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言（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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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言（大修）
從海邊回來時已經接近半夜了。
江枝意先進的浴室，洗完澡出來時，林獨照正站在衣櫃前拿衣服。
他眼珠子轉了轉，兩三步跳過去，熟練地扒著林獨照的肩掛到了他背上。
林獨照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手先下意識地往後墊了一下。
林獨照繼續找著衣服，問：“鬧騰一晚上了，不累？”
江枝意不僅不累，狀態甚至有些難得的亢奮。
他就這麽扒在林獨照肩上，微微湊近他耳邊說：“我上次就看見了……”
“櫃子裏的東西。”
林獨照動作一頓，長眸往上擡了擡。
江枝意輕輕咬著他耳朵，明知故問道：“你買那些東西幹什麽？”
他說話時的熱氣就吞吐在林獨照耳邊，有著天真的惡劣，故意問：“自己用啊？”
林獨照往他的方向偏了偏頭，語氣平靜道：“你很感興趣？”
“為什麽回避我的問題？”
江枝意喝了點酒，膽子也比平時大得多，他用求知的天真語氣問：“用那個弄，會比幹扌魯更舒服嗎？”
“你買了那麽多瓶。”
這麽掛在他背上，江枝意能清清楚楚感覺到他背肌繃緊了一瞬。
隔了會，他答非所問地說了句：“多嗎？”
“多啊，”江枝意很輕易地被他帶跑偏，“那麽多，夠你用半年了。”
林獨照簡單道：“一個人多。”
“兩個人就不多了。”
江枝意聽得一怔，臉下意識一熱，但酒意沖上腦袋，他連害羞都害羞不對地方。
江枝意暈乎乎地理解著林獨照話裏的意思，忽然小聲對他道：“我怕疼。”
“你讓一讓我。”
林獨照頓了一下，笑了：“你想怎麽讓？”
“就是……”江枝意吞吞吐吐地將頭埋在他脖頸好一會，羞赧道，“讓我弄|弄你嘛。”
“……”林獨照難得語塞，稍微折了一下眉頭，“你說什麽？”
江枝意貼在他耳邊，將那句話又重覆了一遍，害羞又期待的模樣。
林獨照牙緊了緊，想想又忍不住笑了，說：“行，我讓著你。”
江枝意暈乎乎地跟著一起笑，眼眸彎彎很美好的模樣，一副醉得不知今夕何夕的樣子。
江枝意上床時仍不安分，纏著要林獨照給他講睡前故事。
林獨照便出了房門，再過一會回來，手裏拿著本安徒生童話。
他坐在床邊，隨手翻了一頁，正好翻到海的女兒，便給江枝意念了小美人魚的故事。
青年的聲音低沈悅耳，像來自中世紀的古老樂器，讓人不由自主地沈浸在裏面。
故事到了末尾。
小美人魚失去了歌聲和魚尾，在海上化為潔白的泡沫。
江枝意也安靜了下來，只是沒有被故事的悲傷所感染，眼睛仍舊亮晶晶地看著林獨照，像是一點都不困。
林獨照看得笑了笑，見他安分下來，總算放下書，進浴室去洗澡。
不到片刻，裏頭響起嘩嘩的水聲。
江枝意聽著浴室裏的水聲，感覺腦子變得更清醒了。
躺著也睡不著，他幹脆從床上翻坐起來，隨意地翻了翻林獨照擱在他枕邊的那本童話書。
這書已經有些破舊了，邊邊角角有許多破損的痕跡，像是二手的。
但其他地方又意外地被保護得很好，像是很被主人所珍惜。
江枝意翻了一會就覺得無聊了，正要合上，手指忽然摸到了一處折頁。
他翻開。
米白的紙，漆黑的印刷體，只在右上角的空白處有一行不合時宜的小字：【好無聊……】
字跡潦草。
像批註，也像塗鴉。
江枝意目光落到那行小字上時，幾乎不受控制地頓了一下。
標志性的小勾、用六個句號代替的冒號、以及獨屬於中二時期的裝逼瘦金體……
這字體對江枝意來說，熟悉得幾乎不用花費絲毫力氣辨認。
——因為這就是他的字。
可是……
林獨照的書上，為什麽會有我的字？
江枝意微微怔了怔，忍不住將這本書的折頁逐一翻過，除了小字，還有簡單的塗鴉，無一例外都是他的手筆。
為什麽？
字裏行間透出來的熟悉感，和不管怎麽回憶都是一片空白的大腦，組成了最為荒誕的對比。
好像一幕荒誕的小醜戲劇，江枝意是唯一沒有拿到劇本的參與者。
他甚至開始懷疑，這真的是我的字嗎？
還是從始至終的臆想？
但不管怎麽努力回想，大腦都是一片空白。
只要稍微閃過一點模糊的畫面，下一秒就會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不停地說：“不要想，放輕松，只是夢，醒來就好了。”
江枝意不受控制地發著抖，整個人好像落進了冰窖裏面，幾乎難以發出完整的呼吸。
——直到有人從身後輕輕抱住了他。
“怎麽了？”林獨照放低了聲音問。
他剛洗完澡，身上還帶著濃重的水汽，怕沾濕江枝意，因而沒有抱得太緊。
但幾乎是他話音剛落，江枝意便主動在他懷裏轉過身，潔白的手臂隨之主動攀上了青年的肩頸，臉頰也貼了上來。
姿態親昵而不設防備，像羸弱的花骨朵攀附著賴以寄生的藤蔓，汲取著賴以生存的養分。
察覺到江枝意的身體在很輕地發著抖，林獨照再次放低了聲音問：“怎麽了？”
“不開心嗎？”
江枝意眼睫輕輕發著顫，貼在他頸邊的臉頰動了動，輕輕搖了一下頭。
“小美人魚太可憐了，”江枝意說，“我很難過。”
“她那麽愛王子，哪怕為他失去了歌聲和魚尾，王子也不知道她的願望。”
大概是被江枝意的語氣感染，林獨照問了句：“什麽願望？”
江枝意的臉緊緊埋在青年頸邊，貼著他的臉頰柔軟而滾燙，充滿依賴意味。
“小美人魚只有一個願望，她對王子說。”
“我愛你。”
“不管發生過什麽事，可不可以永遠留在我身邊？。”
隔了不知道多久，青年輕輕嘆了口氣：“枝枝，你知道的。”
“我對你，永遠只有可以這一個答案。”
睡前，想到江枝意適才的舉動，林獨照手指輕輕勾了一下他下巴，忍不住調侃：“就這麽離不開我啊？”
江枝意醉得暈乎，羞恥心大幅度下降，但還是有些羞臊地“嗯”了一聲。
他這模樣太討人喜歡，林獨照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喜歡誰？”林獨照追問。
“你。”
“喜歡什麽？”林獨照又問。
“喜歡，你親我。”
江枝意看著他，眼睫微微顫，誠實地說：“好舒服。”
“……”林獨照發誓，他喉嚨絕對因為這句話而收緊了一瞬。
誠實的、聽話的好孩子應該受到獎勵。
林獨照低頭啄了一下江枝意的唇面又分開，江枝意便懵懵懂懂而順從地分開了唇，被林獨照輕易嘗到了口中的津液，甚至被哄騙著吞咽下青年的口水。
“咳咳。”江枝意忍不住嗆了兩聲。
他嘴唇被蹭紅了，眼神也迷蒙著，忍不住擡手推了推林獨照的肩，說：“還睡不睡啊？”
青年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會，這才擡手幫他拉開了被子一角。
江枝意絲毫察覺不了林獨照眼神裏的深意，很快鉆進了被窩，順帶給林獨照那邊留出了一半的空位，沒有半點心理負擔的模樣。
林獨照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
——快要沒耐心等下去了。
隔天，林獨照問江枝意要不要去逛超市。
江枝意只猶豫了很短的時間。和昨晚的元宵燈節比起來，超市的人流就小得多了，也不是那麽不能接受。
他問：“買什麽？”
“隨便逛逛，”林獨照道：“家裏的抽紙和沐浴露也快沒有了，順便再買一點新鮮的菜。”
江枝意答應下來，兩人換鞋出門。
貪圖便利，他倆就去了離小區最近的那家超市，沒跑太遠。
從超市逛了一圈出來時，兩人手裏都提著大包小包，往超市的地下停車場走。
林獨照剛從電梯出來就發現了不對勁。
粘膩而濕冷的、被人從暗處窺視的感覺。
從剛才還在超市裏隨處亂逛的時候，這種感覺便若隱若現，一直到了空曠的地下停車場，這種感覺才再忽視不掉。
不想打草驚蛇，林獨照神色如常地走到車邊嘀開車鎖。
就在他剛打開後備箱的一瞬間，耳後忽然掠來風聲。
林獨照一直註意著周圍的動靜，因而第一個反應，是背過身將江枝意護在懷裏，密密實實地罩住。
後背隨之傳來一陣悶痛。
江枝意被他擋著，只能聽見聲音，聲音急得都發顫了：“林獨照！”
“你讓我看看！”
林獨照動作利落地帶著江枝意轉了一個身，猛地從車旁離開。
不到半秒，他們剛才離開的位置傳來了鐵棍砸在車皮上的脆響，令人牙酸。
林獨照微微瞇了瞇眼，接著，他看見了林明旭轉過來的、形容憔悴的一張臉。
他這陣子應該都沒好好休息過，眼眶凹陷、眼下青黑，胡茬不知道幾天沒刮，潦倒落魄得厲害。
江枝意也看見了。
林獨照終於放開了他，低聲說：“你在這兒等著我。”
江枝意根本沒顧上這個，只一個勁兒地問：“疼不疼？”
“你有沒有事？”
“沒事，你等著我。”
“等個屁！”江枝意脾氣很大地道，“個孫子敢玩偷襲，老子要把他揍得滿地找牙！”
“枝枝，聽話。”林獨照道，“我自己的事情，讓我自己解決。”
又深谙哄人之道地釋放糖衣炮彈：“再說，他這麽菜，怎麽會用得著你出手？”
江枝意很不爽地看著他，但總算不再堅持了。
林明旭再次靠近的時候，幾乎三兩下就被林獨照撂倒了，不從背後玩陰的，他幾乎連林獨照的一根手指頭都碰不到，有些狼狽地臉朝下被按在地上。
他這段時間也確實狼狽得要命。
銷聲匿跡一年的前塵往事被翻出來，死了的女孩說不了話，她收了錢的父母卻忽然反口，一口咬定沒有收過錢，這一年來奔波無門，終於得見天日，一定會訴諸法律途徑。
還沒開庭，他就已經要被網上的輿論壓死。
明明銷毀過的證據如同雪花一樣浮出，全部保存完好，似乎就等著這一天。
如果不是有人故意搞他，又怎麽會有別的解釋？
除了他，除了這個流著骯臟的別的女人的血的雜種。
還會有誰？！
熱血一瞬間沖上腦門，林明旭連聲音都大了起來。
“你放開我！”他一邊拼命掙紮一邊瘋狂地叫囂，“你個雜種！”
“你個婊|子養的——”
“咚。”林獨照捏著他頭，輕松地往水泥地上用力磕了一下，淡聲，“再說一句。”
“婊|子——”
“咚。”
“呃，你個雜種——”
“咚。”
鮮血從林明旭額角淌下，成功封住了他的嗓子。
林獨照聲音很冷：“我以為，有過上次的事，你至少會懂得不再出現在他面前。”
林明旭臉上帶血，呵呵笑起來：“怎麽？怕他發現你是什麽樣的人？”
“原來，你也有怕的東西啊。”
林獨照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江少！江枝意——”他扯著嗓子喊叫起來，歇斯底裏的聲音在空蕩的停車場裏幾乎有了回音，“你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他是連矯正學校都訓誡不了要遣送回來的神經病！如果不是他姓林，早就進勞改所了！”
“但他沒有一點感激，現在你能看到的林家新聞上的事，都是他做的。”
“每天和這樣的人呆在一起，你就不覺得害怕嗎——”
自從住進醫院到現在，江枝意幾乎與世隔絕，連廖滿酒吧發生了什麽事都不了解，更別說什麽林家的新聞了。
他看著林明旭。
“喊什麽——”兩個保安走了過來，說，“誰打的保安室電話？”
江枝意出聲：“我。”
他指著林明旭道：“這個人精神有問題，把我同伴打傷了，還好被我們控制住了。”
其中一個保安走過來，看見地上留了滿腦袋血的人時嚇了一跳：“這是？”
林獨照站起身，平淡道：“皮肉傷，只是看著嚇人。”
兩個保安將林明旭挾了起來，發現確實是看著唬人的表面傷口。
其中一個保安道：“我送他去醫院，你們兩個，跟他去保安室用身份證登記一下姓名，如果警察來問，我們要確保聯系的上你們。”
林明旭像攤爛泥一樣被保安挾著，嘴裏喃喃著：“你會遭報應的。”
“當初爺爺要從那兒把你接回來的時候，我就應該阻止他，你就應該在那兒呆到死。”
他不斷掙紮，從保安身上滑了下來，林獨照伸手扶了他一下。
借著這一下，俊美的青年在他耳邊低聲道：
“大哥，不要急。”
“你只是第一個。”
林明旭瞳孔都恐懼地放大，能看見青年眼底細細碎碎的笑意。
那一瞬，說是如墜冰窟也不為過。
林獨照和江枝意去保安處登記了信息，江枝意著急他身上的傷，還沒離開停車場，在車上就忍不住將手伸進他衣服裏摸了一下。
明顯的一大片腫痕，在原本光潔的皮膚上觸感格外明顯。
“沒什麽事。”林獨照安慰他，“沒傷到骨頭，都是皮肉傷。”
“回去擦點藥酒，幾天就好了。”
江枝意瞪著他：“說得簡單。”
到了家，江枝意將幾袋子東西扔在玄關，將林獨照推坐在沙發上，急道：“給我看看。”
林獨照背對著他脫了衣服，顯露出舒展挺闊的背脊。
只見原本光潔平坦的皮膚上，赫然浮起一道青紫的紅斑。
“這叫不嚴重嗎？”江枝意咬著唇，忍不住有些著急，“怎麽辦？”
林獨照寬聲安慰他：“沒事，你把那邊的藥酒拿過來，我擦一點就好了。”
江枝意將藥酒拿了過來，輕聲道：“我幫你擦吧。”
“不用，你給我就好。”林獨照還記得江枝意不喜歡這個味道。
江枝意沒理他，低頭打開了罐塞，將藥酒倒了一點在手上，難聞的味道頓時散開。
他將藥酒在手心搓熱了，這才輕輕地覆到青年背上。
林獨照的背肌頓時收緊，因為赤|裸著上身，游走的肌肉線條格外流暢明顯。
藥酒要發揮藥效，需要在傷處耐心細致地揉開、揉到皮膚發熱才能起效。
江枝意揉了一會兒，發現林獨照一直悶聲不吭，有些著急地問了聲：“疼嗎？”
“我會不會太用力了。”
“還好，”林獨照聲音有些微的喑啞，拿起一旁的衣服道，“差不多了，你把藥酒收起來吧。”
江枝意還記得林獨照以前幫他揉腿都是很長時間，聞言有些懷疑：“這樣就可以了嗎？”
“時間這麽短，會不會不起效？”
“枝枝，”林獨照輕輕嘆了口氣，“你靠我這麽近，我會失去自制力。”
江枝意微微怔了一下，明白過來後臉有些熱，將藥酒遞給他：“那你自己去屋裏擦。”
林獨照“嗯”了聲，拿了藥酒進了屋。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江枝意看著林獨照進去後被攏緊的房門，有些出神。
他昨晚雖然喝得半醉，但不該記得的倒是都記得清清楚楚，包括林獨照舊書上的字和塗鴉。
江枝意這個人雖然看起來沒心沒肺大大咧咧，其實記性一直是一等一的好，很多事不去刨根問底，只是因為懶得。
但自從相遇以來，林獨照身上有太多太多疑團，容不得江枝意繼續自欺欺人下去。
想起程宣雲曾說過的那句“或許你們的見面比你以為的更早”，想起林明旭兩次三番的話，江枝意忍不住怔了怔。
隔了會，他拿出手機給程宣雲發了條消息：【你知道些什麽？】
【我知道的不多。】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見一次面。】
【中午見面可以嗎？】
【可以。】
江枝意出門的時候，林獨照正好從房裏出來，問他：“去哪裏？”
江枝意頓了一下道：“廖滿找我有點事。”
事實上，江枝意早上連結伴去趟超市都要猶豫，現在卻這麽積極地要獨自出門這件事是十分可疑的。
但林獨照似乎沒有發現什麽，還是那副平常的神情，只溫聲道：“我待會也得去公司一趟，可能要很晚回來。”
“飯已經做好放冰箱，要準時吃。”
江枝意分心應了聲。
市中心的咖啡店。
程宣雲坐在沙發裏，笑了笑道：“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的。”
江枝意沒有空和她寒暄，只開門見山道：“你都知道什麽？”
“你上次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你別急，”程宣雲拿起杯子，啄了口杯裏的咖啡，道，“關於林獨照的事，得從我們剛見面開始說起。”
“我說過了吧，我大學主修心理學方向，而且成績還不錯。那個時候，我正好跟著導師做一個課題，是研究異常心理行為的，而他，恰恰是一個合適的研究對象。”
“我們之所以有接觸，是因為我對他很感興趣，他很奇怪，也很有趣。”
“這麽說吧，對世界上很多人來說，笑是因為開心，哭是因為不開心，但他沒有這種感覺，只覺得無聊。而他給我的感覺，就是無聊，好像找不到對這個世界的興趣所在。”
程宣雲忽然笑了笑，道：“你是不是覺得，聽起來就好像反社會人格的前兆？”
“但事實恰恰相反，除了缺乏情感波動，他的心理非常健康。甚至會對弱小的人或動物持有同情心，很奇怪吧？”
“我也覺得很奇怪，所以在導師的課題結束後，我還是沒有放棄和他接觸。”
“這麽多年下來，倒是也保持著不鹹不淡的關系。”
江枝意問：“第一次在醫院見面，你就知道我了？”
“是，”程宣雲笑道，“我見過你的照片，並且印象深刻。”
江枝意聞言頓了一下，皺眉：“……照片？什麽照片？”
程宣雲見他毫不知情的模樣，也有些驚訝，道：“就是張普通的一寸照片，你沒見過嗎？”
“你那時應該還在上學，穿中學制服，看起來還很小。”
別說見過了，江枝意連這張照片的存在都不知道。
江枝意忍不住問：“為什麽和我說這些？”
“因為我對你很感興趣啊。”
程宣雲笑了笑道:“這麽多年了，你是他主動提到的，唯一一個人，這說明，他對你很感興趣。”
“而這恰恰是個悖論。你可能不知道，出於改善他性格的考慮，我曾建議他多報些興趣班，培養一些興趣愛好，他課程完成得很出色，甚至考下來很多專業級別的證，但這並不代表，他對這些課程感興趣。”
“所以，我對你的感興趣程度，和對他是一樣的。”
原來林獨照空餘時間會報那麽多興趣班，是出於她的建議。
江枝意微微皺了一下眉，忍著心裏的不舒服問：“他描述中……我們是什麽關系？”
“朋友？”
“不，”程宣雲給了一個讓江枝意訝異的答案，“沒有關系。”
江枝意聽得怔住，追問：“沒有關系，他為什麽會有我的照片？”
“這我就不清楚了，”程宣雲淺笑著道，“江先生，這不是更應該問你自己嗎？”
“你就沒想過，為什麽你和他的事，需要來向我了解嗎？”
“按理說，你應該記得比我更清楚才對。”
程宣雲是個聰明人，在她面前打謎語完全沒有必要，因此江枝意坦誠：“我讀中學的時候，生過一場病，被送去親戚的家裏療養。”
“因為發了很嚴重的燒，忘記了很多事情。”
明明幾乎從未向人提及，這套措辭卻流暢得好像已經在心裏演練了成百上千遍。
就好像有人預演著，提前往他的大腦裏輸入了標準答案。
好像有哪裏不對。
但並沒有哪裏不對。
江枝意的大腦就好像有意地在規避他往這個方面展開思考。
程宣雲敏銳道：“發燒不是應該忘記所有的事情嗎，為什麽偏偏忘記了限定時間、限定場景的事情？你不覺得不對勁嗎？”
“到底是被動忘記還是有人主動讓你忘記？”
“……”江枝意皺眉，“你想說什麽？”
程宣雲道：“恕我直言，比起發燒，你更像是接受過一段時間的心理幹預，程度很深，所以才對一定場景或時間內的記憶有回避。”
“我不太清楚這是你主動要求還是被動接受的，不過如果需要幫助，可以隨時找我。”
離開咖啡館後，江枝意腦子裏一直來回滾動著程宣雲最後那幾句話，大腦疼痛異常。
回到家，林獨照果然已經出門，屋裏空蕩蕩的。
江枝意站在客廳中猶豫了片刻，直接推開了工作室的門。
林獨照從來不防著他，他重要的東西放在哪裏，江枝意全都知道。
書房被改成貓屋後，林獨照辦公的地方被壓縮成這一臺書桌，幾乎所有重要的東西都放在裏頭。
江枝意從上往下，一個櫃子一個櫃子找下來，沒怎麽費勁就找到了他要的東西。
——一個不大的盒子和幾本舊書。
江枝意打開。
盒子裏的東西少得近乎簡陋，只有兩片舊得褪了色的創口貼，以及程宣雲說的那張舊照片。
很難說清那是多少歲的江枝意。
淺色的發，露著青澀漂亮的一張臉，眼神倨傲，充滿攻擊性。
仿佛越來越迫近某種真相，江枝意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串日期，以及一個編號：B-5505
看著那個編號的一瞬間，江枝意的臉色登時白了下來。
害怕、恐懼、還有從胃裏泛上來的說不出的惡心感。
江枝意忍著惡心，將那張照片收起來，轉而翻開了那幾本舊書。
剛一抖開，幾張紙條從其中一本書裏輕飄飄掉落下來，泛黃的紙上字跡漆黑，還是一樣熟悉的字體：
【他們說你打架很厲害，是真的嗎？】
【A-706你是機器人嗎？沒有對話功能那種。】
【藥藏在你枕頭底下，我偷偷帶的，很好用。】
【別再受傷了，再有下次我就不管你了。】
【我會帶你走的。】
冷汗涔涔而下。
江枝意終於看見了書脊上貼的書條，紅色的印章已經模糊，卻分明還能清晰辨認出其中的每一個字：
【紐因斯青少年國際特訓學校。】
那幾個鮮紅的字刺入眼中的一瞬間，江枝意臉色幾乎瞬間白了下來，猛地閉上了眼，唇上血色盡失。
像沈湎於遲遲無法醒來的一場噩夢。
腦子裏像插入了一個攪拌機，晝夜不停地高速旋轉，將意志攪得粉碎。
疼痛。
惡心。
混亂。
清醒。
從來就沒有什麽親戚家、什麽被送去療養的美好謊言。
有的只是披著美名實則煉獄的矯正學校。
是高墻裏漫長而不見天日的八個月。
是編號為B-5505的重度神經癥患者。
明明清醒著，噩夢卻仿佛漫長得沒有盡頭。
過了不知道多久，是林獨照發來的消息將他叫醒。
【很帥很好搞：中午吃飯了嗎？】
江枝意目光遲滯地看了眼時間，十二點三十。
他遲鈍地打字：【吃了。】
【很帥很好搞：我今天要晚點到家。】
【很帥很好搞：乖乖等我回去。】
【zzz：嗯。】
發完消息，江枝意又進入了那種夢游一般的狀態。
他動作遲緩地將東西一一放回原處，除了那張照片。
微信裏答應了林獨照要乖乖在家等他，江枝意沒有遵守承諾。他昏昏沈沈地離開了林獨照家，像游魂一樣在外游蕩，最後不知怎麽地晃蕩回了城浦。
江枝意像只鴕鳥一樣在城浦的灣居呆了一天，呆著呆著，不知道什麽時候靠著沙發睡著了。
躺在地毯上的手機震動起來時，他猶不知道今夕何夕。
屋裏沒開燈，江枝意睜開眼時背脊酸痛，眼睛澀澀的疼。
是林獨照的電話和信息，大概是回家沒看見他，著急地打了有三個電話，而後才是信息。
【很帥很好搞：你在哪？】
江枝意看了一會，反應遲鈍地打字：【城浦】
幾分鐘後，屏幕自動黑了下去。
又不知道多久後，玄關的門被敲響了。
隔著一扇薄薄的門，林獨照聲音冷靜：“江枝意，開門。”但聽在江枝意耳朵裏，總覺得像是隔著一層塑料薄膜，模模糊糊的很不真切。
也給不出什麽有效的反應。
外面的人大概沒有耐心等待下去了，密碼鎖按動的聲音傳來，緊接著門被打開。
走廊的感應燈光從門口流淌進來，微微照亮了客廳的沙發和沙發旁的人影。
江枝意垂頭坐在地毯上，好像一個壞掉的小木偶。
林獨照進了屋，既沒問江枝意為什麽突然跑這兒來呆著，也不嫌棄小木偶傻傻呆呆沒有反應的模樣，只將他扶到沙發上，悶不做聲地倒了杯水來。
江枝意很安靜地捧過水杯，低頭喝著水，喝著喝著，眼睛被人從身後輕輕地遮住。
沙發旁的落地燈啪嗒一聲被打開，昏黃的光線從青年指縫滲進來，微微刺痛了江枝意的眼睛。直到好幾分鐘後，確認江枝意已經完全適應目前的光線，林獨照這才撤下了手。
林獨照安靜地陪著江枝意在沙發上呆了一會，好像在等他反應過來。
過了不知道多久，小木偶人遲鈍的零件才開始緩慢地轉動起來。
江枝意開口：“第一次見面你就認出我了，對嗎？”
他手指已經冷得像冰，那張照片還沒離開溫暖的口袋多久，便輕飄飄地從他指縫飄落在地毯上。
林獨照俯身撿起那張照片，說：“是。”
江枝意的身體和聲音都在發抖：“既然一開始裝不認識，為什麽現在又要讓我發現？”
“我不明白。”
那麽明顯的書、字跡、紙條。
與其說是江枝意自己發現，不如說是林獨照引誘著他去發現。
為什麽？
林獨照微微嘆了口氣，語氣冷靜：“與其讓別人告訴你，我寧願自己來。”
“程宣雲？是嗎？”江枝意追問，“如果不是她，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瞞著我？”
林獨照看著他，毫不遲疑：“是。”
明明是預料中的答案，江枝意仍舊不可抑制地微微發著抖，他費解道：“你到底在想些什麽？”
“既然第一次見面就認出我是誰，又為什麽要裝作不認識？”
“看我傻乎乎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很好玩嗎？”
聲音還是冷靜的，眼眶卻惡狠狠地泛了紅。
——兇巴巴又可憐兮兮的模樣。
林獨照看得心都軟了，坦誠：“我承認一開始的確居心不良，想看看你還能怎麽再騙我一次。”
“但是……我內心唯一的企圖，從來都只有你。”
聽著青年情感真摯的剖白，江枝意卻感覺身體漸漸冷了起來：“再騙一次……是什麽意思？”
“我騙過你，是嗎？”
林獨照沒想到會被抓住話裏的漏洞，表情少見地楞了一下。
但其實本來也不用林獨照回答，江枝意自己已經有了答案。
早在看見紙條的那個時候，巨大的、洶湧的情緒已經淹沒了他，幾乎將他溺斃。
離開那兒之後，高強度、長時間的心理幹預和脫敏治療讓江枝意連回憶也很艱難，每一點細碎的畫面都伴隨著玻璃渣一樣的痛苦。
記憶仍舊像隔著一層濃霧，他清醒而被迫抽離著，只能窺見那段日子的黑暗一角。
但已經足夠。
泛黃的紙條上。
B-5505對A-706說：【我會帶你走。】
但離開的從始至終就只有江枝意一個人，他沒有兌現承諾，走得幹幹脆脆。
被留下的那個人呢？
他該怎麽辦？
江枝意問：“我把你留在那兒了，對不對？”
林獨照的眉頭折起，像是想說話又不知道怎麽說。
隔了會，他神色平淡，目光平靜地看著江枝意，說：“我不在意。”
江枝意喊了一聲：“我在意！”
林獨照忍不住叫了他一聲：“枝枝。”
江枝意擡起頭和他對視，視線很快模糊，因而發現不了自己的目光中滿是祈求意味：“我食言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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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海邊回來時已經接近半夜了。
江枝意先進的浴室，洗完澡出來時，林獨照正站在衣櫃前拿衣服。
他眼珠子轉了轉，兩三步跳過去，熟練地扒著林獨照的肩掛到了他背上。
林獨照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手先下意識地往後墊了一下。
林獨照繼續找著衣服，問：“鬧騰一晚上了，不累？”
江枝意不僅不累，狀態甚至有些難得的亢奮。
他就這麽扒在林獨照肩上，微微湊近他耳邊說：“我上次就看見了……”
“櫃子裏的東西。”
林獨照動作一頓，長眸往上擡了擡。
江枝意輕輕咬著他耳朵，明知故問道：“你買那些東西幹什麽？”
他說話時的熱氣就吞吐在林獨照耳邊，有著天真的惡劣，故意問：“自己用啊？”
林獨照往他的方向偏了偏頭，語氣平靜道：“你很感興趣？”
“為什麽回避我的問題？”
江枝意喝了點酒，膽子也比平時大得多，他用求知的天真語氣問：“用那個弄，會比幹扌魯更舒服嗎？”
“你買了那麽多瓶。”
這麽掛在他背上，江枝意能清清楚楚感覺到他背肌繃緊了一瞬。
隔了會，他答非所問地說了句：“多嗎？”
“多啊，”江枝意很輕易地被他帶跑偏，“那麽多，夠你用半年了。”
林獨照簡單道：“一個人多。”
“兩個人就不多了。”
江枝意聽得一怔，臉下意識一熱，但酒意沖上腦袋，他連害羞都害羞不對地方。
江枝意暈乎乎地理解著林獨照話裏的意思，忽然小聲對他道：“我怕疼。”
“你讓一讓我。”
林獨照頓了一下，笑了：“你想怎麽讓？”
“就是……”江枝意吞吞吐吐地將頭埋在他脖頸好一會，羞赧道，“讓我弄|弄你嘛。”
“……”林獨照難得語塞，稍微折了一下眉頭，“你說什麽？”
江枝意貼在他耳邊，將那句話又重覆了一遍，害羞又期待的模樣。
林獨照牙緊了緊，想想又忍不住笑了，說：“行，我讓著你。”
江枝意暈乎乎地跟著一起笑，眼眸彎彎很美好的模樣，一副醉得不知今夕何夕的樣子。
江枝意上床時仍不安分，纏著要林獨照給他講睡前故事。
林獨照便出了房門，再過一會回來，手裏拿著本安徒生童話。
他坐在床邊，隨手翻了一頁，正好翻到海的女兒，便給江枝意念了小美人魚的故事。
青年的聲音低沈悅耳，像來自中世紀的古老樂器，讓人不由自主地沈浸在裏面。
故事到了末尾。
小美人魚失去了歌聲和魚尾，在海上化為潔白的泡沫。
江枝意也安靜了下來，只是沒有被故事的悲傷所感染，眼睛仍舊亮晶晶地看著林獨照，像是一點都不困。
林獨照看得笑了笑，見他安分下來，總算放下書，進浴室去洗澡。
不到片刻，裏頭響起嘩嘩的水聲。
江枝意聽著浴室裏的水聲，感覺腦子變得更清醒了。
躺著也睡不著，他幹脆從床上翻坐起來，隨意地翻了翻林獨照擱在他枕邊的那本童話書。
這書已經有些破舊了，邊邊角角有許多破損的痕跡，像是二手的。
但其他地方又意外地被保護得很好，像是很被主人所珍惜。
江枝意翻了一會就覺得無聊了，正要合上，手指忽然摸到了一處折頁。
他翻開。
米白的紙，漆黑的印刷體，只在右上角的空白處有一行不合時宜的小字：【好無聊……】
字跡潦草。
像批註，也像塗鴉。
江枝意目光落到那行小字上時，幾乎不受控制地頓了一下。
標志性的小勾、用六個句號代替的冒號、以及獨屬於中二時期的裝逼瘦金體……
這字體對江枝意來說，熟悉得幾乎不用花費絲毫力氣辨認。
——因為這就是他的字。
可是……
林獨照的書上，為什麽會有我的字？
江枝意微微怔了怔，忍不住將這本書的折頁逐一翻過，除了小字，還有簡單的塗鴉，無一例外都是他的手筆。
為什麽？
字裏行間透出來的熟悉感，和不管怎麽回憶都是一片空白的大腦，組成了最為荒誕的對比。
好像一幕荒誕的小醜戲劇，江枝意是唯一沒有拿到劇本的參與者。
他甚至開始懷疑，這真的是我的字嗎？
還是從始至終的臆想？
但不管怎麽努力回想，大腦都是一片空白。
只要稍微閃過一點模糊的畫面，下一秒就會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不停地說：“不要想，放輕松，只是夢，醒來就好了。”
江枝意不受控制地發著抖，整個人好像落進了冰窖裏面，幾乎難以發出完整的呼吸。
——直到有人從身後輕輕抱住了他。
“怎麽了？”林獨照放低了聲音問。
他剛洗完澡，身上還帶著濃重的水汽，怕沾濕江枝意，因而沒有抱得太緊。
但幾乎是他話音剛落，江枝意便主動在他懷裏轉過身，潔白的手臂隨之主動攀上了青年的肩頸，臉頰也貼了上來。
姿態親昵而不設防備，像羸弱的花骨朵攀附著賴以寄生的藤蔓，汲取著賴以生存的養分。
察覺到江枝意的身體在很輕地發著抖，林獨照再次放低了聲音問：“怎麽了？”
“不開心嗎？”
江枝意眼睫輕輕發著顫，貼在他頸邊的臉頰動了動，輕輕搖了一下頭。
“小美人魚太可憐了，”江枝意說，“我很難過。”
“她那麽愛王子，哪怕為他失去了歌聲和魚尾，王子也不知道她的願望。”
大概是被江枝意的語氣感染，林獨照問了句：“什麽願望？”
江枝意的臉緊緊埋在青年頸邊，貼著他的臉頰柔軟而滾燙，充滿依賴意味。
“小美人魚只有一個願望，她對王子說。”
“我愛你。”
“不管發生過什麽事，可不可以永遠留在我身邊？。”
隔了不知道多久，青年輕輕嘆了口氣：“枝枝，你知道的。”
“我對你，永遠只有可以這一個答案。”
睡前，想到江枝意適才的舉動，林獨照手指輕輕勾了一下他下巴，忍不住調侃：“就這麽離不開我啊？”
江枝意醉得暈乎，羞恥心大幅度下降，但還是有些羞臊地“嗯”了一聲。
他這模樣太討人喜歡，林獨照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喜歡誰？”林獨照追問。
“你。”
“喜歡什麽？”林獨照又問。
“喜歡，你親我。”
江枝意看著他，眼睫微微顫，誠實地說：“好舒服。”
“……”林獨照發誓，他喉嚨絕對因為這句話而收緊了一瞬。
誠實的、聽話的好孩子應該受到獎勵。
林獨照低頭啄了一下江枝意的唇面又分開，江枝意便懵懵懂懂而順從地分開了唇，被林獨照輕易嘗到了口中的津液，甚至被哄騙著吞咽下青年的口水。
“咳咳。”江枝意忍不住嗆了兩聲。
他嘴唇被蹭紅了，眼神也迷蒙著，忍不住擡手推了推林獨照的肩，說：“還睡不睡啊？”
青年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會，這才擡手幫他拉開了被子一角。
江枝意絲毫察覺不了林獨照眼神裏的深意，很快鉆進了被窩，順帶給林獨照那邊留出了一半的空位，沒有半點心理負擔的模樣。
林獨照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
——快要沒耐心等下去了。
隔天，林獨照問江枝意要不要去逛超市。
江枝意只猶豫了很短的時間。和昨晚的元宵燈節比起來，超市的人流就小得多了，也不是那麽不能接受。
他問：“買什麽？”
“隨便逛逛，”林獨照道：“家裏的抽紙和沐浴露也快沒有了，順便再買一點新鮮的菜。”
江枝意答應下來，兩人換鞋出門。
貪圖便利，他倆就去了離小區最近的那家超市，沒跑太遠。
從超市逛了一圈出來時，兩人手裏都提著大包小包，往超市的地下停車場走。
林獨照剛從電梯出來就發現了不對勁。
粘膩而濕冷的、被人從暗處窺視的感覺。
從剛才還在超市裏隨處亂逛的時候，這種感覺便若隱若現，一直到了空曠的地下停車場，這種感覺才再忽視不掉。
不想打草驚蛇，林獨照神色如常地走到車邊嘀開車鎖。
就在他剛打開後備箱的一瞬間，耳後忽然掠來風聲。
林獨照一直註意著周圍的動靜，因而第一個反應，是背過身將江枝意護在懷裏，密密實實地罩住。
後背隨之傳來一陣悶痛。
江枝意被他擋著，只能聽見聲音，聲音急得都發顫了：“林獨照！”
“你讓我看看！”
林獨照動作利落地帶著江枝意轉了一個身，猛地從車旁離開。
不到半秒，他們剛才離開的位置傳來了鐵棍砸在車皮上的脆響，令人牙酸。
林獨照微微瞇了瞇眼，接著，他看見了林明旭轉過來的、形容憔悴的一張臉。
他這陣子應該都沒好好休息過，眼眶凹陷、眼下青黑，胡茬不知道幾天沒刮，潦倒落魄得厲害。
江枝意也看見了。
林獨照終於放開了他，低聲說：“你在這兒等著我。”
江枝意根本沒顧上這個，只一個勁兒地問：“疼不疼？”
“你有沒有事？”
“沒事，你等著我。”
“等個屁！”江枝意脾氣很大地道，“個孫子敢玩偷襲，老子要把他揍得滿地找牙！”
“枝枝，聽話。”林獨照道，“我自己的事情，讓我自己解決。”
又深谙哄人之道地釋放糖衣炮彈：“再說，他這麽菜，怎麽會用得著你出手？”
江枝意很不爽地看著他，但總算不再堅持了。
林明旭再次靠近的時候，幾乎三兩下就被林獨照撂倒了，不從背後玩陰的，他幾乎連林獨照的一根手指頭都碰不到，有些狼狽地臉朝下被按在地上。
他這段時間也確實狼狽得要命。
銷聲匿跡一年的前塵往事被翻出來，死了的女孩說不了話，她收了錢的父母卻忽然反口，一口咬定沒有收過錢，這一年來奔波無門，終於得見天日，一定會訴諸法律途徑。
還沒開庭，他就已經要被網上的輿論壓死。
明明銷毀過的證據如同雪花一樣浮出，全部保存完好，似乎就等著這一天。
如果不是有人故意搞他，又怎麽會有別的解釋？
除了他，除了這個流著骯臟的別的女人的血的雜種。
還會有誰？！
熱血一瞬間沖上腦門，林明旭連聲音都大了起來。
“你放開我！”他一邊拼命掙紮一邊瘋狂地叫囂，“你個雜種！”
“你個婊|子養的——”
“咚。”林獨照捏著他頭，輕松地往水泥地上用力磕了一下，淡聲，“再說一句。”
“婊|子——”
“咚。”
“呃，你個雜種——”
“咚。”
鮮血從林明旭額角淌下，成功封住了他的嗓子。
林獨照聲音很冷：“我以為，有過上次的事，你至少會懂得不再出現在他面前。”
林明旭臉上帶血，呵呵笑起來：“怎麽？怕他發現你是什麽樣的人？”
“原來，你也有怕的東西啊。”
林獨照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江少！江枝意——”他扯著嗓子喊叫起來，歇斯底裏的聲音在空蕩的停車場裏幾乎有了回音，“你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他是連矯正學校都訓誡不了要遣送回來的神經病！如果不是他姓林，早就進勞改所了！”
“但他沒有一點感激，現在你能看到的林家新聞上的事，都是他做的。”
“每天和這樣的人呆在一起，你就不覺得害怕嗎——”
自從住進醫院到現在，江枝意幾乎與世隔絕，連廖滿酒吧發生了什麽事都不了解，更別說什麽林家的新聞了。
他看著林明旭。
“喊什麽——”兩個保安走了過來，說，“誰打的保安室電話？”
江枝意出聲：“我。”
他指著林明旭道：“這個人精神有問題，把我同伴打傷了，還好被我們控制住了。”
其中一個保安走過來，看見地上留了滿腦袋血的人時嚇了一跳：“這是？”
林獨照站起身，平淡道：“皮肉傷，只是看著嚇人。”
兩個保安將林明旭挾了起來，發現確實是看著唬人的表面傷口。
其中一個保安道：“我送他去醫院，你們兩個，跟他去保安室用身份證登記一下姓名，如果警察來問，我們要確保聯系的上你們。”
林明旭像攤爛泥一樣被保安挾著，嘴裏喃喃著：“你會遭報應的。”
“當初爺爺要從那兒把你接回來的時候，我就應該阻止他，你就應該在那兒呆到死。”
他不斷掙紮，從保安身上滑了下來，林獨照伸手扶了他一下。
借著這一下，俊美的青年在他耳邊低聲道：
“大哥，不要急。”
“你只是第一個。”
林明旭瞳孔都恐懼地放大，能看見青年眼底細細碎碎的笑意。
那一瞬，說是如墜冰窟也不為過。
林獨照和江枝意去保安處登記了信息，江枝意著急他身上的傷，還沒離開停車場，在車上就忍不住將手伸進他衣服裏摸了一下。
明顯的一大片腫痕，在原本光潔的皮膚上觸感格外明顯。
“沒什麽事。”林獨照安慰他，“沒傷到骨頭，都是皮肉傷。”
“回去擦點藥酒，幾天就好了。”
江枝意瞪著他：“說得簡單。”
到了家，江枝意將幾袋子東西扔在玄關，將林獨照推坐在沙發上，急道：“給我看看。”
林獨照背對著他脫了衣服，顯露出舒展挺闊的背脊。
只見原本光潔平坦的皮膚上，赫然浮起一道青紫的紅斑。
“這叫不嚴重嗎？”江枝意咬著唇，忍不住有些著急，“怎麽辦？”
林獨照寬聲安慰他：“沒事，你把那邊的藥酒拿過來，我擦一點就好了。”
江枝意將藥酒拿了過來，輕聲道：“我幫你擦吧。”
“不用，你給我就好。”林獨照還記得江枝意不喜歡這個味道。
江枝意沒理他，低頭打開了罐塞，將藥酒倒了一點在手上，難聞的味道頓時散開。
他將藥酒在手心搓熱了，這才輕輕地覆到青年背上。
林獨照的背肌頓時收緊，因為赤|裸著上身，游走的肌肉線條格外流暢明顯。
藥酒要發揮藥效，需要在傷處耐心細致地揉開、揉到皮膚發熱才能起效。
江枝意揉了一會兒，發現林獨照一直悶聲不吭，有些著急地問了聲：“疼嗎？”
“我會不會太用力了。”
“還好，”林獨照聲音有些微的喑啞，拿起一旁的衣服道，“差不多了，你把藥酒收起來吧。”
江枝意還記得林獨照以前幫他揉腿都是很長時間，聞言有些懷疑：“這樣就可以了嗎？”
“時間這麽短，會不會不起效？”
“枝枝，”林獨照輕輕嘆了口氣，“你靠我這麽近，我會失去自制力。”
江枝意微微怔了一下，明白過來後臉有些熱，將藥酒遞給他：“那你自己去屋裏擦。”
林獨照“嗯”了聲，拿了藥酒進了屋。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江枝意看著林獨照進去後被攏緊的房門，有些出神。
他昨晚雖然喝得半醉，但不該記得的倒是都記得清清楚楚，包括林獨照舊書上的字和塗鴉。
江枝意這個人雖然看起來沒心沒肺大大咧咧，其實記性一直是一等一的好，很多事不去刨根問底，只是因為懶得。
但自從相遇以來，林獨照身上有太多太多疑團，容不得江枝意繼續自欺欺人下去。
想起程宣雲曾說過的那句“或許你們的見面比你以為的更早”，想起林明旭兩次三番的話，江枝意忍不住怔了怔。
隔了會，他拿出手機給程宣雲發了條消息：【你知道些什麽？】
【我知道的不多。】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見一次面。】
【中午見面可以嗎？】
【可以。】
江枝意出門的時候，林獨照正好從房裏出來，問他：“去哪裏？”
江枝意頓了一下道：“廖滿找我有點事。”
事實上，江枝意早上連結伴去趟超市都要猶豫，現在卻這麽積極地要獨自出門這件事是十分可疑的。
但林獨照似乎沒有發現什麽，還是那副平常的神情，只溫聲道：“我待會也得去公司一趟，可能要很晚回來。”
“飯已經做好放冰箱，要準時吃。”
江枝意分心應了聲。
市中心的咖啡店。
程宣雲坐在沙發裏，笑了笑道：“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的。”
江枝意沒有空和她寒暄，只開門見山道：“你都知道什麽？”
“你上次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你別急，”程宣雲拿起杯子，啄了口杯裏的咖啡，道，“關於林獨照的事，得從我們剛見面開始說起。”
“我說過了吧，我大學主修心理學方向，而且成績還不錯。那個時候，我正好跟著導師做一個課題，是研究異常心理行為的，而他，恰恰是一個合適的研究對象。”
“我們之所以有接觸，是因為我對他很感興趣，他很奇怪，也很有趣。”
“這麽說吧，對世界上很多人來說，笑是因為開心，哭是因為不開心，但他沒有這種感覺，只覺得無聊。而他給我的感覺，就是無聊，好像找不到對這個世界的興趣所在。”
程宣雲忽然笑了笑，道：“你是不是覺得，聽起來就好像反社會人格的前兆？”
“但事實恰恰相反，除了缺乏情感波動，他的心理非常健康。甚至會對弱小的人或動物持有同情心，很奇怪吧？”
“我也覺得很奇怪，所以在導師的課題結束後，我還是沒有放棄和他接觸。”
“這麽多年下來，倒是也保持著不鹹不淡的關系。”
江枝意問：“第一次在醫院見面，你就知道我了？”
“是，”程宣雲笑道，“我見過你的照片，並且印象深刻。”
江枝意聞言頓了一下，皺眉：“……照片？什麽照片？”
程宣雲見他毫不知情的模樣，也有些驚訝，道：“就是張普通的一寸照片，你沒見過嗎？”
“你那時應該還在上學，穿中學制服，看起來還很小。”
別說見過了，江枝意連這張照片的存在都不知道。
江枝意忍不住問：“為什麽和我說這些？”
“因為我對你很感興趣啊。”
程宣雲笑了笑道:“這麽多年了，你是他主動提到的，唯一一個人，這說明，他對你很感興趣。”
“而這恰恰是個悖論。你可能不知道，出於改善他性格的考慮，我曾建議他多報些興趣班，培養一些興趣愛好，他課程完成得很出色，甚至考下來很多專業級別的證，但這並不代表，他對這些課程感興趣。”
“所以，我對你的感興趣程度，和對他是一樣的。”
原來林獨照空餘時間會報那麽多興趣班，是出於她的建議。
江枝意微微皺了一下眉，忍著心裏的不舒服問：“他描述中……我們是什麽關系？”
“朋友？”
“不，”程宣雲給了一個讓江枝意訝異的答案，“沒有關系。”
江枝意聽得怔住，追問：“沒有關系，他為什麽會有我的照片？”
“這我就不清楚了，”程宣雲淺笑著道，“江先生，這不是更應該問你自己嗎？”
“你就沒想過，為什麽你和他的事，需要來向我了解嗎？”
“按理說，你應該記得比我更清楚才對。”
程宣雲是個聰明人，在她面前打謎語完全沒有必要，因此江枝意坦誠：“我讀中學的時候，生過一場病，被送去親戚的家裏療養。”
“因為發了很嚴重的燒，忘記了很多事情。”
明明幾乎從未向人提及，這套措辭卻流暢得好像已經在心裏演練了成百上千遍。
就好像有人預演著，提前往他的大腦裏輸入了標準答案。
好像有哪裏不對。
但並沒有哪裏不對。
江枝意的大腦就好像有意地在規避他往這個方面展開思考。
程宣雲敏銳道：“發燒不是應該忘記所有的事情嗎，為什麽偏偏忘記了限定時間、限定場景的事情？你不覺得不對勁嗎？”
“到底是被動忘記還是有人主動讓你忘記？”
“……”江枝意皺眉，“你想說什麽？”
程宣雲道：“恕我直言，比起發燒，你更像是接受過一段時間的心理幹預，程度很深，所以才對一定場景或時間內的記憶有回避。”
“我不太清楚這是你主動要求還是被動接受的，不過如果需要幫助，可以隨時找我。”
離開咖啡館後，江枝意腦子裏一直來回滾動著程宣雲最後那幾句話，大腦疼痛異常。
回到家，林獨照果然已經出門，屋裏空蕩蕩的。
江枝意站在客廳中猶豫了片刻，直接推開了工作室的門。
林獨照從來不防著他，他重要的東西放在哪裏，江枝意全都知道。
書房被改成貓屋後，林獨照辦公的地方被壓縮成這一臺書桌，幾乎所有重要的東西都放在裏頭。
江枝意從上往下，一個櫃子一個櫃子找下來，沒怎麽費勁就找到了他要的東西。
——一個不大的盒子和幾本舊書。
江枝意打開。
盒子裏的東西少得近乎簡陋，只有兩片舊得褪了色的創口貼，以及程宣雲說的那張舊照片。
很難說清那是多少歲的江枝意。
淺色的發，露著青澀漂亮的一張臉，眼神倨傲，充滿攻擊性。
仿佛越來越迫近某種真相，江枝意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串日期，以及一個編號：B-5505
看著那個編號的一瞬間，江枝意的臉色登時白了下來。
害怕、恐懼、還有從胃裏泛上來的說不出的惡心感。
江枝意忍著惡心，將那張照片收起來，轉而翻開了那幾本舊書。
剛一抖開，幾張紙條從其中一本書裏輕飄飄掉落下來，泛黃的紙上字跡漆黑，還是一樣熟悉的字體：
【他們說你打架很厲害，是真的嗎？】
【A-706你是機器人嗎？沒有對話功能那種。】
【藥藏在你枕頭底下，我偷偷帶的，很好用。】
【別再受傷了，再有下次我就不管你了。】
【我會帶你走的。】
冷汗涔涔而下。
江枝意終於看見了書脊上貼的書條，紅色的印章已經模糊，卻分明還能清晰辨認出其中的每一個字：
【紐因斯青少年國際特訓學校。】
那幾個鮮紅的字刺入眼中的一瞬間，江枝意臉色幾乎瞬間白了下來，猛地閉上了眼，唇上血色盡失。
像沈湎於遲遲無法醒來的一場噩夢。
腦子裏像插入了一個攪拌機，晝夜不停地高速旋轉，將意志攪得粉碎。
疼痛。
惡心。
混亂。
清醒。
從來就沒有什麽親戚家、什麽被送去療養的美好謊言。
有的只是披著美名實則煉獄的矯正學校。
是高墻裏漫長而不見天日的八個月。
是編號為B-5505的重度神經癥患者。
明明清醒著，噩夢卻仿佛漫長得沒有盡頭。
過了不知道多久，是林獨照發來的消息將他叫醒。
【很帥很好搞：中午吃飯了嗎？】
江枝意目光遲滯地看了眼時間，十二點三十。
他遲鈍地打字：【吃了。】
【很帥很好搞：我今天要晚點到家。】
【很帥很好搞：乖乖等我回去。】
【zzz：嗯。】
發完消息，江枝意又進入了那種夢游一般的狀態。
他動作遲緩地將東西一一放回原處，除了那張照片。
微信裏答應了林獨照要乖乖在家等他，江枝意沒有遵守承諾。他昏昏沈沈地離開了林獨照家，像游魂一樣在外游蕩，最後不知怎麽地晃蕩回了城浦。
江枝意像只鴕鳥一樣在城浦的灣居呆了一天，呆著呆著，不知道什麽時候靠著沙發睡著了。
躺在地毯上的手機震動起來時，他猶不知道今夕何夕。
屋裏沒開燈，江枝意睜開眼時背脊酸痛，眼睛澀澀的疼。
是林獨照的電話和信息，大概是回家沒看見他，著急地打了有三個電話，而後才是信息。
【很帥很好搞：你在哪？】
江枝意看了一會，反應遲鈍地打字：【城浦】
幾分鐘後，屏幕自動黑了下去。
又不知道多久後，玄關的門被敲響了。
隔著一扇薄薄的門，林獨照聲音冷靜：“江枝意，開門。”但聽在江枝意耳朵裏，總覺得像是隔著一層塑料薄膜，模模糊糊的很不真切。
也給不出什麽有效的反應。
外面的人大概沒有耐心等待下去了，密碼鎖按動的聲音傳來，緊接著門被打開。
走廊的感應燈光從門口流淌進來，微微照亮了客廳的沙發和沙發旁的人影。
江枝意垂頭坐在地毯上，好像一個壞掉的小木偶。
林獨照進了屋，既沒問江枝意為什麽突然跑這兒來呆著，也不嫌棄小木偶傻傻呆呆沒有反應的模樣，只將他扶到沙發上，悶不做聲地倒了杯水來。
江枝意很安靜地捧過水杯，低頭喝著水，喝著喝著，眼睛被人從身後輕輕地遮住。
沙發旁的落地燈啪嗒一聲被打開，昏黃的光線從青年指縫滲進來，微微刺痛了江枝意的眼睛。直到好幾分鐘後，確認江枝意已經完全適應目前的光線，林獨照這才撤下了手。
林獨照安靜地陪著江枝意在沙發上呆了一會，好像在等他反應過來。
過了不知道多久，小木偶人遲鈍的零件才開始緩慢地轉動起來。
江枝意開口：“第一次見面你就認出我了，對嗎？”
他手指已經冷得像冰，那張照片還沒離開溫暖的口袋多久，便輕飄飄地從他指縫飄落在地毯上。
林獨照俯身撿起那張照片，說：“是。”
江枝意的身體和聲音都在發抖：“既然一開始裝不認識，為什麽現在又要讓我發現？”
“我不明白。”
那麽明顯的書、字跡、紙條。
與其說是江枝意自己發現，不如說是林獨照引誘著他去發現。
為什麽？
林獨照微微嘆了口氣，語氣冷靜：“與其讓別人告訴你，我寧願自己來。”
“程宣雲？是嗎？”江枝意追問，“如果不是她，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瞞著我？”
林獨照看著他，毫不遲疑：“是。”
明明是預料中的答案，江枝意仍舊不可抑制地微微發著抖，他費解道：“你到底在想些什麽？”
“既然第一次見面就認出我是誰，又為什麽要裝作不認識？”
“看我傻乎乎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很好玩嗎？”
聲音還是冷靜的，眼眶卻惡狠狠地泛了紅。
——兇巴巴又可憐兮兮的模樣。
林獨照看得心都軟了，坦誠：“我承認一開始的確居心不良，想看看你還能怎麽再騙我一次。”
“但是……我內心唯一的企圖，從來都只有你。”
聽著青年情感真摯的剖白，江枝意卻感覺身體漸漸冷了起來：“再騙一次……是什麽意思？”
“我騙過你，是嗎？”
林獨照沒想到會被抓住話裏的漏洞，表情少見地楞了一下。
但其實本來也不用林獨照回答，江枝意自己已經有了答案。
早在看見紙條的那個時候，巨大的、洶湧的情緒已經淹沒了他，幾乎將他溺斃。
離開那兒之後，高強度、長時間的心理幹預和脫敏治療讓江枝意連回憶也很艱難，每一點細碎的畫面都伴隨著玻璃渣一樣的痛苦。
記憶仍舊像隔著一層濃霧，他清醒而被迫抽離著，只能窺見那段日子的黑暗一角。
但已經足夠。
泛黃的紙條上。
B-5505對A-706說：【我會帶你走。】
但離開的從始至終就只有江枝意一個人，他沒有兌現承諾，走得幹幹脆脆。
被留下的那個人呢？
他該怎麽辦？
江枝意問：“我把你留在那兒了，對不對？”
林獨照的眉頭折起，像是想說話又不知道怎麽說。
隔了會，他神色平淡，目光平靜地看著江枝意，說：“我不在意。”
江枝意喊了一聲：“我在意！”
林獨照忍不住叫了他一聲：“枝枝。”
江枝意擡起頭和他對視，視線很快模糊，因而發現不了自己的目光中滿是祈求意味：“我食言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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