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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明旭楞了一下，這和他預想中會得到的反應不一樣。
“你不相信我？”林明旭有些著急地試圖辯解，“我……”
他話剛開了個頭，便被江枝意不耐煩地打斷。
“我看林獨照不爽，那也是我和他的事，不代表什麽阿貓阿狗都能在我跟前罵他。”
江枝意慢慢掃了他一眼，道：“你以為自己算個什麽東西？”
那一眼過來，像看螻蟻一樣輕蔑。
江家人性格裏都天生有極端自我的一部分，江枝意也一樣。平時笑意盈盈看不出來，一冷下臉，天然有著高高在上的輕慢。
誰都看不進眼裏似的。
林明旭恍惚間覺得自己回到了和江晚亭攀談的時候，在這種目光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已經浪費了我十分鐘的時間。”
江枝意道：“如果不是今晚心情還不錯，你的頭會被我插|進花圃裏餵蚊子。”
說完這話，江枝意連看都沒看他一眼，怎麽來的就怎麽離開。
在他身後，林明旭臉色一點一點難堪地冷了下來。
身後忽然傳來枯枝被踩斷的聲音，在四周隱秘的氛圍下如同驚雷般炸開，讓林明旭心跳一重。
轉過身。
月光下，林獨照披著月光，踩著腳下長長的影子，微低著頭。
神情模糊，好似索命的鬼魅。
林明旭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第一反應是驚嚇，而後是深不見底的恐懼。
他對江枝意說的話半真半假，唯有描述的那個場景是真的。
那畫面只看一眼，都叫人毛骨悚然。
暮色深重的枯林深處，半大的少年，手、臉、衣服都沾滿動物的鮮血。
他如同鬼魅般端坐其中，臉上甚至有恬然的笑。
年少時，他曾反覆為此做過噩夢，而林獨照，則是他噩夢的來源。
此刻。
被踩斷的樹枝“哢嚓哢嚓”輕響，仿佛不詳的前奏。
林獨照腳步輕快地、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
四下無人的環境裏，恐懼被成倍放大。
林明旭直直放大的瞳孔裏映著青年逐步靠近的身影，是極端恐懼的表現。
他想轉身逃走，但腿像被灌了水泥，焊死在了地上，完全不受理智所掌控。
下一秒。
林明旭領口被猛地攥住，他整個人都被林獨照提了起來，要不是腳尖勉力支撐著，幾乎要雙腳離地。
“你、你幹什麽……咳、咳咳……放開我！”
林獨照靜靜凝視了他片刻，說：“不過和你說說話而已，害怕什麽？”
他低低道：“你做了什麽，要這麽心虛。”
林明旭拼命掙紮，根本聽不進去他說話，聲音都不自覺地發著抖：“你這個瘋子，你、你放開我……”
“有求於我，總要有點誠意。”
林獨照很有耐心地問他：“你是自己把頭插|進去，還是我幫你。”
“……”林明旭掙紮的幅度忽然小了下來，喉嚨艱難地吞咽著。
空氣中一時間只剩下林明旭吞咽口水的聲音。
林明旭自然什麽都不想選，正想開口，忽然感覺領口處的手松了松。
林獨照像是耐心告罄，扯著他往前走了幾步。
林明旭意識到什麽，眼睛猛地瞪大。
下一秒，他被人臉朝下地按進了花圃。
花園下午剛灑過水，泥土松軟，土腥味直竄進鼻腔。
眼前黑暗，呼吸困難。
林明旭努力地張嘴，卻沒有呼吸到新鮮空氣，只吃到滿嘴的泥土。
過了不知道多少秒，眼前才暫時恢覆光明。
還沒喘上幾口氣，熟悉的土腥味傳來，他再次吃了滿嘴的泥土。
就這樣反反覆覆多次，林獨照始終耐心十足，像逗貓逗狗一樣逗著他。
等終於被放過，林明旭整個人都狼狽地跌落在地上，像條喪家之犬般大喘著氣，滿眼滿臉的恐懼。
在那一瞬間，他是真的感覺到這個人想弄死他。
而一步遠的地方，林獨照衣衫整齊，只冷淡而平靜地看著他。
林明旭用力喘氣，感覺肺部像進了沙子，連呼吸都困難。
他咬牙道：“你會和你媽一樣，遭報應的。”
“我保證。”
“是嗎？”林獨照不在意地道。
“別以為我不知道那些事是你幹的，”林明旭恨恨地看著他，“你恨我。”
“你要害我，你要害死林家。”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花園淺淡的月光下，林明旭忽然像被掐住了喉嚨，肺部拉風箱一樣劇烈喘著氣。
因為林獨照微微偏著頭，朝他露出了一個堪稱美好的笑。
“大哥，你不要胡言亂語。”
“是林家氣數將盡，養出了兩個廢物，怎麽能怪我呢？”
“我是在幫你們。”
接近零點，梁焯已經喝懵了，正在慷慨陳詞地發表講話，衛子陶攔都攔不住。
“總之……”他最後激|情飽滿地為這番講話劃下總結語，“請大家享受今晚——”
“盡情地跳舞、擁吻、做|愛吧——”
“從今年做到明年！”
話音剛落，尖叫和口哨聲混亂地響成一片。
有兩個醉鬼振臂而呼，熱情地一頭撲進了泳池，他們帶來的舞伴頓時高聲尖叫“救人啊快救人啊——”
簡直群魔亂舞。
而江枝意拿著酒，站在遠處一棵老槐樹底下，興致缺缺地看著。
人群和燈光都被隔開，隔得遠了，熱鬧外面像有層玻璃罩。
零點時，燦爛盛大的煙火拔地而起。
人群狂亂的嘶吼中，樂隊開始鳴奏。
林獨照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他身邊，說：“給。”
江枝意餘光一掃，發現他遞過來的手上拈著朵粉嫩嫩的山茶花。
這個季節，茶花是該開了。
江枝意問：“你怎麽亂摘別人花園裏的花？”
“沒亂摘，”林獨照誠實道，“掉下來的。”
江枝意瞪眼：“你就拿掉在地上的東西敷衍我？”
林獨照笑了笑：“我從樹下走過，它突然掉在我肩上。”
“我就想，它可能是在提醒我過來討你歡心。”
江枝意眼睫微微一顫，承受不住他的目光般往下垂。
林獨照安靜看著他，擡起了手，輕輕把那朵花別在了他發間。
花瓣微涼，拂得瑩白耳尖泛起薄紅。
很漂亮。
“你幹嘛？”江枝意躲了躲，有些驚慌地試圖抓住他手腕。
他手剛伸過來，林獨照便松散地握住。
他握著江枝意的手，偏過頭，克制地親了親他發間的花。
“新年快樂，”他微微笑著，“枝枝。”
隔天是元旦，林獨照一大早便起來忙碌。
江枝意從宴會回來後很晚才睡下，照例睡到自然醒，推開房門出來，正看見他在廚房熬糖漿。
空氣甜絲絲的，江枝意被誘惑著，腳步不聽使喚地往廚房走。
“你在幹嘛？”江枝意站在廚房門口問。
鍋裏的糖漿已經變成晶瑩得能看見鍋底的顏色，林獨照緩緩攪動著，說：“給你做糖葫蘆吃。”
江枝意眼睛一亮。
他不想表現得太高興，便矜持地探頭一看，旁邊的籃子裏已經碼好了洗凈去核的山楂球、草莓、櫻桃、葡萄和楊桃塊等。
“要一起嗎？”林獨照隨口問，“你插上簽子，我裹糖漿。”
又主動給他遞臺階：“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很需要你。”
江枝意登時被捧得飄飄然，很輕易地答應下來，還“哼”了聲道：“我這是給你面子。”
林獨照懶聲笑了笑，道：“謝謝你給我面子。”
有了江枝意加入，林獨照幹活的效率明顯被拉低。
江枝意連插個簽子也歪七扭八的，和那顆不聽話的葡萄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幹脆煩躁地拈起來吃掉了。
林獨照在旁邊笑了聲。
他一笑，江枝意登時敏感地朝他看過去，瞇起眼：“你笑什麽？”
“沒，”林獨照反思自己，“笑我動作太慢，把糖越熬越稠。”
糖越熬越稠當然是因為江枝意插簽子的速度太慢，林獨照想快也快不起來。
饒是厚臉皮如江枝意，聽完耳朵也忍不住臊了臊。
但林獨照也沒點名道姓批評他，江枝意想發脾氣也發不了，只能別別扭扭地繼續幹活。
架子上鋪上油紙，剛做好的糖葫蘆被一根根擺放在上面，山楂和各色水果相間，覆著薄薄一層糖殼和糯米紙，格外晶瑩可口。
江枝意愛吃甜，自制力又差，不到午飯就吃了好幾根。
他吃著吃著，突然看了林獨照一眼：“你不吃嗎？”
“我不愛吃這些。”
“那你還做這麽多？”江枝意瞥他一眼，“我一個人也吃不完啊。”
他正琢磨著要不送一點給濮嘉樹，手裏的簽子突然被林獨照順手抽走，他擡起眼，簽子上最後一顆冰糖草莓消失在他肚子裏。
“……你什麽毛病？”
江枝意費解地看著他：“架子上那麽多，非要吃我的。”
“你不是吃不完嗎？”林獨照無辜地道，“我給你幫幫忙。”
江枝意：“……”
我真誠地謝謝你啊。
最後糖葫蘆還是送了不少給濮嘉樹。
廖滿一個人來的，帶了好幾箱專供水果，裏頭什麽季節的都有。
他一進門就看見林獨照背對著門、半蹲在客廳不知道在幹什麽。
廖滿問：“他在幹嘛？”
江枝意跟著回頭看了一眼，說：“釀青梅酒。”
廖滿不解：“外面買不就好了，自己弄費心費力的。”
“我怎麽知道？”
江枝意翻了他一個白眼，顯然也不懂林獨照為啥這麽費事，隨口道：“他可能最近太閑了。”
廖滿聰明，片刻便反應過來。
他向來看不得江枝意這蠢樣子，無語道：“他又不喝酒，你說他釀來幹嘛？”
江枝意被廖滿說得，稍微往這個方向想了想，一怔。
總不可能……
是給我釀的吧？
釀酒的工序繁瑣，光是將青梅去蒂洗凈，泡鹽瀝幹就花去不少工夫。
等林獨照封上罐子，已經是晚上了。
江枝意走過去看，佯裝不在意地道：“你釀這些幹嘛？閑得慌？”
“給你釀的。”
林獨照一邊封好罐子，一邊隨口道：“現在泡上，三個月後就可以喝了。”
“等五月梅子新鮮再泡幾罐，秋冬開封，那個時候的最有風味。”
江枝意聽得怔住。
林獨照這話說得，好像他們會有長長久久的未來。
可是那個時候，我們又不一定還呆在一起。
江枝意有些慌亂地轉開話題：“封起來就好了嗎？”
林獨照“嗯”了聲，道：“封起來，閑置三到六個月就可以喝了。”
江枝意便也跟著看了看封好的那兩罐，手剛碰到瓶口，忽然聽見林獨照的聲音：“你沒有什麽話想問我嗎？”
“關於我，關於林明旭。”
這話題起得突兀，江枝意下意識擡眼看他，林獨照神情卻很平淡，甚至朝他微微笑著，平淡的口吻裏充滿蠱惑力：
“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可以告訴你。”
江枝意楞了楞，片刻才皺著眉偏過頭：“我沒有那麽濃重的好奇心。”
“真的嗎？”青年溫柔地朝他笑著，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江枝意沒有說話。
林獨照道：“我小的時候，養過一只狗。”
少年時期的林獨照，話少冷淡，像株獨自生長的孤僻植物。
沒有娛樂、沒有玩具、沒有能一起說話的人。
翁姝園的病時斷時續，好的時候就在鬧著要找林文溢，壞的時候念念叨叨，嚴重時會拿著刀自殘。
到了後來，甚至會把刀對著別人。
林家的偏院在整個宅子裏最偏遠的地方，幽深、僻靜，荒無人煙。
除了偶爾帶著人來找茬的林明旭和林家的下人，幾乎沒有人會來這兒。
林獨照就和翁姝園住在那。
偏院和住宅之間，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竹林，隔絕了所有熱鬧和人煙。
就是在那兒，林獨照撿到了一只狗。
一只可憐巴巴、瘦得皮包骨頭、不知道哪裏跑來的流浪小狗。
林獨照把它養在了林子裏，時不時會拿東西來餵它，和它說說話。
翁姝園精神不穩定，所以林獨照把狗藏得很緊，沒有讓她發現。
直到有一天，林獨照再過去，發現小狗不見了。
只剩下剪斷的繩子和打翻的碗。
林獨照沿著林子一直走，一直走，最後也只找到了小狗血肉模糊的屍體，以及喃喃低語的翁姝園。
林獨照一直知道自己不正常，但沒有一刻這麽清晰。
因為看著小狗的屍體，他一滴眼淚也沒有掉，只是冷靜地從翁姝園手裏搶過刀，道：“別發瘋了。”
翁姝園看著被搶走的刀，忽然尖叫著沖過來和他廝打。
林獨照動都不動地挨了她那幾下，冷聲道：“沒了林文溢，你這輩子就活不了嗎？”
聽見這話，翁姝園呆呆的，似乎又恢覆了平靜。
林獨照推開她，面無表情地蹲下。
他低頭用手一點一點掘開一個土坑，把小狗埋了進去。
從那個時候他就想明白了。
弱小和愚蠢不會讓人同情，只會讓你不斷地失去一切。
林獨照的故事還沒講完，江枝意忽然別別扭扭地傾身過來擁住了他。
又擡起手，像哄小孩一樣，輕輕地摸了摸林獨照的臉。
大概怕林獨照多想，他又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補了句：“我就隨便摸摸，你別多想。”
語氣別扭，安慰他的動作卻生疏認真。
這麽心軟可不行啊，枝枝。
林獨照任他摸著臉，忽然笑了笑：“你知不知道，林明旭為什麽怕我？”
江枝意沒在意，隨口道：“為什麽？”
林獨照親昵地貼著他耳朵，低聲道：“因為我把林子裏死了的鳥的屍體，放在他的枕頭底下，直到開始發臭，他才發現。”
“從那之後，他有半年看見我都躲著走。”
“他不是說我是瘋子嗎，”林獨照輕描淡寫地道，“那我就瘋給他看好了。”
難以描述江枝意聽見這幾句話時的反應。
毛骨悚然、頭皮發麻。
林獨照的體溫那麽熱，江枝意卻像挨著冰窖，從骨子裏泛著寒意，整個人都很輕地發起抖來。
察覺到他想收回手，林獨照慢條斯理地將他握住。
江枝意眼睫顫了顫，能感覺到青年額頭溫情地偎在他潔白的手背上，聲音低低地響起：“殘忍嗎？”
“可是他們只教會了我這個啊。”
林獨照微擡起頭，親昵地親了親他的手背，意有所指般道：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知道，只有攥在手裏的東西才是我的。”
“搶也可以、算計也可以，什麽手段無所謂。”
“只要是我的就好了。”
謝謝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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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剛開了個頭，便被江枝意不耐煩地打斷。
“我看林獨照不爽，那也是我和他的事，不代表什麽阿貓阿狗都能在我跟前罵他。”
江枝意慢慢掃了他一眼，道：“你以為自己算個什麽東西？”
那一眼過來，像看螻蟻一樣輕蔑。
江家人性格裏都天生有極端自我的一部分，江枝意也一樣。平時笑意盈盈看不出來，一冷下臉，天然有著高高在上的輕慢。
誰都看不進眼裏似的。
林明旭恍惚間覺得自己回到了和江晚亭攀談的時候，在這種目光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已經浪費了我十分鐘的時間。”
江枝意道：“如果不是今晚心情還不錯，你的頭會被我插|進花圃裏餵蚊子。”
說完這話，江枝意連看都沒看他一眼，怎麽來的就怎麽離開。
在他身後，林明旭臉色一點一點難堪地冷了下來。
身後忽然傳來枯枝被踩斷的聲音，在四周隱秘的氛圍下如同驚雷般炸開，讓林明旭心跳一重。
轉過身。
月光下，林獨照披著月光，踩著腳下長長的影子，微低著頭。
神情模糊，好似索命的鬼魅。
林明旭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第一反應是驚嚇，而後是深不見底的恐懼。
他對江枝意說的話半真半假，唯有描述的那個場景是真的。
那畫面只看一眼，都叫人毛骨悚然。
暮色深重的枯林深處，半大的少年，手、臉、衣服都沾滿動物的鮮血。
他如同鬼魅般端坐其中，臉上甚至有恬然的笑。
年少時，他曾反覆為此做過噩夢，而林獨照，則是他噩夢的來源。
此刻。
被踩斷的樹枝“哢嚓哢嚓”輕響，仿佛不詳的前奏。
林獨照腳步輕快地、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
四下無人的環境裏，恐懼被成倍放大。
林明旭直直放大的瞳孔裏映著青年逐步靠近的身影，是極端恐懼的表現。
他想轉身逃走，但腿像被灌了水泥，焊死在了地上，完全不受理智所掌控。
下一秒。
林明旭領口被猛地攥住，他整個人都被林獨照提了起來，要不是腳尖勉力支撐著，幾乎要雙腳離地。
“你、你幹什麽……咳、咳咳……放開我！”
林獨照靜靜凝視了他片刻，說：“不過和你說說話而已，害怕什麽？”
他低低道：“你做了什麽，要這麽心虛。”
林明旭拼命掙紮，根本聽不進去他說話，聲音都不自覺地發著抖：“你這個瘋子，你、你放開我……”
“有求於我，總要有點誠意。”
林獨照很有耐心地問他：“你是自己把頭插|進去，還是我幫你。”
“……”林明旭掙紮的幅度忽然小了下來，喉嚨艱難地吞咽著。
空氣中一時間只剩下林明旭吞咽口水的聲音。
林明旭自然什麽都不想選，正想開口，忽然感覺領口處的手松了松。
林獨照像是耐心告罄，扯著他往前走了幾步。
林明旭意識到什麽，眼睛猛地瞪大。
下一秒，他被人臉朝下地按進了花圃。
花園下午剛灑過水，泥土松軟，土腥味直竄進鼻腔。
眼前黑暗，呼吸困難。
林明旭努力地張嘴，卻沒有呼吸到新鮮空氣，只吃到滿嘴的泥土。
過了不知道多少秒，眼前才暫時恢覆光明。
還沒喘上幾口氣，熟悉的土腥味傳來，他再次吃了滿嘴的泥土。
就這樣反反覆覆多次，林獨照始終耐心十足，像逗貓逗狗一樣逗著他。
等終於被放過，林明旭整個人都狼狽地跌落在地上，像條喪家之犬般大喘著氣，滿眼滿臉的恐懼。
在那一瞬間，他是真的感覺到這個人想弄死他。
而一步遠的地方，林獨照衣衫整齊，只冷淡而平靜地看著他。
林明旭用力喘氣，感覺肺部像進了沙子，連呼吸都困難。
他咬牙道：“你會和你媽一樣，遭報應的。”
“我保證。”
“是嗎？”林獨照不在意地道。
“別以為我不知道那些事是你幹的，”林明旭恨恨地看著他，“你恨我。”
“你要害我，你要害死林家。”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花園淺淡的月光下，林明旭忽然像被掐住了喉嚨，肺部拉風箱一樣劇烈喘著氣。
因為林獨照微微偏著頭，朝他露出了一個堪稱美好的笑。
“大哥，你不要胡言亂語。”
“是林家氣數將盡，養出了兩個廢物，怎麽能怪我呢？”
“我是在幫你們。”
接近零點，梁焯已經喝懵了，正在慷慨陳詞地發表講話，衛子陶攔都攔不住。
“總之……”他最後激|情飽滿地為這番講話劃下總結語，“請大家享受今晚——”
“盡情地跳舞、擁吻、做|愛吧——”
“從今年做到明年！”
話音剛落，尖叫和口哨聲混亂地響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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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群魔亂舞。
而江枝意拿著酒，站在遠處一棵老槐樹底下，興致缺缺地看著。
人群和燈光都被隔開，隔得遠了，熱鬧外面像有層玻璃罩。
零點時，燦爛盛大的煙火拔地而起。
人群狂亂的嘶吼中，樂隊開始鳴奏。
林獨照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他身邊，說：“給。”
江枝意餘光一掃，發現他遞過來的手上拈著朵粉嫩嫩的山茶花。
這個季節，茶花是該開了。
江枝意問：“你怎麽亂摘別人花園裏的花？”
“沒亂摘，”林獨照誠實道，“掉下來的。”
江枝意瞪眼：“你就拿掉在地上的東西敷衍我？”
林獨照笑了笑：“我從樹下走過，它突然掉在我肩上。”
“我就想，它可能是在提醒我過來討你歡心。”
江枝意眼睫微微一顫，承受不住他的目光般往下垂。
林獨照安靜看著他，擡起了手，輕輕把那朵花別在了他發間。
花瓣微涼，拂得瑩白耳尖泛起薄紅。
很漂亮。
“你幹嘛？”江枝意躲了躲，有些驚慌地試圖抓住他手腕。
他手剛伸過來，林獨照便松散地握住。
他握著江枝意的手，偏過頭，克制地親了親他發間的花。
“新年快樂，”他微微笑著，“枝枝。”
隔天是元旦，林獨照一大早便起來忙碌。
江枝意從宴會回來後很晚才睡下，照例睡到自然醒，推開房門出來，正看見他在廚房熬糖漿。
空氣甜絲絲的，江枝意被誘惑著，腳步不聽使喚地往廚房走。
“你在幹嘛？”江枝意站在廚房門口問。
鍋裏的糖漿已經變成晶瑩得能看見鍋底的顏色，林獨照緩緩攪動著，說：“給你做糖葫蘆吃。”
江枝意眼睛一亮。
他不想表現得太高興，便矜持地探頭一看，旁邊的籃子裏已經碼好了洗凈去核的山楂球、草莓、櫻桃、葡萄和楊桃塊等。
“要一起嗎？”林獨照隨口問，“你插上簽子，我裹糖漿。”
又主動給他遞臺階：“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很需要你。”
江枝意登時被捧得飄飄然，很輕易地答應下來，還“哼”了聲道：“我這是給你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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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江枝意加入，林獨照幹活的效率明顯被拉低。
江枝意連插個簽子也歪七扭八的，和那顆不聽話的葡萄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幹脆煩躁地拈起來吃掉了。
林獨照在旁邊笑了聲。
他一笑，江枝意登時敏感地朝他看過去，瞇起眼：“你笑什麽？”
“沒，”林獨照反思自己，“笑我動作太慢，把糖越熬越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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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厚臉皮如江枝意，聽完耳朵也忍不住臊了臊。
但林獨照也沒點名道姓批評他，江枝意想發脾氣也發不了，只能別別扭扭地繼續幹活。
架子上鋪上油紙，剛做好的糖葫蘆被一根根擺放在上面，山楂和各色水果相間，覆著薄薄一層糖殼和糯米紙，格外晶瑩可口。
江枝意愛吃甜，自制力又差，不到午飯就吃了好幾根。
他吃著吃著，突然看了林獨照一眼：“你不吃嗎？”
“我不愛吃這些。”
“那你還做這麽多？”江枝意瞥他一眼，“我一個人也吃不完啊。”
他正琢磨著要不送一點給濮嘉樹，手裏的簽子突然被林獨照順手抽走，他擡起眼，簽子上最後一顆冰糖草莓消失在他肚子裏。
“……你什麽毛病？”
江枝意費解地看著他：“架子上那麽多，非要吃我的。”
“你不是吃不完嗎？”林獨照無辜地道，“我給你幫幫忙。”
江枝意：“……”
我真誠地謝謝你啊。
最後糖葫蘆還是送了不少給濮嘉樹。
廖滿一個人來的，帶了好幾箱專供水果，裏頭什麽季節的都有。
他一進門就看見林獨照背對著門、半蹲在客廳不知道在幹什麽。
廖滿問：“他在幹嘛？”
江枝意跟著回頭看了一眼，說：“釀青梅酒。”
廖滿不解：“外面買不就好了，自己弄費心費力的。”
“我怎麽知道？”
江枝意翻了他一個白眼，顯然也不懂林獨照為啥這麽費事，隨口道：“他可能最近太閑了。”
廖滿聰明，片刻便反應過來。
他向來看不得江枝意這蠢樣子，無語道：“他又不喝酒，你說他釀來幹嘛？”
江枝意被廖滿說得，稍微往這個方向想了想，一怔。
總不可能……
是給我釀的吧？
釀酒的工序繁瑣，光是將青梅去蒂洗凈，泡鹽瀝幹就花去不少工夫。
等林獨照封上罐子，已經是晚上了。
江枝意走過去看，佯裝不在意地道：“你釀這些幹嘛？閑得慌？”
“給你釀的。”
林獨照一邊封好罐子，一邊隨口道：“現在泡上，三個月後就可以喝了。”
“等五月梅子新鮮再泡幾罐，秋冬開封，那個時候的最有風味。”
江枝意聽得怔住。
林獨照這話說得，好像他們會有長長久久的未來。
可是那個時候，我們又不一定還呆在一起。
江枝意有些慌亂地轉開話題：“封起來就好了嗎？”
林獨照“嗯”了聲，道：“封起來，閑置三到六個月就可以喝了。”
江枝意便也跟著看了看封好的那兩罐，手剛碰到瓶口，忽然聽見林獨照的聲音：“你沒有什麽話想問我嗎？”
“關於我，關於林明旭。”
這話題起得突兀，江枝意下意識擡眼看他，林獨照神情卻很平淡，甚至朝他微微笑著，平淡的口吻裏充滿蠱惑力：
“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可以告訴你。”
江枝意楞了楞，片刻才皺著眉偏過頭：“我沒有那麽濃重的好奇心。”
“真的嗎？”青年溫柔地朝他笑著，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江枝意沒有說話。
林獨照道：“我小的時候，養過一只狗。”
少年時期的林獨照，話少冷淡，像株獨自生長的孤僻植物。
沒有娛樂、沒有玩具、沒有能一起說話的人。
翁姝園的病時斷時續，好的時候就在鬧著要找林文溢，壞的時候念念叨叨，嚴重時會拿著刀自殘。
到了後來，甚至會把刀對著別人。
林家的偏院在整個宅子裏最偏遠的地方，幽深、僻靜，荒無人煙。
除了偶爾帶著人來找茬的林明旭和林家的下人，幾乎沒有人會來這兒。
林獨照就和翁姝園住在那。
偏院和住宅之間，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竹林，隔絕了所有熱鬧和人煙。
就是在那兒，林獨照撿到了一只狗。
一只可憐巴巴、瘦得皮包骨頭、不知道哪裏跑來的流浪小狗。
林獨照把它養在了林子裏，時不時會拿東西來餵它，和它說說話。
翁姝園精神不穩定，所以林獨照把狗藏得很緊，沒有讓她發現。
直到有一天，林獨照再過去，發現小狗不見了。
只剩下剪斷的繩子和打翻的碗。
林獨照沿著林子一直走，一直走，最後也只找到了小狗血肉模糊的屍體，以及喃喃低語的翁姝園。
林獨照一直知道自己不正常，但沒有一刻這麽清晰。
因為看著小狗的屍體，他一滴眼淚也沒有掉，只是冷靜地從翁姝園手裏搶過刀，道：“別發瘋了。”
翁姝園看著被搶走的刀，忽然尖叫著沖過來和他廝打。
林獨照動都不動地挨了她那幾下，冷聲道：“沒了林文溢，你這輩子就活不了嗎？”
聽見這話，翁姝園呆呆的，似乎又恢覆了平靜。
林獨照推開她，面無表情地蹲下。
他低頭用手一點一點掘開一個土坑，把小狗埋了進去。
從那個時候他就想明白了。
弱小和愚蠢不會讓人同情，只會讓你不斷地失去一切。
林獨照的故事還沒講完，江枝意忽然別別扭扭地傾身過來擁住了他。
又擡起手，像哄小孩一樣，輕輕地摸了摸林獨照的臉。
大概怕林獨照多想，他又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補了句：“我就隨便摸摸，你別多想。”
語氣別扭，安慰他的動作卻生疏認真。
這麽心軟可不行啊，枝枝。
林獨照任他摸著臉，忽然笑了笑：“你知不知道，林明旭為什麽怕我？”
江枝意沒在意，隨口道：“為什麽？”
林獨照親昵地貼著他耳朵，低聲道：“因為我把林子裏死了的鳥的屍體，放在他的枕頭底下，直到開始發臭，他才發現。”
“從那之後，他有半年看見我都躲著走。”
“他不是說我是瘋子嗎，”林獨照輕描淡寫地道，“那我就瘋給他看好了。”
難以描述江枝意聽見這幾句話時的反應。
毛骨悚然、頭皮發麻。
林獨照的體溫那麽熱，江枝意卻像挨著冰窖，從骨子裏泛著寒意，整個人都很輕地發起抖來。
察覺到他想收回手，林獨照慢條斯理地將他握住。
江枝意眼睫顫了顫，能感覺到青年額頭溫情地偎在他潔白的手背上，聲音低低地響起：“殘忍嗎？”
“可是他們只教會了我這個啊。”
林獨照微擡起頭，親昵地親了親他的手背，意有所指般道：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知道，只有攥在手裏的東西才是我的。”
“搶也可以、算計也可以，什麽手段無所謂。”
“只要是我的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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