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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養【含1000營養液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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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養【含1000營養液加更】

當溫柔到了無孔不入的地步,其實是很嚇人的一件事情。

像是溫水煮青蛙

對你的一點一滴的好,都只是為了讓你更離不開他。

江枝意擡起臉,看見青年淡灰色的瞳孔正專註地看著他,他瞳色淺,眼中有著貓科動物特有的冷淡,但一笑,那幾分冷淡就化開了,清秀內折的眼尾好像三月的桃花瓣。

透著毫不掩飾的坦蕩。

以前剛在一起時他還會遮掩一點,現在則毫不介意在江枝意面前暴露自己的企圖,裝也沒用,那張從容的皮下,本來就縫滿了手段和算計。

他就是這樣的人。

但那些企圖掰掰湊湊,最後也不過寫著江枝意三個字而已。

江枝意看了他很久,最後也只是微仰起頭,在青年淡色的唇上輕輕咬了一口,說:“周末和我回家吃飯吧。”

林獨照眼皮微掀,似是有幾分訝異,明知故問道:“我們家?”

林獨照腦子一向好使,一點就通,怎麽可能有聽不明白的道理?

就是故意逗他而已。

江枝意不高興他裝笨,眼睛兇下來,懲罰性地咬重了一點,說:“江家。”

又補充道:“江晚亭讓我帶你回去的。”

沒聽見回答,江枝意目光擡起,正好撞進青年染著笑意的眼底。

“笑什麽笑?!”沒搞懂林獨照在笑什麽,並不妨礙江枝意惱羞成怒,兇巴巴地瞪他。

他眼皮子淺,剛才掉了那麽多眼淚,到現在還泛著紅,微微的腫。

又可憐又可愛。

林獨照含笑看著江枝意,嘴角淺淺勾起。

他又不蠢,當然清楚江晚亭不會主動叫他回江宅,那麽……自然也就不難想象江枝意在江晚亭那邊做了什麽工作。

“太高興了,沒忍住。”林獨照誠實地說。

他這個直球一打,江枝意反倒沒話說了,只別別扭扭地問:“那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回去?”

“你不要,我可找別人了。”

他一貫的會氣人。

果然,林獨照聽了這話眼皮微掀,不濃不淡地問:“除了我,你還想和誰一起回?”

江枝意不說話,林獨照反倒笑了聲,指腹輕輕攆了一下江枝意眼尾,說:“眼睛這麽紅,江晚亭會不會以為我欺負你了?”

江枝意隔了一會才聽懂,忍不住恨恨地一口咬在青年清晰的腕骨上,在潔白的皮膚上留下淺淺一道紅印。

他松開牙,觀察了一下自己整齊的牙口,很美觀,很滿意。

江枝意“哼”了一聲,很拽地說:“要欺負也是我欺負你。”

林獨照躲也沒躲地挨他咬了一口,沒有反駁,只笑了笑,很安靜地任他欺負。

他是那種很有距離感的長相,五官清淡出塵,沒什麽煙火氣。

唇色淺淡,要很用力咬才會留下一點紅,這會兒上面還有江枝意留下的牙印。

按理來說,林獨照除了眼皮上綴著的痣色氣了點,臉上哪兒哪兒都和這個詞沾不上邊。

但江枝意就是怎麽看怎麽覺得他在勾引自己。

沒忍住,江枝意再次往他唇上親了一口,並在心裏感嘆林獨照男狐貍精的潛質。

誰能想到幾個月前,江枝意還很抗拒親密關系,別說碰了,氣味不舒服的,連挨近一米內他都覺得難受。

但現在,只要呆在青年身邊,江枝意就忍不住親他、抱他,往他旁邊挨著坐。

只是輕輕嗅著青年身上清淡的氣息,渾身的毛孔都會跟著放松下來。

很舒服。

跟上了癮似的。

林獨照還不知道自己身上被打上了男狐貍精的標簽,問:“你這樣,算不算帶我回家見家長?”

“肯定算啊,”江枝意一本正經地占他便宜,“江晚亭雖然是我姨媽,但和我媽也差不多了。”

“第一次見婆婆,你要好好表現。”

林獨照笑了:“怎麽好好表現?”

江枝意翻他一個白眼:“我怎麽知道?你自己想。”

晚上,林獨照給江枝意敷眼睛。

把人弄哭的是他,現在任勞任怨給他敷冰袋滾雞蛋的也是他。

江枝意還是很在乎形象的,敷完眼睛,拿著個鏡子看了半天。

腫消了一些,但還是紅,一眼就能看得出哭過。

江枝意看得眉頭皺了皺,眼神苦惱。

他要是這副樣子回去,江晚亭非宰了林獨照不可。

“已經消了很多了,”林獨照安慰他,“這兩天多敷幾次,到周末肯定已經消了。”

希望如此。

江枝意放下鏡子。

到了周末,江枝意眼皮的紅腫果然已經消下去了。

江晚亭脾氣雖差,但向來不搞陽奉陰違那一套,既然點頭讓江枝意把人帶回來,該有的禮數一並妥妥貼貼。

江家祖上歷史悠長,禮數重,待客隆重。

何況這是江枝意第一次正兒八經帶人回來,江晚亭又打過招呼,傭人便都將他當作半個主人看待,十分殷勤。

他倆來得早,九點半不到,廚房已經忙碌開了。

江晚亭難得有假期,剛醒,正在後園子裏餵鳥,管家出來招待的,見天兒還早,便建議他倆去附近釣魚打發時間。

江宅後面就鄰著湖,風景獨好,江老爺子常去那兒垂釣,工具一應俱全,甚至有垂釣專用的釣椅。

江枝意想想呆著也是無聊,便拉著林獨照過去了。

坐代步車過去的路上,管家一路和他們閑聊,隨口聊到了林獨照第一次來江宅的時候。

江枝意聽得面露迷茫:“我怎麽沒印象?”

管家呵呵笑著:“小少爺你那次喝醉了,是林先生把你送回來的,到了門口還纏著人家不放,後面還是林先生把你扶進來的。”

“那是去年十月的時候了,江總還在家呢。”

江枝意湊了過來,扒著林獨照的手臂問:“真的?”

林獨照“嗯”了聲。

“那你豈不是和江晚亭早就見過了,”江枝意折了一下眉頭,確認,“你倆沒吵架吧?”

“沒,”林獨照聽得笑了笑,安靜地握住了江枝意的手,“哪兒那麽容易吵架。”

江枝意卻聽得忍不住皺著臉,他就說江晚亭怎麽那麽不喜歡林獨照呢。

江晚亭一貫不喜歡江枝意在外頭喝酒鬼混、不務正業,連帶著對廖滿梁焯幾個也沒什麽好臉色,估摸是見自己喝得醉醺醺被送回來,順帶對林獨照也沒了好印象。

江晚亭要是真這麽想,那林獨照可就太冤了,他不僅不愛喝酒,甚至管著江枝意喝酒。

按理來說,他倆應該就管著江枝意這件事相當有共同話題才對。

兩人在湖邊釣了一個多小時,簍子裏多了兩條巴掌大的鯽魚和一條稍小的黃魚。

趁太陽大起來之前,兩人打道回了江宅。

進了大廳,傭人幫他們將魚拿去廚房。

江晚亭正坐在大廳裏喝茶,手裏握著本雜志,聽見聲音,她淡淡擡起一眼。

江枝意頓時嘴甜地喊:“姨媽。”

又不動聲色地扯了扯林獨照的袖子,青年便也跟著喊:“姨媽。”

江晚亭神色微微一動,平淡地應下,將手裏的雜志放下,站起來:“先吃飯吧。”

江家的大廚很有幾把刷子,以前招待外賓時做過國宴的,桌上菜色看著低調,不顯山不露水,放進嘴裏才能吃出名堂。

他倆早上釣上來的大一些的鯽魚做了酥烤鯽魚,小一些的黃魚做了四味碟裏的酥魚,另三味是海米芹菜、山楂糕和扒雞。

江枝意用公筷給江晚亭夾了一筷子酥魚,道:“小林釣的,他聽說你愛吃酥魚,一到家就拿去廚房讓人給你做了。”

江晚亭哪能不知道江枝意那點心思,無非就是擔心自己不給林獨照好臉色看,真是明晃晃的胳膊肘往外拐。

她在心裏嘆口氣,把那筷子魚吃了。

吃完飯,兩人陪著江晚亭在大廳裏喝了會茶。

又坐了一會,江晚亭也倦了,招招手,管家送上來一疊子紙質資料,遞給了林獨照。

上頭是幾處房產和商鋪,都是市中心商圈寸土寸金的地段,市值驚人。

林獨照平淡地掃了眼,沒說話。

“你既然跟著叫我一聲姨媽,我理應準備改口費的。”

江晚亭仍舊喝著茶,淡淡道:“阿杏第一次帶人回家,我沒什麽經驗,不要介意。”

江晚亭做事強勢慣了,說不出什麽體己話,能做到這一步上已經不容易。

但落在不熟悉的人眼裏,總難免有幾分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

江枝意忍不住悄悄扯了扯林獨照的衣袖,望過來的眼神可憐巴巴的,像是很怕他甩臉色。

林獨照朝他安慰地笑了笑。

他用另一只手覆住江枝意的手,平淡地收下那沓東西,道:“謝謝姨媽。”

江晚亭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臉色微微柔和了一點,“嗯”了聲。

江枝意帶林獨照回自己的房間的路上,眼神一直亮晶晶的,透著顯而易見的高興勁兒。

進了屋,他一把將林獨照推到門上,仰臉和他接吻,手臂攀在青年肩後,輕輕抓了兩下,很熱情。

林獨照一邊回應,一邊用手不動聲色地墊在他腰後,以防摔倒。

手下的腰很薄,哪怕隔著一層衣衫,手感依舊美好,林獨照牙癢了癢,忍不住輕輕掐了一下。

手指輕易下陷,比豆腐還要軟。

“今天怎麽不嬌氣了?”林獨照問他。

江枝意輕飄飄瞥他一眼,不說話,只勾勾手指,林獨照便聽話地伏低了一點身子,江枝意擡起手,輕佻地挑了一下青年的下巴,理所當然道:“獎勵你今天這麽聽話啊。”

林獨照聽得一怔,失笑。

午後的時光寧靜悠長,整個江宅也好似陷入沈睡,安靜異常。

整理完衣服和被單,兩個人挨著鉆進了被窩裏。

江枝意在床上舒服地滾了兩圈,最後滾進了林獨照懷裏,被攬著腰抱住,終於安分,將頭抵在青年肩上,舒服地挨著他睡了。

這一覺睡過去,江枝意是先醒來的那個。

青年兀自睡著,睡顏安靜,江枝意看他一眼,輕手輕腳下了床,沒吵醒他。

下了樓梯,路過小花園時,江晚亭正在裏頭澆花。

江枝意停頓了一下腳步,走了進去,站在她旁邊跟著瞎擺弄,在不小心弄掉了一株三色堇的花瓣後,江晚亭終於忍不住頭疼地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有話和我說?”江晚亭平靜地開口。

江枝意停頓了一下,點點頭。

江晚亭瞥他一眼,道:“有話就說,不說就少在我跟前礙手礙腳。”

她似乎對江枝意將要問什麽毫不關心,仍舊慢慢悠悠地撥弄著手邊一株瓜葉菊。

隔了一會,江枝意摸著那株受傷的三色堇,緩緩開口。

“我問過你,我十五歲那年,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什麽都不記得了。”

“你告訴我,我那一年生了病,被送去北方療養,因為發過一場很重的燒,忘記了很多事情。”

江枝意垂著眼問:“你騙了我,是嗎?”

仔細想來,這答案本身,就是一個不可能的悖論。

青港擁有國內數一數二的醫療條件,江家旗下又有頂尖的私立醫院,是什麽樣的病,才需要往外送?

北方親戚,又是哪個親戚?為什麽這麽多年,都沒有再從其他人口中聽到一點點消息?

除非這個親戚本來就不存在。

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想通的事情,江枝意這麽多年來,卻從未往那個方向思考過,有時甚至會慣性遺忘那段空白的經歷,誤以為自己擁有完整的人生。

就像是有人人為地在他大腦裏制造了一個思維盲區,將那段記憶與他完整地分割開來。

而他毫無所察,宛若羔羊。

江晚亭背對著江枝意,動作停頓了很久,最後才坦然道:“是,我騙了你。”

難以想象江枝意那一瞬間的心情。

猜測歸猜測,和江晚亭親口說出來的話是不一樣的,沒親口聽到前,難免抱有僥幸。

從小到大,江朝映在他生命中從始至終都是缺位的,他二十幾年人生所構建起來的殘缺的、搖搖欲墜的親情觀,幾乎全來自江晚亭。

她威嚴,但也慈愛,對江枝意來說是父親也是母親,是對於家人的原始眷戀。

他幾乎從未想過有一天,江晚亭也會騙他。

為什麽呢?

江枝意想不明白。

江枝意聲音冷靜地問:“那一年,我到底在哪裏?”

江晚亭轉過身,微微嘆了一口氣:“你不是都知道了嗎?”

江枝意置若罔聞,繼續問:“我被送進了矯正學校,是嗎?”

“是,”江晚亭再次嘆了口氣,“阿杏,不管你信不信,我沒有想騙你。”

“我只是……知道得太晚,能做的也太少了。”

江晚亭露出一個苦笑:“誰把你送進那兒去的,你應該也猜到了吧?”

“為什麽?”江枝意眼睛直直地看向她,有些諷刺地問,“因為我有精神病?”

“她覺得我在那兒能被治好,還是……只是迫不及待地需要一個地方把我藏起來,怕我給江家和她丟臉。”

那是一雙很幹凈的眼睛,眼珠子烏黑清透,像是能夠洞悉一切。

在那樣的目光下,江晚亭難以反駁,也說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話。

因為江朝映確確實實做了那些事,而江枝意也確確實實生了病。

十五歲那年,是江枝意病得最嚴重的時候。

強迫性神經癥,也就是通俗意義上的強迫癥,輕度可能只是日常生活不方便,而重度是可以要人命的。

他像是不知道疲倦,墻壁、花瓶、沙發……肉眼可見的一切地方都被他塗滿,哪怕使用鎮靜類藥物,也不能使他平靜,只要睜開眼,還是舊態覆萌。

短短三個月不到,他便瘦得幾乎脫相,像是身體裏住著一只惡鬼,在晝夜不停地抽幹他的生命。

但治療還是有效果的,江枝意在病了幾個月後,漸漸好了起來。

食欲恢覆,臉上的肉重新長了回來,他開始回到學校上學,對見過的所有人笑,慢慢變回以前那個積極活潑、樂觀開朗的江枝意。

沒有人不喜歡他。

如果不是江朝映偶然進入他的房間,這樣平靜的假象還能多持續一段時間的。

那是多麽陰森詭異的圖案,密密麻麻,幾乎布滿了整個房間肉眼可見的角落。

一眼望去,連一口完整的氣都喘不上來。

任何一個進過這屋子的人,都不會相信這個孩子的心理健康。

她只是站了一會都快要窒息,何況是天天生活在裏頭的江枝意。

他根本沒好,只是學會了偽裝。

江朝映終於受不了。

她可以對江枝意漠不關心,一年不見上一面,卻無論如何接受不了流著自己一半血液的孩子,是個精神病。

哪怕多一刻的存在,也是對她的折磨。

歸根結底,江枝意會生病,也是江朝映結下的因果。

所以她將江枝意遠遠地送走,眼不見為凈,就可以粉飾太平。

“你呢?”

江枝意忽然開口,那雙眼睛平靜得能刺傷人:“你也這樣覺得嗎?”

“怕我給江家丟臉。”

“阿杏!”江晚亭嚴厲道,“不要亂說!”

“沒人能這樣說你,包括你自己!”

江晚亭看著江枝意的神情,忽然有些無力。

她黯然道:“我知道的時候,一切已經晚了。”

那幾年,正是江家向海外擴展版圖的關鍵期,江晚亭分|身乏術,無暇他顧。等她知道的時候,一切已經結束了。

從小到大,江朝映都活得很不像話,自私自我,無所顧忌。

江晚亭為她收拾過無數爛攤子,但從未想過有一天她能捅出這樣大的簍子,親手把自己的孩子送進矯正學校。

這事別說是江晚亭,就是當慣了甩手掌櫃的江老爺子,知道後一樣臉色鐵青。

所謂矯正學校,其實不過就是有錢有權的人家折騰人的地兒,被送到這裏來的孩子,無不是家族的棄子。

踏進學校那一刻起,就默認接受這裏的一切教誨,包括獎勵,自然也包括毫無理由的訓誡和殘酷的懲罰。

與其說是學校,不如說是大型的少管所。

在這兒的,是狗、是羊、唯獨不能是人。

江晚亭道:“阿杏,你當時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

何止不穩定,簡直到了要依靠鎮靜類藥物才能獲得短暫喘息的地步。

噩夢、驚醒、不間斷的喃喃自語,還有只能依靠藥物壓制的強迫癥。

沒人知道他在那兒的短短一年經歷了什麽,也沒人知道他是怎麽逃出來的,為什麽是由一個陌生人將他送回的家,只知道——江枝意差一點就毀在那裏。

江家旗下最好的醫療設施和團隊,不間斷的情緒幹預,脫敏治療,江枝意才慢慢好轉。

忘記那些不好的東西,似乎已經是最輕的一個代價。

他幸運地開始跟馮深林學畫畫,不是油畫,也不是水彩,而是水墨。

拋開色彩,江枝意的天賦仍舊很好,這也是馮深林一開始為什麽對他青眼相待的緣故,他大學學了國畫,還未畢業已經有舉辦個人畫展的能力,但遠遠不夠。

那畫上的技巧、人體都是一流,唯獨缺少了感情。

這也是馮深林批評他的,當技巧高於人性,就意味著藝術性的缺失。

但是江枝意永遠不可能沈迷,因為冷靜意味著清醒,意味著不會失去控制。

矛盾不可調和,馮深林不會讓步,江枝意也難以妥協。

直到發現江枝意不專心畫技,而是在網絡上做手工直播,甚至發表一些三流的技巧性畫作,馮深林勃然大怒,認為他態度不端,浪費天賦,這麽多年仍舊原地踏步,兩人爆發爭吵,不歡而散。

江枝意的聲音有些晦澀,問:“我有沒有……說要回去找一個人?”

他的神情明明很平靜,但眼神卻像是要破碎了。

江晚亭怔了一下,難得避開了他的眼睛,說:“有。”

“他救了你,我們很感恩,雖然還是在學校裏面,但他的傷接受的是最好的治療,除了落疤,連後遺癥都不會有,而且很快,在江家的努力下,那個學校也不存在了。”

“我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你不用為此感到愧疚。”

只是……

落疤……

江枝意忽然感覺渾身冷得厲害,有些看不清面前的人了,他聲音發著抖,慢慢地問:“既然如此,為什麽要把他留在那兒?為什麽不把他帶出來治療?”

但答案其實已經很清楚。

江朝映將親兒子送進去的事已經足夠江家丟臉,自然是要不顧一切遮掩隱瞞,讓其成為一樁塵封的豪門秘辛。

所有的一切,都是基於這個邏輯進行,江枝意不能記起來一切,不能和那個學校的任何人有聯系,恐怕連林獨照的治療,名義上都不是以江家的名義進行,又怎麽可能讓他離開那兒?甚至連那個學校本身的存在,都是一種威脅。

說來說去,江家的臉面仍舊大過天。

江枝意覺得有些好笑。

江晚亭難得無話可說。

她確實疼愛江枝意不假,但相比整個江家,總要有所取舍。

在這件事之前,江晚亭對江枝意其實談不上多好。

江枝意覺得她好,是因為從小到大接受的親情實在太少太少,這個每年記得他生日、很久很久才打一次電話、見一次面的人,已經是他記憶裏最好的人。

江晚亭從還未接手公司起,就清楚自己不會有婚姻,也不會有子嗣,因此江枝意除了是江朝映的兒子,也是整個江家的下一任接班人。

她對江枝意嚴厲,關心他的學業,對他有所要求,是希望他以後能接自己的班。

這種好是有前提的,並非沒有條件的疼愛。

直到這件事情發生。

很難想象,在江晚亭的世界裏,竟然也會有覺得愧疚,心虛的事情。

但在這件事情上,她確實一定程度上冷眼放任了整件事情的結果。

從此之後,她對江枝意再沒有多餘的要求,只剩下平安健康,大學也放任他去學了國畫。

很難說其中沒有補償心理在作祟。

“阿杏,”江晚亭聲音疲憊地道,“我很抱歉,所以我一直在竭盡所能地補償。”

江枝意道:“我最後只想問一句,你對我這麽好,是因為愧疚嗎?”

江晚亭嘆息道:“我要是說沒有,你肯定不會信。”

“但實在太多年了,我也已經分不清。”

“阿杏,這麽多年,我對你沒有別的要求,只希望你開心。”

林獨照不知道自己在江家的花園外站了多長時間,直到管家出現在他的身後。

管家已年逾古稀,頭發斑白,但看起來仍舊硬朗,有種老派的紳士。

他笑了笑道:“林先生,如果不介意,我帶您隨處逛逛吧。”

林獨照將目光從花園中收回,道:“很榮幸。”

管家帶林獨照到了一處塵封多年的房間,用一把大鎖打開了門,門後揚起紛紛揚揚的灰塵,明顯已經許久無人駐足。

管家道:“這是小少爺以前的畫室。”

室內肉眼可見的一切都蓋上了防塵布,只除了墻壁上掛著的。

有畫,也有幾乎掛滿了半個屋子的獎項,最早能追溯到六七歲。

管家的語氣有些懷念:“小少爺從小就對色彩很有天賦。”

“他大一些後性格就活潑起來了,只有做這件事的時候能專心下來,很神奇。”

墻上掛著的有油畫,但更多的是水彩。

那時候的技巧還很稚嫩,但他對色彩有著近乎野性的直覺,運用幾乎到了隨心所欲的地步,色調清新、鮮活,流淌著蓬勃的熱情和勃勃生機。

少年天才。

墻上和玻璃展櫃裏放著的獎也能印證這一點。

管家緩緩道:“我是看著他長大的,許多次,想到他小的時候自由自在的樣子,都忍不住掉眼淚。”

“林先生,小少爺可能沒有告訴過你,他母親死的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

“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但小少爺從這麽年來,沒有再過過一次生日,不合適。”

“有時候我會想,她死了,也許對江家的所有人來說,都是一種解脫。”

晚上兩個人留在江家吃的飯,飯後,開車回去。

一直到了市裏,看見街上成雙成對的行人和隨處可見的節日標語,才明白過來今天是情人節。

街邊不少商鋪掛起燈籠,照得人工湖面波光粼粼,節日氛圍很濃。

江枝意看了兩眼,很感興趣地對林獨照說:“我們下來走走吧。”

林獨照沒有意見,兩人便將車停在了人工湖邊。

二月中旬,氣溫仍舊很涼。

江枝意大大方方地將手插|進了林獨照大衣口袋裏,暖和凍僵的手指,隔了會,青年的手也探了進來,兩只手在並不富裕的口袋裏挨到一起,有種私人的親密。

林獨照捏著他的手指,折了下眉,問:“才下車一會,怎麽這麽冰?”

“風太大了。”江枝意不在意地說,也跟著捏了一捏他的手指。

江枝意忽然動了動鼻子,目光往旁邊的攤子上落。

那是一個紅薯攤,香味不斷往江枝意鼻子裏鉆,簡直能香得人暈乎。

見江枝意眼巴巴地看著,林獨照有些好笑地掃了他一眼,道:“這麽愛吃甜的,還說自己不是小孩。”

江枝意收回目光,對著他明晃晃挑了一下眉:“誰說只有小屁孩能吃這個了,你怎麽還歧視成年人?”

說話就說話,還偷偷摸摸掐了一下林獨照手背,小學生一樣,又囂張又幼稚。

林獨照也不介意,反手將他幾根手指牢牢抓在手裏,不讓他再鬧騰,這才道:“乖一點,我給你買。”

江枝意就安分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有什麽癮,特別愛讓林獨照給他買東西,哪怕只是一根糖葫蘆、一個鉛氣球、一個烤紅薯,只要是林獨照給他買的,他就舒坦,就開心。

江枝意甚至認真地反思過自己是不是童年缺失造成的心理變態,最後也沒反思出什麽結果。

晚飯才沒過多久,林獨照怕他撐著,挑了個個頭不大不小的。他付過錢,拿紙墊著,細心地剝完皮,這才遞給江枝意。

江枝意便就勢低下頭,就著林獨照的手咬了一口,眼睛頓時彎成一道小橋,一臉滿足。

烤過的紅薯很甜,有些燙,口感糯糯的。

很香。

兩人一個餵一個吃,配合無間,不像小兩口,特別像事無巨細的老父親和他四肢不勤的蠢兒子,不過江枝意並沒有察覺,吃得很開心。

林獨照笑得又溫柔又慈愛,問他:“甜嗎?”

江枝意一默,看著林獨照道:“你這麽對著我笑,顯得我特別像個傻子。”

“怎麽會傻?”林獨照溫聲細語地哄著他,“你只是不聰明。”

“……”江枝意反應了三秒,炸毛,“不許拐著彎罵我!”

江枝意吃了一會,見林獨照還在盯著他看,便將手裏的紅薯往前遞了遞,恰好遞到青年嘴邊:“吃不吃?”

林獨照猶豫了片刻,還是低下頭咬了一小口。

“好吃吧?”江枝意追著他問。

林獨照不愛吃甜口,但還是配合地點了一下頭。

江枝意登時笑得更歡了,一副“被我抓到小辮子了吧”的得意表情。

“我怎麽記得有人說過不吃烤紅薯的……”江枝意故意瞥了林獨照一眼,慢慢地說,“我在他車上吃,還差點被趕下來。”

林獨照也記起來了,笑了笑道:“怎麽這麽記仇?”

“我這是記仇嗎?我這是記性好。”江枝意一本正經地說,“老實說,你當時心裏是不是很想把我趕下來?”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那倒沒有,”林獨照道,“就是覺得你吃東西的樣子,好像家養的倉鼠。”

江枝意沒想到這個回答,還楞了一下。

他總覺得林獨照又在拐著彎兒地罵自己,但又找不到證據,很機敏地追問:“為什麽是家養的,不是野生的?”

林獨照輕輕捏了一下江枝意的手指,笑了笑說:“我家養的啊,怎麽會是野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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