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睡
關燈
小
中
大
陪|睡
林獨照一個人來的，開了輛底盤很高的黑色越野車。
江枝意的情緒穩定了一點，被他哄出了屋子。
臨時組織的警隊已經包圍了這個村莊，唯一還未落網的綁匪也被拷著押上了警車，目前的環境和形勢都很安全。
但江枝意眼底還是布滿了惶然不安，瞧見外頭大亮的天光時，幾乎如同初生的雛鳥般往林獨照身邊偎了偎。
像是很依賴他，也很畏懼陌生的環境。
林獨照攬著他，輕聲問：“人太多了嗎？”
江枝意怕人似地將頭埋進他頸邊，呼吸和動作都輕微，小心翼翼地點頭。
這時警方行動隊的隊長過來交談，表示有多餘的警車可以將他們安全送出去，已經聯系了醫院，救護車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趕來，警方一定會竭盡全力保護人質的身心安全。
江枝意呼吸輕輕顫栗起來，像是很害怕林獨照把他交給別人，只一言不發地發著抖。
林獨照沈默片刻，攬著他的手緊了緊，很溫柔地說：“不想和他們走嗎？”
“那跟我走好不好，我會保護你的。”
江枝意這次猶豫了好幾秒的時間，林獨照才感到頸邊的腦袋很慎重地點了點頭。
林獨照哄著江枝意上了車。
江枝意的適應能力變得很差，幾乎抗拒一切陌生環境，只是從屋外換到車上，便又警惕地豎起了渾身的刺。
“這輛車你以前坐過很多次，還記得嗎？”林獨照用很隨意的口吻對他說，“我幫你搬回城浦的時候，就是開的這一輛。”
“你東西很多，我們搬了兩趟才搬完。”
江枝意思緒有些遲鈍，被誘哄著順著青年的思路開始回憶，大概是終於找回一些熟悉感，身體松懈下來，警惕性也下降了一些。
身體的應激反應一褪去，極度透支的精力便急速從身體裏消失。
他看著林獨照，很艱難地提著眼皮，不願意睡。
林獨照輕笑了聲，扶著他在自己腿上趴下，幫他調整了個舒服的位置：“你趴在我腿上睡一覺，我開得慢慢的。”
江枝意的腦袋便垂在林獨照腿上，困倦地點了一點。
他這麽趴著，重量很輕，貓崽似的，意識像沈進了溫暖的海洋。
意識徹底消失之前，他聽見青年低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待會你醒來，我們可能會到一個陌生的環境。”
林獨照聲音很耐心地哄著他：“不過沒關系，我保證你醒過來的第一眼就能看見我。”
“你相信我的，對不對？”
江枝意真的已經很困了，但還是艱難地點了點頭。
回程的一路上，江枝意睡眠很不安穩，睡睡醒醒好幾次。
單從江枝意的臉色，林獨照也能判斷出他這兩天幾乎沒怎麽睡過，難以想象是多麽令人恐懼的噩夢，才能讓一個本該陷入深眠的人無數次不由自主地醒來。
江枝意每次驚悸地掀開眼皮，林獨照都會耐心地停好車，低頭安慰地親親他。
有時是眼皮，有時是鼻尖，有時是臉頰。
但安慰效果顯然很卓著，江枝意眼底的驚慌只存在了很短的一瞬，便又重新困倦地趴下睡去。
江晚亭作為江枝意的直系親屬和這起綁架案綁匪的直接聯系人以及敲詐對象，盡力配合警方進行了一系列談話，在警局做了一下午的筆錄。
綁匪的作案手段拙劣，明顯是第一次作案，且準備並不充分，作案動機也並不如他們想象的那麽充足。
從警局做完筆錄出來時，警署的負責人告訴他，這次作案的幾位綁匪和人質有一些私人恩怨，他們是之前被打擊那個幫派的小弟，身上皆負有大額賭債，窩點被剿滅後失去經濟來源，一直游手好閑，這或許是這起案件的直接作案動機。
但這個動機並不充分，從警方對他們的問話中，可以初步判斷出背後存在著一個唆使人的角色，只是藏得太深，留下的有用信息太破碎，目前還難以抓獲。
江晚亭道了謝，即將上車時，轉頭道：“我相信警方的能力，只是牽涉其中，我的心情難免急切，也沒有多少等待的耐心，希望你們能盡快給我一個交待。”
“如果有什麽需要我的地方，盡管開口。”
負責人被江晚亭這一番恩威並施的話一說，額上登時滾下一顆豆大的冷汗，賠笑著將江晚亭送上了車，連連保證一定會盡快將案件調查一個水落石出。
就是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和青港江家結梁子。
江晚亭從警局趕到江枝意所在的醫院時，已經是深夜。
她站在病房外的走廊裏，沒有進去打擾，隔著一層玻璃朝門內看進去。
江枝意仍舊睡著。
他住的是江家旗下最好的私人醫院頂層病房，墻壁、床鋪全部潔白嶄新，摻不進一絲人味，比起家裏溫暖的房間，更像一個冷冰冰的樣板房或是醫院的停屍間。
才過了兩天，他整個人都像是瘦了一圈，眼下是深重的青黑，臉色卻素白如紙，幾乎和背景融為一體。如果不是點滴瓶裏的液面在緩慢下降，以及旁邊心電圖上的曲線有著起伏，幾乎像是喪失了生命體征。
江晚亭看得心都揪了起來。
她在病房外停留時間過長，隔了不知道多久，坐在病床邊的青年敏銳地朝門邊看了過來。
大概是江枝意還未恢覆意識的緣故，他臉上慣有的偽裝沒有維持的必要，又恢覆了面無表情的模樣，懨冷冷的眉和眼，比醫院的墻和背景還要缺乏人氣。
隔著一扇門上的小窗，兩人沈默地隔空對望。
片刻後，林獨照從床邊站起，推開門走了出來。
同一條走廊，這是兩個人第二次面對面。
“你看過阿杏的病歷本了吧？”江晚亭率先開口。
這事沒有什麽好遮掩的，林獨照點頭。
重度強迫性神經癥。
病癥介紹上說，病人自小對色彩十分敏感，在畫畫方面表現出極強的天賦，但在年少時受過十分嚴重的精神性刺|激，常常產生嚴重的幻覺和急迫感，發病時會不由自主地將面前見到的一切白色塗抹上色彩，且難以自主停止，需要人為幹涉。
此時如果物理手段無法阻止，可以適當輔助麻醉性和神經麻痹性藥物中止他的強迫性行為，否則會極度透支病人的生命，且造成難以彌補的精神性創傷。
江晚亭看著病房的方向，有些悵惘地說：“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發過病，我以為他已經好了。”
“十年了，他每天看起來都開開心心的，我怎麽會以為他是真的那麽開心。”
沈默了片刻，林獨照冷著臉問：“他發病的誘因，是什麽？”
“……”江晚亭停頓了片刻，開口，“因為他母親。”
哪怕強大如江家，光鮮的表面背後，也有著即將糜爛的沈屙舊疤，只要扒出一點點傷口，其中暗藏的秘辛都足以令人色變。
誰能想到一個小孩的出生，是因為母親一時興起而不負責任的嘗試欲呢？
和自出生起就被培養作為接班人的江晚亭相比，江朝映從小就沒承擔過什麽壓力，最貌美、最受寵、最無所顧忌、最恣意妄為，惹事沒關系，犯錯有人兜底，走到哪裏都討最多人喜歡。
江家嬌養長大的寶貝小公主，最好的家世背景和最艷的容貌，幾乎是青港所有娛樂小報上花邊新聞的常客，濫|交，私生活混亂，身邊男友集郵一樣地換，還未成年就將什麽都玩遍了。
江枝意的出生不過也是她一次無聊的嘗試，反正能玩的東西都玩遍了，不如生個孩子來玩玩。
大概是幸運，她的妊娠反應很輕，懷孕八個月的時候，仍舊抽煙喝酒飆車，不遵醫囑。
直到宮口出血，危及生命，她才猛然發覺原來生小孩這麽辛苦，也並不好玩。
哪怕到了孕晚期，江朝映仍舊不止一次生起過打胎的想法，如果不是月份太大，打胎會危及生命，江枝意也未必能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但哪怕吃了再多苦頭，她仍舊我行我素，孕期煙酒幾乎沒有停過。
後來江枝意能健健康康出生，沒有成為畸形兒，連接生的醫生都不得不說一聲幸運。
大概是怨恨這個孩子帶給了她太多不自由和痛苦，江朝映對這個違背她意願擅自出生的孩子很沒有好感。
江枝意的童年幾乎是在保姆和管家的陪伴下長大的。
只有江晚亭會來看他，關心他的學業，但是江晚亭的關心冰冷而有限，她先是偌大家族集團的當家人，肩負著上下幾千人的生計，而後才是江枝意微不足道的親人。
但江枝意一直很乖，幾乎沒有向她提過什麽過分的要求，反正他也早已經習慣自己陪自己玩。
他畫畫、做手工、偶爾在花園看花、逗鳥，每個見過他的人都會承認：
江枝意是這個世界上最積極快樂的小孩。
陰霾會暫時籠罩他，但無法永遠困擾他，早或晚，總會被一股更加強大的力量所驅散。
那是他蓬勃生長、無限流淌的旺盛生命力。
林獨照聽著，只冷冷地打斷：“所以他後來為什麽會生病？”
江晚亭嗓音變得有些艱澀：“他有一次不知道怎麽惹他母親不高興了，然後……”
“被關在了地下室整整兩天。”
沒有水、沒有食物、只有封閉的房間和微弱的燈光。
這樣的環境下，哪怕是一個成年人都會發瘋，何況是精神建構還不健全、又生性活潑的江枝意。
門再次被打開的時候，所有進去的人都驚呆了。
門後，墻上，肉眼可及的地方布滿了畫，明明是流淌著鮮活生命力的斑斕色彩，在那一刻卻仿佛滿屋催命的符咒。
門內，江枝意整個人就像是魔怔了，一直畫一直畫，不管其他人怎麽用遍手段，哪怕他本人的精神和意志已經透支到極限，就是停不下來。
江朝映當時被他嚇壞了，不得不帶他去醫院做了檢查，得出了清晰的檢查結果。
他原來引以為傲的天賦變成了束縛，他再也不能自由自在地畫畫，斑斕的色彩是終止他生命的符咒，過於投入只會讓他變成一個沒有自主能力、只會畫到死的瘋子。
別說投入了，他連接觸都不能，再怎麽努力，他也只能這樣永遠地碌碌無為下去。
江枝意笑嘻嘻的、沒心沒肺的皮囊下，永遠是那個被困在地下室裏不斷畫下去的14歲小孩。
又看了病房一眼，最後離開時，江晚亭說：“比起我，他現在似乎更需要你。”
她失落地笑了一聲：“我很失職。”
江家殺伐果斷的這一輩當家人，似乎很少對誰露出這樣的表情。
“阿杏如果醒了，你記得告訴我一聲。”她道，“我會盡快過來的。”
“麻煩你了。”
江枝意在醫院睜開眼時，第一眼看見的果然是林獨照。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長的時間，但看窗外的天色，此刻似乎已經是深夜。
林獨照不知道守了他多久，神色有些許不常見的疲憊，見他醒了，溫暖的手伸過來覆住他手背，將因輸液而變得僵硬冰涼的手輸入知覺。
“醒了？”他問，聲音有些微低啞。
江枝意輕緩地眨了眨眼，手指微微屈起，很輕地撓了下他掌心。
“還想睡嗎？”林獨照幫他調整了一下點滴的速度，低聲問。
江枝意不說話，只是用一雙烏黑青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安眠性藥劑的效力仍在他身體裏存在著，哪怕剛醒過來，他眼皮又很快合攏下來。
饒是如此，江枝意仍舊很努力地睜著眼睛，看著床邊的青年。
林獨照手背輕輕碰了碰他的頭，問：“怎麽了？”
林獨照問：“怎麽不睡。”
江枝意沒說話，隔了片刻，被窩邊緣倏然探出一只手和一段潔白的手腕，很輕地湊過來拉了拉他。
力道微弱，卻有股子難以拒絕的希冀和執拗。
他嘴唇輕微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林獨照卻看懂了，他在說：困。
林獨照楞了一下，試探著問：“你覺得我困？”
江枝意眼睛朝他一彎，像是很高興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接著，那幾根細白手指再次攥緊了他的衣角。
林獨照明白了，指骨輕觸他額頭，確認：“要我上去陪你睡？”
江枝意烏色的瞳望著他，希冀地點點頭。
小林狂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林獨照一個人來的，開了輛底盤很高的黑色越野車。
江枝意的情緒穩定了一點，被他哄出了屋子。
臨時組織的警隊已經包圍了這個村莊，唯一還未落網的綁匪也被拷著押上了警車，目前的環境和形勢都很安全。
但江枝意眼底還是布滿了惶然不安，瞧見外頭大亮的天光時，幾乎如同初生的雛鳥般往林獨照身邊偎了偎。
像是很依賴他，也很畏懼陌生的環境。
林獨照攬著他，輕聲問：“人太多了嗎？”
江枝意怕人似地將頭埋進他頸邊，呼吸和動作都輕微，小心翼翼地點頭。
這時警方行動隊的隊長過來交談，表示有多餘的警車可以將他們安全送出去，已經聯系了醫院，救護車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趕來，警方一定會竭盡全力保護人質的身心安全。
江枝意呼吸輕輕顫栗起來，像是很害怕林獨照把他交給別人，只一言不發地發著抖。
林獨照沈默片刻，攬著他的手緊了緊，很溫柔地說：“不想和他們走嗎？”
“那跟我走好不好，我會保護你的。”
江枝意這次猶豫了好幾秒的時間，林獨照才感到頸邊的腦袋很慎重地點了點頭。
林獨照哄著江枝意上了車。
江枝意的適應能力變得很差，幾乎抗拒一切陌生環境，只是從屋外換到車上，便又警惕地豎起了渾身的刺。
“這輛車你以前坐過很多次，還記得嗎？”林獨照用很隨意的口吻對他說，“我幫你搬回城浦的時候，就是開的這一輛。”
“你東西很多，我們搬了兩趟才搬完。”
江枝意思緒有些遲鈍，被誘哄著順著青年的思路開始回憶，大概是終於找回一些熟悉感，身體松懈下來，警惕性也下降了一些。
身體的應激反應一褪去，極度透支的精力便急速從身體裏消失。
他看著林獨照，很艱難地提著眼皮，不願意睡。
林獨照輕笑了聲，扶著他在自己腿上趴下，幫他調整了個舒服的位置：“你趴在我腿上睡一覺，我開得慢慢的。”
江枝意的腦袋便垂在林獨照腿上，困倦地點了一點。
他這麽趴著，重量很輕，貓崽似的，意識像沈進了溫暖的海洋。
意識徹底消失之前，他聽見青年低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待會你醒來，我們可能會到一個陌生的環境。”
林獨照聲音很耐心地哄著他：“不過沒關系，我保證你醒過來的第一眼就能看見我。”
“你相信我的，對不對？”
江枝意真的已經很困了，但還是艱難地點了點頭。
回程的一路上，江枝意睡眠很不安穩，睡睡醒醒好幾次。
單從江枝意的臉色，林獨照也能判斷出他這兩天幾乎沒怎麽睡過，難以想象是多麽令人恐懼的噩夢，才能讓一個本該陷入深眠的人無數次不由自主地醒來。
江枝意每次驚悸地掀開眼皮，林獨照都會耐心地停好車，低頭安慰地親親他。
有時是眼皮，有時是鼻尖，有時是臉頰。
但安慰效果顯然很卓著，江枝意眼底的驚慌只存在了很短的一瞬，便又重新困倦地趴下睡去。
江晚亭作為江枝意的直系親屬和這起綁架案綁匪的直接聯系人以及敲詐對象，盡力配合警方進行了一系列談話，在警局做了一下午的筆錄。
綁匪的作案手段拙劣，明顯是第一次作案，且準備並不充分，作案動機也並不如他們想象的那麽充足。
從警局做完筆錄出來時，警署的負責人告訴他，這次作案的幾位綁匪和人質有一些私人恩怨，他們是之前被打擊那個幫派的小弟，身上皆負有大額賭債，窩點被剿滅後失去經濟來源，一直游手好閑，這或許是這起案件的直接作案動機。
但這個動機並不充分，從警方對他們的問話中，可以初步判斷出背後存在著一個唆使人的角色，只是藏得太深，留下的有用信息太破碎，目前還難以抓獲。
江晚亭道了謝，即將上車時，轉頭道：“我相信警方的能力，只是牽涉其中，我的心情難免急切，也沒有多少等待的耐心，希望你們能盡快給我一個交待。”
“如果有什麽需要我的地方，盡管開口。”
負責人被江晚亭這一番恩威並施的話一說，額上登時滾下一顆豆大的冷汗，賠笑著將江晚亭送上了車，連連保證一定會盡快將案件調查一個水落石出。
就是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和青港江家結梁子。
江晚亭從警局趕到江枝意所在的醫院時，已經是深夜。
她站在病房外的走廊裏，沒有進去打擾，隔著一層玻璃朝門內看進去。
江枝意仍舊睡著。
他住的是江家旗下最好的私人醫院頂層病房，墻壁、床鋪全部潔白嶄新，摻不進一絲人味，比起家裏溫暖的房間，更像一個冷冰冰的樣板房或是醫院的停屍間。
才過了兩天，他整個人都像是瘦了一圈，眼下是深重的青黑，臉色卻素白如紙，幾乎和背景融為一體。如果不是點滴瓶裏的液面在緩慢下降，以及旁邊心電圖上的曲線有著起伏，幾乎像是喪失了生命體征。
江晚亭看得心都揪了起來。
她在病房外停留時間過長，隔了不知道多久，坐在病床邊的青年敏銳地朝門邊看了過來。
大概是江枝意還未恢覆意識的緣故，他臉上慣有的偽裝沒有維持的必要，又恢覆了面無表情的模樣，懨冷冷的眉和眼，比醫院的墻和背景還要缺乏人氣。
隔著一扇門上的小窗，兩人沈默地隔空對望。
片刻後，林獨照從床邊站起，推開門走了出來。
同一條走廊，這是兩個人第二次面對面。
“你看過阿杏的病歷本了吧？”江晚亭率先開口。
這事沒有什麽好遮掩的，林獨照點頭。
重度強迫性神經癥。
病癥介紹上說，病人自小對色彩十分敏感，在畫畫方面表現出極強的天賦，但在年少時受過十分嚴重的精神性刺|激，常常產生嚴重的幻覺和急迫感，發病時會不由自主地將面前見到的一切白色塗抹上色彩，且難以自主停止，需要人為幹涉。
此時如果物理手段無法阻止，可以適當輔助麻醉性和神經麻痹性藥物中止他的強迫性行為，否則會極度透支病人的生命，且造成難以彌補的精神性創傷。
江晚亭看著病房的方向，有些悵惘地說：“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發過病，我以為他已經好了。”
“十年了，他每天看起來都開開心心的，我怎麽會以為他是真的那麽開心。”
沈默了片刻，林獨照冷著臉問：“他發病的誘因，是什麽？”
“……”江晚亭停頓了片刻，開口，“因為他母親。”
哪怕強大如江家，光鮮的表面背後，也有著即將糜爛的沈屙舊疤，只要扒出一點點傷口，其中暗藏的秘辛都足以令人色變。
誰能想到一個小孩的出生，是因為母親一時興起而不負責任的嘗試欲呢？
和自出生起就被培養作為接班人的江晚亭相比，江朝映從小就沒承擔過什麽壓力，最貌美、最受寵、最無所顧忌、最恣意妄為，惹事沒關系，犯錯有人兜底，走到哪裏都討最多人喜歡。
江家嬌養長大的寶貝小公主，最好的家世背景和最艷的容貌，幾乎是青港所有娛樂小報上花邊新聞的常客，濫|交，私生活混亂，身邊男友集郵一樣地換，還未成年就將什麽都玩遍了。
江枝意的出生不過也是她一次無聊的嘗試，反正能玩的東西都玩遍了，不如生個孩子來玩玩。
大概是幸運，她的妊娠反應很輕，懷孕八個月的時候，仍舊抽煙喝酒飆車，不遵醫囑。
直到宮口出血，危及生命，她才猛然發覺原來生小孩這麽辛苦，也並不好玩。
哪怕到了孕晚期，江朝映仍舊不止一次生起過打胎的想法，如果不是月份太大，打胎會危及生命，江枝意也未必能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但哪怕吃了再多苦頭，她仍舊我行我素，孕期煙酒幾乎沒有停過。
後來江枝意能健健康康出生，沒有成為畸形兒，連接生的醫生都不得不說一聲幸運。
大概是怨恨這個孩子帶給了她太多不自由和痛苦，江朝映對這個違背她意願擅自出生的孩子很沒有好感。
江枝意的童年幾乎是在保姆和管家的陪伴下長大的。
只有江晚亭會來看他，關心他的學業，但是江晚亭的關心冰冷而有限，她先是偌大家族集團的當家人，肩負著上下幾千人的生計，而後才是江枝意微不足道的親人。
但江枝意一直很乖，幾乎沒有向她提過什麽過分的要求，反正他也早已經習慣自己陪自己玩。
他畫畫、做手工、偶爾在花園看花、逗鳥，每個見過他的人都會承認：
江枝意是這個世界上最積極快樂的小孩。
陰霾會暫時籠罩他，但無法永遠困擾他，早或晚，總會被一股更加強大的力量所驅散。
那是他蓬勃生長、無限流淌的旺盛生命力。
林獨照聽著，只冷冷地打斷：“所以他後來為什麽會生病？”
江晚亭嗓音變得有些艱澀：“他有一次不知道怎麽惹他母親不高興了，然後……”
“被關在了地下室整整兩天。”
沒有水、沒有食物、只有封閉的房間和微弱的燈光。
這樣的環境下，哪怕是一個成年人都會發瘋，何況是精神建構還不健全、又生性活潑的江枝意。
門再次被打開的時候，所有進去的人都驚呆了。
門後，墻上，肉眼可及的地方布滿了畫，明明是流淌著鮮活生命力的斑斕色彩，在那一刻卻仿佛滿屋催命的符咒。
門內，江枝意整個人就像是魔怔了，一直畫一直畫，不管其他人怎麽用遍手段，哪怕他本人的精神和意志已經透支到極限，就是停不下來。
江朝映當時被他嚇壞了，不得不帶他去醫院做了檢查，得出了清晰的檢查結果。
他原來引以為傲的天賦變成了束縛，他再也不能自由自在地畫畫，斑斕的色彩是終止他生命的符咒，過於投入只會讓他變成一個沒有自主能力、只會畫到死的瘋子。
別說投入了，他連接觸都不能，再怎麽努力，他也只能這樣永遠地碌碌無為下去。
江枝意笑嘻嘻的、沒心沒肺的皮囊下，永遠是那個被困在地下室裏不斷畫下去的14歲小孩。
又看了病房一眼，最後離開時，江晚亭說：“比起我，他現在似乎更需要你。”
她失落地笑了一聲：“我很失職。”
江家殺伐果斷的這一輩當家人，似乎很少對誰露出這樣的表情。
“阿杏如果醒了，你記得告訴我一聲。”她道，“我會盡快過來的。”
“麻煩你了。”
江枝意在醫院睜開眼時，第一眼看見的果然是林獨照。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長的時間，但看窗外的天色，此刻似乎已經是深夜。
林獨照不知道守了他多久，神色有些許不常見的疲憊，見他醒了，溫暖的手伸過來覆住他手背，將因輸液而變得僵硬冰涼的手輸入知覺。
“醒了？”他問，聲音有些微低啞。
江枝意輕緩地眨了眨眼，手指微微屈起，很輕地撓了下他掌心。
“還想睡嗎？”林獨照幫他調整了一下點滴的速度，低聲問。
江枝意不說話，只是用一雙烏黑青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安眠性藥劑的效力仍在他身體裏存在著，哪怕剛醒過來，他眼皮又很快合攏下來。
饒是如此，江枝意仍舊很努力地睜著眼睛，看著床邊的青年。
林獨照手背輕輕碰了碰他的頭，問：“怎麽了？”
林獨照問：“怎麽不睡。”
江枝意沒說話，隔了片刻，被窩邊緣倏然探出一只手和一段潔白的手腕，很輕地湊過來拉了拉他。
力道微弱，卻有股子難以拒絕的希冀和執拗。
他嘴唇輕微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林獨照卻看懂了，他在說：困。
林獨照楞了一下，試探著問：“你覺得我困？”
江枝意眼睛朝他一彎，像是很高興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接著，那幾根細白手指再次攥緊了他的衣角。
林獨照明白了，指骨輕觸他額頭，確認：“要我上去陪你睡？”
江枝意烏色的瞳望著他，希冀地點點頭。
小林狂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