林獨照仍舊一言不發,林文溢以為他不滿意,正要苦口婆心地讓他懂得回到公司做事的好處,冷不丁和他對上了視線。

淡灰色澤的兩顆眼珠子,冷冰冰的,像是嵌在眼眶中的假體,無端讓人心裏一涼。

林文溢看得不舒服,隨即轉了個話題:“你都這個年紀了,是時候該操心人生大事了,早點結婚,你爺爺走得也安心。”

“等過段時間閑下來,我給你相看幾個年紀相當的女孩,你現在小,喜歡幹離經叛道的事情,但也要考慮家族的臉面。”

“以後別再和亂七八糟的人來往,好好娶妻生子,才對得起林家培養你成材的苦心。”

“是嗎?”林獨照道。

“……”林文溢他看向面前的人,皺起眉,“爺爺死了,怎麽一點不見你難過?”

林獨照冷冷牽動了一下唇角,說:“我高興都來不及,為什麽要難過。”

林文溢終於感覺到哪裏不對,看著他唇角那抹笑,忽覺後背泛起涼意:“你……”

電光火石間,他忽然想起林明旭先前多次在家裏說的話,不但是他,其實林鶴岡也起過疑心,費心調查過一段時間,但怎麽查,林獨照都是幹幹凈凈,他們也就打消了戒心,以為是林明旭看這個弟弟不痛快,什麽都要往他身上推。

但如今一想,一幹二凈何嘗不令人起疑。

林獨照忽然道:“我媽昨晚給我托了個夢。”

林文溢表情一僵。

翁姝園死了都多少年了,乍然再聽到這個人,他渾身都不自在。

林獨照自然不會管他怎麽想,眼睛看著林文溢,緩緩道:“她說……”

“我沒有病,我快要好了,為什麽又給我喝藥,我好痛,為什麽給我喝藥,我好痛……”

靈堂空曠,除了他倆之外空無一人。

林獨照冷冰冰的聲音在林文溢聽來,竟然真的好像翁姝園親自來找他索命,明明是大白天,楞是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冷汗如註。

翁姝園當年確實犯了瘋病,但一開始其實沒有那麽嚴重,藥吃著,不受什麽大刺激,只偶爾會有犯病的時候。

但藥物一天天用著,再好的顏色也雕謝了下去,再比不上外頭的美嬌娘,林文溢看著,難免厭煩。

一個容顏不再、又時瘋時不瘋的女人出現在宅子裏,實在是一件丟臉的事,既然如此,那還不如幹脆瘋掉好了,至少這樣就有理由把人送得遠遠的,再見不著。

於是林文溢做主換了藥,翁姝園的瘋病終於“控制不住”,日益嚴重,被順理成章地送到了偏院那頭養病。

養了幾年,吊不住命,也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享不了榮華富貴,否則又能怪得了誰?

這件事,除了開藥的醫生和送藥的下人,不應該再有其他人知道,林文溢這些年也一直心安理得地從未將翁姝園的死歸咎於自己。

只是舊事被翻起來,難免心虛。

林文溢仔細觀察著林獨照的神情,暗中揣測他到底知道多少,還是真的碰巧被托夢。

林獨照道:“怎麽了?你不是一向很懷念她嗎,怎麽臉色反而不太好。”

林文溢道:“我在和你說終身大事,你給我打岔到了哪裏去。”

“江晚亭雷霆手段,要是知道你把他侄子帶上了歧途,難免不對林家施壓,別再和他來往,現在正是動蕩的時候,別再給林家惹事。”

林獨照聞言笑了起來,唇角揚著,眼裏卻一片冰冷。

這是進這個屋子來第一次,他臉上有明顯的表情:“你在背後唆使,叫人綁架她侄子的時候,怎麽沒想到會給林家生事?”

“原來你還怕江晚亭嗎,好稀奇。”

話音剛落,林文溢的表情一下就變了。

適才聽見翁姝園只是起雞皮疙瘩,這會兒整個後背冷汗登時就下來了,得罪江家不是好玩的,因此他自認為事情處理得還算幹凈。

他又是從哪兒知道的?

林獨照為什麽知道,當然是因為他做事的手段太爛了。

林獨照說:“你太蠢了,蠢得連你兒子一年前的事情都掩埋不好,更何況現在呢。”

林文溢終於證實了自己先前的猜測,卻只覺毛骨悚然,失聲:“是你?”

林獨照沒有出聲。

隔了一會,林文溢道:“你是不是在怨恨我當時把你送進矯正學校,我也是想要你好。而且你爺爺去接你,你不是自己也不想回來嗎?”

“是,我是唆使了那夥人,但千怪萬怪還不是該怪江晚亭,原本好端端地在國外發展,突然跑來青港要分一杯羹,動不得她,還動不得他侄子嗎?你現下就為了一個外人,把家裏弄成這樣?”

林獨照打斷道:“我先回去了。”

林文溢被這一打岔,竟然楞了兩楞。

今天是出殯的日子,林獨照作為孫子,自然要扶靈,眼下就要到出殯的時間,他要回去,回哪兒去?

林獨照拍了拍衣領,緩緩道:“我今天來,只是提前告訴你一個消息。”

“今天上午,公司剛舉行了一場秘密會議,在一個小時前結束了。”

這話剛落,林文溢顯然已經明白過來他話裏的意思,臉色巨變。

林獨照道:“你這一回去,可就不是林董事長了,當然,只要安分一點,相信公司裏的董事並不介意養著你這個草包。”

只是,林明旭獄中的打點,之後林家破產清算時被抵押的不動產,想再過前幾十年那樣逍遙的日子是不可能了。

聽到後面,林文溢的臉色已經灰敗,像個破風箱一樣喘著氣。

他一擡眼,就見林獨照緩緩露出一個笑。

“說起這個,還要感謝你那好兒子賣出去的股權,也感謝你爸死得及時,沒有他們,恐怕不會這麽順利。”

“你放心,我說對林家的家產不感興趣,就是真的不感興趣,不過,其他感興趣的人有很多。”

江枝意站在人群外頭,有些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肩頭忽然被撞了一下。淺淺撩起眼皮,就看見一張有些眼熟的臉。

那人顯然也認出來他了,本想一走了之,當下卻半步不敢挪動,點頭哈腰道:“江……江少,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不小心沖撞到了您,別跟我一般計較。”

面前這人就是先前在酒吧被他開了瓢的劉松毫,顯然對那次的經歷印象深刻,這會兒神色十分驚慌,很怕江枝意對他幹什麽。

江枝意沒有那個閑心,重新看向手機:“滾。”

“誒誒,這就滾,”劉松毫搭話,“江少,您今天一個人來的?”

江枝意還沒回答,他自己先想起來不對了,輕輕扇了自己一巴掌,一改先前的厭惡態度,親熱道:“瞧我,您肯定是跟林獨照一起來的,說起來,我和他還是中學同學呢。”

沒得到江枝意的搭理,也不影響他自說自說:“雖說不是一個年級的,但好待也做了半年多的同校同學,我和林獨照的情誼還是很深厚的……”

一直埋頭看著手機的人忽然打斷他:“為什麽是半年……”

劉松毫觀察著江枝意的神情,忽然極輕地咽了口唾沫:“江少,我、我也是聽說的,林明旭說的……”

“他家裏把他送去不知道什麽地方治病了,治了快兩年都沒好,中間人像是治壞了,家裏去接了好幾次都不肯回,中了邪似的非要呆在那兒……”

說完話,劉松毫想起上回江枝意那瘋勁,又趕緊找補:“江少,這可不是我說的,全是林明旭說的,他從小就愛欺負林獨照,有次丟了個不值錢的玻璃珠子,非說被他偷了,最後也不知怎麽真在他枕頭底下找到了,從那以後,跟著林明旭那群人都管他叫小偷……”

“還有啊……”

後頭的話江枝意已經沒有精力聽了,他神思有些恍惚。

林獨照明明說,自己離開以後,那兒很快就被查封了,所以他只在那兒呆了很短的時間。

那劉松毫說的兩年,又是怎麽回事?

江枝意感覺自己渾身發冷,手指有些抖地打開搜索欄,輸入“紐因斯青少年國際特訓學校”幾個字。

一時間,鋪天蓋地的新聞跳出來,這所學校確實在在七月被查封,只是卻不是他離開的那一年,而是第二年七月。

林獨照又騙了自己。

他在那兒等一個不會再回來的人,沒有希望地等了整整一年的時間,直到最後獨自離開,等的那個人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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