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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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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青

林獨照在林家前後呆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

從靈堂出來後,他找了一圈,最後在遠離人群的地方找到了江枝意。

他站在一道很低的人造拱橋上,頭低著,側臉白得幾乎透明。

獵獵的風將單薄衣擺吹得鼓起,雲層後稀薄的天光落在他背後,給了人一種錯覺,好像下一秒就要隨風而去。

林獨照心跳重重地漏了一拍,快步走過去,一把握住了江枝意的手腕。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握得有些重,江枝意也好像沒有感覺到疼一樣,只是轉頭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結束了?”

林獨照“嗯”了聲,皺著的眉緩了緩:“怎麽站在這兒吹風?”

“太無聊了。”江枝意無辜地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對他馬上要走這件事並不好奇,說,“我就隨便走走。”

“外套呢?”林獨照問。

江枝意揚了揚臂彎,外套安靜地掛在那,手腕很白也很細,有些蒼白。

“不冷,”他道,“太熱了,我就脫了。”

林獨照註意到江枝意的唇色比往常要淺一些,透出一種不太健康的色澤。

他剛松下的眉又擰了起來。

大概是林獨照的臉色實在太難看,江枝意很乖地將脫下的外套又穿上了,拉鏈拉到了最頂端,藏著小半個下巴。

“可以了吧?”

林獨照沒說話,手指倏然輕輕碰了一下江枝意的發尾:“頭發長了。”

這動作有些私人的親昵,江枝意也跟著摸了摸,說:“那回家路上順便剪了吧,你的也該剪了。”

又忽然道:“想換個發色。”

林獨照楞了一下,問:“什麽顏色?”

江枝意顯然沒想好,皺著眉思索了一會:“再看。”

回小區的路上,兩人就近找了家路邊小店剪頭發,江枝意很隨便地翻開冊子指了一個發色,又打算給林獨照也挑一個,理由也很充分:“讓你幹等著多無聊,幹脆一起等好了。”

見林獨照不說話,江枝意有些微微的心虛,嘴甜道:“你這麽帥,換個發色肯定更帥,我一定會重新愛上你的。”

“死心塌地那種。”他強調。

林獨照笑了聲,眉眼松動幾分:“我又沒說不願意,你挑。”

江枝意便低下頭翻了翻,最後挑了個比他瞳色要稍淺一點的鉛灰。江枝意挑完,店主讓店裏的小妹帶他倆先去洗頭發,林獨照在另一邊。

幫江枝意洗頭發的小姑娘也就十八|九歲的模樣,很活潑,隨口搭話:“帥哥,你頭發打算染什麽顏色呀?”

“青色?”江枝意回憶了一下,“沒看清,隨便選的。”

“嗨,別擔心啦,”小姑娘動作很利索地幫他沖掉頭上的泡沫,“你皮膚這麽白,很適合染頭發的,染什麽顏色都好看的啦。”

沖完泡沫,小姑娘悄聲問他:“和你一起來的那個是你男朋友嗎?”

江枝意聞言擡了一下眼睛,說:“是啊。”

“他好帥啊,”女孩往旁邊看了一眼,有些激動,又說,“你也好帥。”

“你倆眼光真好。”

這話說的,也分不清到到底是在誇誰。

她估計自己也反應過來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謝謝,”江枝意對她豎了個大拇指,“我也覺得他很帥。”

江枝意染的是個悶青,但tony的實操不怎麽樣,最後染出來是個亞麻青棕,好看是好看,就是一副很好欺負的樣子。

回到家,江枝意跑到衛生間,很不滿意地對著鏡子看了一會,評價:“不夠叛逆。”

林獨照剛好走進來,聽得笑了一聲:“你叛逆期來得這麽晚?”

江枝意轉過頭,很囂張地朝他挑了一下眉梢:“青年叛逆不可以嗎?”

“可以。”林獨照伸手像摸小狗一樣摸了下他頭,剛吹完的頭發十分蓬松,手感很好,他又多摸了幾下,“挺好看的。”

他想了個形容詞:“很乖。”

新發型確實很乖。

青棕色很顯膚白,長長的頭發只被修短了一點點,微微垂蓋著耳背,蓬松柔軟,看著就想上手摸一把。

但江枝意本人顯然並不滿意這個效果,特別是在林獨照染完那麽酷的情況下,對比更加慘烈。

他伸手拍掉了林獨照的手,很嚴肅地宣布:“由於你的挑釁,我現在宣布對你收回帥哥這個稱號。”

林獨照道:“那我能不能申請將功贖罪?”

江枝意想了想,很矜持地說:“可以。”

“不過我這個人可不是那麽容易討好的!”他著重強調。

林獨照笑了笑,拉著江枝意的手將他扯到沙發上坐著,抱來電腦和他一起看。江枝意目光落到屏幕上,楞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林獨照。

“不是說好了要帶你去很多地方的嗎?”林獨照笑了下道,“怎麽這麽驚訝。”

江枝意嗓音有微微的艱澀,說:“你有假期了嗎?”

“有,很長,你想去哪裏都可以。”

林獨照把屏幕打開給江枝意看,路線計劃得已經很詳盡了:“法國東部有歐洲最大的滑雪場,我們先去那兒,你不是想滑雪嗎,可以在那兒呆到二月結束……”

“月底法國有古典音樂節,我們看完再走,三月很多相鄰國家有音樂節,我們可以一個個看過去,先從意大利看起,再往德國……”

“三四月氣溫比較暖和了,音樂節也看累了,再回到西班牙,找個海島停下來休息……”

江枝意聽得有些怔,一件一件,都是他說過想做的事情,全部被青年記下了,一一踐行。

“我說過了,會陪你一起做完所有想做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

他道:“不管那些事情有多少。”

大概是見江枝意一直垂著頭不說話,林獨照問:“怎麽了,不想去嗎?”

“沒有。”

江枝意咬了一下唇,輕輕靠過去,摟住了他,將下巴抵在了青年肩上,說:“我明天要去一個地方,可能要晚上才能回來。”

林獨照沈默了片刻,手下意識按在了他背上:“一個人?”

“很重要嗎?”

“很重要,”江枝意輕聲道,“在家等我回來,好嗎?”

青年按在他背上的手緊了緊,“嗯”了一聲。

紐因斯青少年國際特訓學校的舊址在南城,與青港相隔兩座城市,大概兩個小時的車程。

昔日的學校已經改頭換面,在慈善人士的幫助下,修建了嶄新的教學樓、塑膠跑道、大禮堂,甚至還有足球場和游泳池。

原來的特訓學校被埋葬,變成了如今真正滿懷希望的希望中學。

江枝意在路上的時候給江晚亭打了個電話,他知道原來的特訓學校能這麽快被取代,背後一定有江家的資助。

電話接通後,江晚亭沈默了將近一分鐘的時間,有些心疼地道:“阿杏,過去的事情讓它過去不好嗎?”

江枝意說:“我過不去。”

江晚亭長長嘆了口氣,給江枝意發了一串號碼:“到了那兒,打這個電話,會有人出來接你,你想知道什麽,他們都會盡量配合的。”

到了學校大門,江枝意按著江晚亭給的號碼打過去,果然很快就有人戰戰兢兢地跑來接待,將他客氣地請了進去。

“江……小江少爺,”那是一個有些福態的中年人,穿著樸素,有些拘謹地說著話,“我是這所學校的副校長,姓劉,有什麽要求吩咐我就可以了。”

江枝意道:“我想調一份原來紐因斯學校的檔案。”

聽見這個要求,劉校長有些錯愕,顯然不能理解他千裏迢迢前來就是為了一份紙質檔案,但還是客氣地把他請進了資料室:“就是這兒。”

因為是自原來的學校發展而來,許多舊學校的學生都繼續在新學校接受著教育,所以檔案皆完整保存著,只是被放進了另外一間小的資料室。

小資料室太久沒進人,門窗緊閉,灰塵熏得人咳嗆。

劉校長拿手揮了揮,率先走進去:“小江少爺,不知道你要找的檔案有沒有具體的日期和姓名。”

“林獨照。”

“大概八年前。”

有具體的時間和姓名,劉校長很快從整齊排放的鐵架中找到了一份紙質檔案,抽了出來。

江枝意接過來,將繞了幾圈的封繩解開。

少年林獨照,和他在書房相冊裏看到的模樣差不太多,只是一寸照更清晰,也更能看清淬冰的眉眼。

照片上的人表情懨冷,神情淡得像凜北終年不化的雪,絲毫瞧不見人氣兒。

往下翻,第二張是處分。

【該生逃學,尋釁,惡意傷人,事態惡劣,暫判定有嚴重精神疾病和傷人傾向,關一周禁閉,記嚴重處分。

望該生改過自新。】

第三張應該是江家打過招呼,取消了處分和禁閉,附傷情證明,比處分時間晚了兩天。

時隔多年,江枝意終於看見了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撕裂性咬傷,深可見骨,因處理不及時而皮肉外翻,只是看著都心生恐懼,難以想象當時的人有多痛。

江枝意當然知道為什麽會處理不及時。

那麽嚴重的傷,不僅沒有在醫院得到精心治療,反而在空氣渾濁、食物欠缺的禁閉室度過,別說治療不及時了,沒有落下殘疾都是幸運。

哪怕後來江家打過招呼,提供了最好的醫療團隊,但他在禁閉室獨自度過的那兩天,挨過的疼,又有誰會在乎?

如果再不幸一點呢,江枝意根本不敢往下想。

再往下翻,江枝意的手指忽然極輕、極輕地抖動了一下。

他好似承受不住一般,背脊深深地彎下去,手肘支撐著膝蓋,極艱難、極艱難地喘了一口氣,只是這個動作,已經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眼睫不可抑制地沾染上霧氣,緩緩氤氳至眼尾。

雨點子一點一點往下落,在泛黃的紙質上拓出一個一個暈開的圈。

20xx年7月11日。

江枝意終於準確知道了他離開的時間。

怎麽會有人,這麽聰明又這麽蠢,這麽不知變通又這麽固執。

身後,劉校長小心翼翼地問:“小江少爺,這份檔案,您要帶走嗎?”

“帶走的話,可能要辦一些相關的手續。”

“不,”江枝意擡起手,輕輕揩了一下眼尾,“它應該留在這兒。”

昔日的學校已經被新的學校覆蓋,那些不好的事情,自然也應該隨之一起埋葬。

——他、他們倆,都應該有新生活。

南城到青港的大巴車上,乘客不多,江枝意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

老舊的車廂內,夕陽的橘色光斑透過破舊的窗簾,隨大巴曲折的行徑不斷搖晃。

江枝意靠著車窗閉上眼,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長長的、長長的夢。

夢裏冰冷孤僻的少年靠坐在床邊,忽地睜開眼向他看來。

面目漸漸模糊,又漸漸清晰。

清晰得好像刻印在腦子裏,從沒有一刻忘記過。

沒有變,明明一點都沒有變。

為什麽會忘記了呢?

如果沒有錯過的許多年,他們會不會是另外的樣子?

又或許,現在就是最好的樣子了。

江枝意的手無意識地撫過大腿外側,那兒有一個新鮮的傷口,還隱隱泛著疼,和林獨照腿上的在同一個位置。

從學校出來後,他鬼使神差地進了校門口的紋身店。

店主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正在店門口曬太陽,有客人進門便懶懶地起身進屋,一邊走一邊打了個哈欠:“紋身還是刺青?字還是圖?哪個位置?”

“大腿,紋對戒指。”

紋身師楞了一下,回過神“啊”了一聲,撓撓頭,讓客人在屋裏唯一一張工作床上躺下:“稀奇,我還是第一次紋戒指。”

“什麽花樣的?拿來我看看。”

他一轉頭,發現不久前進門的客人不知道從哪掏出了一個盒子,盒裏盛著兩枚鉑金戒指,長得還怪高檔,款式簡約,只在戒圈內側分別刻了一個大寫字母。

紋身師嘀咕著去拿工具:“還是真戒指啊。”

“要紋多大的,有什麽要求?”

“一樣大,要能看得清內圈的字母。”

“行!”紋身師很痛快,“就是這花樣精細,估摸著得疼一點。”

“疼一點好。”江枝意道。

紋身師摸不太懂,但不妨礙他嘮嗑:“這個位置,給對象紋的吧?”

他這兒來紋身的小情侶不少,給自己紋的和給別人紋的,那差別可大了,一看花樣和位置就明白。

“算是吧。”

紋身師已經拿好了工具,了然一笑,他就知道:“給對象的禮物啊。”

“不是,”江枝意搖頭,喃喃,“是他給我的禮物。”

明天完結(扭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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