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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平淡，卻又透著某種虔誠篤定，讓人心慌。
江枝意目光低了低，能看見他清透眼皮上綴著的小痣。
大概因為是俯視的角度，被看的人總難免顯得弱勢，青年垂著眼，神情有種淺淡的溫柔，那雙淡灰的眼眸也因此顯得不再那麽冷冰冰，少見的柔軟無害。
因為少見。
所以顯得更珍貴。
江枝意看得怔了怔，感到被他嘴唇輕觸過的地方緩慢地發起燙來。
他轉開目光，有些突兀地轉開話題：“傷口又有點疼了。”
青年似乎也無意逼迫他，輕輕“嗯”了一聲，幫他將褲腿放下來，低聲道：“等回了青港，用藥酒揉一揉傷處，很快就會好了。”
江枝意根本沒聽清他說了什麽，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江枝意這腿傷得不是時候，估摸著養傷就要小一周，別說滑雪了，在地上盤腿玩個飛行棋也困難，再呆在這鳥不拉屎的地兒反而耽誤養傷，便打算回去。
廖滿和衛子陶自己呆著也沒勁，商量了一下，幹脆跟著他一起打道回青港。
說走就走。
梁焯效率一如既往的高，當天就給他們訂好了機票，臨走還搞了幾份亂七八糟的表來給他們填。
廖滿低頭一看，擡頭的大字寫著度假村娛樂設施游客體驗調查問卷。
廖滿填完後知後覺：“我怎麽感覺我們是來幫你免費測試設施的？”
梁焯擺擺手，謙虛一笑，滿臉的“無奸不商”：“正常操作，正常操作。”
廖滿：……
不是、誰誇你了啊。
第二天就回了青港。
梁焯給定的是隔天一早的票，早上走，中午就能到。
等待檢票的時候，江枝意落在最後面。
他腿疼得厲害，又不想讓別人看出來，只慢吞吞蹭著，邁腿的幅度很小，除了速度慢點，其他倒也正常。
廖滿看了他一眼，賤兮兮地湊過來，拍拍自己的手臂：“來，爸爸借給你堅實的臂彎。”
江枝意面無表情地讓他滾。
他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掃了旁邊的青年一眼。
林獨照正不緊不慢地落在他半步遠的地方，神色平淡，低頭拿手機處理什麽事情，似乎並沒有發現什麽。
他安下心。
堂堂大老爺們，因為腿疼得走不動路這種事也太丟臉了。
江枝意裝得若無其事，差點連自己也騙了，只是剛出檢票口，便感到額上出了層熱汗。他有些熱，便低下頭將外套拉鏈從下巴處往下拉了一截。
就是低下頭的這個時候，身邊紛湧的人潮擠了他一下，江枝意沒防備，稍微踉蹌了一下。
身邊的青年伸手撐了他一下，一手握著他肩，一手扶在他手肘，恰到好處的借力又不會讓他感到太狼狽。
伸手的動作快得早有防備似的。
江枝意很要面子，低聲：“我自己能走。”
感覺他能站穩後，青年這才撒開了手。
他應了聲，顯然深谙順毛摸的精髓，面不改色道：“是我沒站穩，借你撐了一下。”
江枝意眉開眼笑，顯然被哄得十分高興，很矜持地“嗯”了聲。
廖滿在旁邊：“……”
不是，談個戀愛真什麽鬼話都能說出口嗎？
哄人不講究一點基本法的嗎？
旁邊衛子陶和他對視一眼，眼不見為凈地溜了。
飛機中午十二點到的青港。
十一月的青港，天氣一天一個樣，走時還冷得不行，回來時氣溫已經回升，廖滿還沒出機場就脫了外套。
“你這周怎麽辦？”衛子陶問，“生活能自理嗎？”
江枝意翻了個白眼：“我是腿傷了，不是斷了。”
“你看我走路有困難嗎？”
也就是疼點，最多就在屋裏少動動就是了。
江枝意不以為意。
“你確定？傷口不能沾水，你自己一個人能洗澡？”
廖滿道：“要爹幫忙說一聲就好，別晚上起來上廁所都沒人幫忙扶著鳥。”
江枝意聽得煩，直接讓他倆該往哪滾往哪滾。
吃完飯，一群人各自分散。
林獨照叫了車，將江枝意送回了家。
到了小區樓下，江枝意下車，見林獨照似乎有話要說，他微微挑眉：“你不會要說什麽送我上樓的鬼話吧？”
“我還沒有殘疾。”
“不是，”青年微微擡起頭，語氣自然，“晚上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江枝意聽得一楞，他這人喊疼的時候嬌氣得不行，別人真對他太關註他又覺得不自在了。
他微微垂下眼睫：“我傷得又沒有很嚴重，不需要特殊照顧。”
“不是特殊照顧。”
青年仍舊坐在車裏，午後溫暖的陽光灑落下來，將他的眼睫染成漂亮的淡金色。
那雙望過來的淡灰眼眸溫柔專註，慢慢地問：“我只是想再快點見到你，可以嗎？”
那畫面太美好，江枝意有些恍然，自己也記不清到底有沒有點頭。
林獨照當晚便過來給他做了飯。
說不好是不是心照不宣的約定，等江枝意反應過來時，已經稀裏糊塗地又吃了好幾天他做的飯。
林獨照每天過來給他做兩頓飯，吃完江枝意連洗碗都不用，青年洗完碗，甚至會把屋裏看不順眼的地方收拾一下。
他只需要舒舒服服地當一只米蟲。
只不過幾天，江枝意竟然覺得自己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有些習以為常。
後邊連廖滿都知道了，在電話裏“嘖嘖嘖”地感嘆：“你這是在屋裏養了個田螺姑娘啊。”
“每天幾頓地給你做飯，怎麽沒把你撐死？”
“怎麽，你羨慕死了？”江枝意懟他。
“是啊，我嫉妒得面目全非。”
見這人一副被溫水煮青蛙還樂在其中的模樣，廖滿委婉地提醒：“你覺不覺得你最近有點居家得過了頭？”
“有嗎？”
“你都幾天沒出來喝酒了？”廖滿道，“換以前，別說腿傷了，就是斷了你也不可能在家安分這麽多天。”
他語氣涼涼：“你這是要從良好好過日子了？”
“什麽從良不從良的？”江枝意理直氣壯，“我有什麽時候不良過？”
廖滿噎住。
“你就不覺得姓林的對你好得有點過了頭？”
江枝意後知後覺回想了一下，也覺得林獨照有些賢惠得過了頭，簡直比田螺姑娘還要田螺姑娘。
做飯好吃，模樣百裏挑一的好看，性格體貼溫柔，還百依百順。
好得簡直像假的。
江枝意想了想，美滋滋道：“我眼光可真好。”
廖滿：“……”
怎麽不蠢死你呢？
見這人仍舊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想必暫時也吃不了虧，廖滿轉開了話頭。
“明天上你家蹭個飯？”廖滿在那邊問。
江枝意冷冷：“憑什麽？”
“還不是濮嘉樹，聽說你腿斷了，鬧死鬧活要過來看你。”廖滿恬不知恥，“來都來了，蹭個飯怎麽了？”
江枝意還能不知道廖滿打的什麽主意。
從還在度假村他就十分垂涎林獨照的手藝，上門還不占點便宜簡直不符合他作風。
蹭飯就蹭飯，還扯上濮嘉樹當借口。
江枝意哼笑一聲，慢悠悠地笑了。
林獨照給他做飯是一回事，給別人做飯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正想懟回去，旁邊的沙發一沈，是洗完碗的青年坐了下來，問他：“怎麽一臉氣哼哼的。”
“很明顯？”
林獨照低聲笑了笑，“嗯”了聲。
江枝意瞥他一眼：“笑屁。”
氣勢很足，但還是忍不住一五一十交代，正色道：“廖滿明天想過來蹭飯，被我嚴詞拒絕。”
林獨照“嗯”了聲，不緊不慢地問他：“為什麽拒絕？”
江枝意邏輯很清晰：“你是田螺姑娘，又不是廚子，為什麽要隨便給別人做飯。”
青年聽得困惑，眼皮微掀：“什麽田螺姑娘？”
他臉上難得有這種表情，江枝意看得新鮮，倏爾有些惡劣地笑了笑。
他慢吞吞靠近，趴在他肩上出聲，眼裏臥著盈盈的笑：“你又幫我做飯，又幫我打掃屋子，不就是田螺姑娘嗎？”
林獨照最近對他太好，他又有些有恃無恐，時不時又來撩撥他一下。真要收拾他了，他又翻著肚皮裝死，可憐巴巴的模樣。
青年瞥了一眼他微微翹起的嘴角，神色不濃不淡，只淡淡道：“這麽精神，待會再用藥酒揉腿應該不會喊疼了吧。”
江枝意表情僵住，瞬間蔫巴下來。
林獨照說的藥酒是一種深褐色的奇怪液體，江枝意也不知道泡的什麽，味道十分奇怪，比風油精有過之而無不及，揉完腿，那個味兒幾乎能鉆進骨頭縫裏，一天都散不掉。
這也是江枝意不願意出門的原因之一。
昨天的味道好不容易散得差不多了，今天再用，明天廖滿來了還不被他笑死。
“能明天再用嗎？”江枝意可憐巴巴地看他，故技重施，“我腿疼。”
青年神色淺淡，慢慢地：“剛才不是還很精神，這麽快又疼了？”
江枝意趴在他肩上裝死：“剛才是回光返照。”
語氣蔫巴巴的：“我現在又要疼死了，你心疼心疼我嘛。”
青年掃一眼他乖巧垂著的眼尾，不緊不慢“嗯”了聲：“你聽話一點，我當然心疼你。”
江枝意立馬伸出幾根手指，指天發誓自己會超級聽話。
林獨照似笑非笑，沒有再提藥酒的事。
廖滿隔天這頓飯還是成功蹭到了。
林獨照的理由是怕江枝意在家養傷無聊，有人陪陪他也很好。
廖滿聽江枝意說完差點當場落淚：“聽聽聽聽，這才是人話。”
江枝意冷冷：“戲過了，收一收。”
這天是工作日，濮嘉樹的幼兒園十二點放學，廖滿接完他過來的這兒。
一進門，濮嘉樹嗓音脆亮：“小意哥哥好！”
“小林嫂嫂好！”
門沒關，廖滿慢悠悠領著濮嘉樹晃進了門，一進屋，一個人影沒看著，他楞了一下，稍微轉了圈，這才看見江枝意正搬個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剝蒜。
他那麽個吊兒郎當的人做這麽居家的事，這畫面真挺新鮮的。
廖滿看得一楞一楞：“你這是在剝蒜？”
江枝意擡頭看見他，翻了個白眼：“不行？”
他昨晚剛發完誓，今天正是安分的時候，別說剝蒜了，只要不在廖滿面前丟臉，叫他給林獨照捶腿也不是不行。
廖滿走近看了眼。
江枝意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少爺，不幫倒忙就不錯了，剝的蒜表面坑坑窪窪，能不能用還是個未知數。
也不知道裏面那個圖什麽。
可能這就是小情侶的情趣吧。
他“嘖”了聲。
廖滿對自己很有自覺，只進去打了聲招呼，沒有在廚房留下來添亂。
江枝意剝好了最後一瓣蒜，拍拍手站起身來，轉頭進了廚房。
廖滿在門口隨意瞥了一眼，就見他拎著蒜，和料理臺前的青年說了句什麽。林獨照點了下頭，把蒜接過去，江枝意這才從廚房出來。
廖滿看他這去個客廳還得報備一下的樣子，忽然道：“你不覺得你這樣子，顯得家教特別嚴嗎？”
江枝意微微瞇起眼，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又指了指廖滿，姿態很囂張。
“你信不信。”
“我就算傷了腿，也一樣暴打你這個棒槌。”
廖滿：“……”
開飯前十分鐘，林獨照路過客廳看了眼。
江枝意正和廖滿坐在沙發上玩游戲，濮嘉樹在旁邊抱著書包圍觀。他倆顯然戰況接近白熱化，一局結束，江枝意眉開眼笑，廖滿罵罵咧咧地擡手夾住他脖子，被江枝意用肘子一擊，疼得罵了一聲。
一看就是很多年的默契，透著說不出來的親密。
林獨照微微瞇了瞇眼，淡灰眼眸毫無波瀾。
到了飯點，廖滿很自然地去廚房幫忙端菜。
江枝意則十分心安理得地當著米蟲，早早地和濮嘉樹上了飯桌，等著開飯。
等菜全上桌，廖滿差點傻眼。
桌上一共六個菜，他不吃的占了五個，最後一個是白灼菜心，妥妥的素菜。
他不像江枝意那樣挑食，不吃的就那麽幾樣，能剛好聚在一桌，說是巧合他都不信。
肯定不會是江枝意故意整他，就他那二兩腦瓜子，估計連他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都記不清。
廖滿擡起眼，正好和桌對面的青年對上了視線。
淡灰眼眸無波無瀾，神色淺淡，臉上甚至有著淡淡笑意，一副宜家宜室的模樣，半點看不出破綻。
他不像江枝意那樣沒心沒肺，一眼就看得出這是在宣誓主權。
這占有欲挺厲害啊。
廖滿暗自腹誹。
之前同桌吃飯甚至能註意到他夾什麽菜，不夾什麽菜。
這得是多心細如發的人。
江枝意這樣下去，遲早被吃得骨頭也不剩一塊。
廖滿慢慢夾了一筷子青菜，甚至生出了一絲看戲的心思。
吃完飯，濮嘉樹把帶過來的禮物拿出來，偎在他身邊，擔憂地說：“小意哥哥，舅舅說你的腿斷了，是不是很疼呀？”
“我讓小熊陪著你，你要快點好起來。”
江枝意：“……”
他忍了忍暴揍廖滿一頓的沖動，和小孩解釋：“沒斷，就是蹭破點皮，早就好了，你看你舅舅說話靠譜過嗎？”
“是哦。”濮嘉樹放下心，又慢吞吞地從書包側袋拿出來一朵百合花，害羞道，“這是給嫂嫂的禮物。”
江枝意怔了一下，把路過的林獨照喊住。
他懶洋洋拖長了調子，故意要占他便宜：“喏，叫你呢，小林嫂嫂。”
林獨照停住步子，不緊不慢掃了他一眼，這才接過，和小孩說了“謝謝。”
“不用謝，”濮嘉樹高興地道，“祝小意哥哥和嫂嫂百年好合！”
江枝意：“……”
林獨照：“……”
還是廖滿在旁邊，一臉驚奇：“你哪兒學來的？”
濮嘉樹害羞道：“小紀教我的。”
他抱住江枝意的手臂，仰著臉，眼巴巴地看著他：“下個星期幼兒園的活動，你和嫂嫂可以來參加嗎？”
“我想要那個獎品。”
江枝意笑了，就猜到肯定有事，好笑地掐了掐他臉：“為什麽不叫你舅舅？”
濮嘉樹一臉嫌棄：“舅舅只有一個人，別的家長都是兩個人。”
他伸出兩根手指數了數，很認真地道：“但是小意哥哥和嫂嫂，加起來就是兩個人。”
江枝意想了想，到那個時候腿估計都好得差不多了，也不是不能去，他道：“你嫂嫂說可以就可以。”
又懶洋洋看向旁邊的青年，故意道：“小林嫂嫂，你怎麽看？”
濮嘉樹眼巴巴看向他。
青年神色平淡，溫和好說話的模樣：“我聽你的。”
一副家裏事都是江枝意做主的樣子。
廖滿看得牙酸。
江枝意便隨口答應下來。
到了下午，該來的總是要來。
江枝意原本在陽光房裏懶洋洋曬著太陽，見林獨照拿了藥酒出來，立馬趴在藤椅椅背上裝死。
奈何這招用了太多次，早已經不好用了。
林獨照淡淡瞥了他一眼，低下眼，耐心哄著：“把淤青揉開，才會好得快。”
江枝意嘴硬：“不揉開，它自己也會好的。”
“再說，我早就不疼了。”
青年沒說話，指腹在他膝蓋上輕輕碰了碰，還沒怎麽動呢，江枝意猛地縮回腿。
林獨照冷眼看著：“這叫不疼？”
江枝意仍舊嘴硬地說不疼，反正林獨照也不可能真的狠下心收拾他。
還試圖轉移話題：“現在陽光這麽好，不如你給我念首詩吧？”
林獨照不為所動：“揉完再念。”
江枝意還想躲，倏地被慢條斯理地按住了。
青年按住他腿上的手指修長有力，慢慢看了他一眼，見他不再掙紮，這才將褲腿慢慢往上撩高，露出小腿和膝蓋。
膝蓋的腫脹已經好了一些，但仍舊浮著青紫，散去估計還要好些天。
林獨照手掌沾了點藥酒，慢慢將淤青揉開。
藥酒的味道還是難聞，但青年手法溫柔細致，專註的側臉說不出的耐心。
好像這是一件多麽值得認真對待的事。
江枝意眼睫輕輕顫了顫，反抗的力度緩和了不少。
其實把淤血揉開的過程多少有些疼，但並不是多麽難以忍受，反而因為林獨照耐心的照顧而有些舒服。
江枝意趴在藤椅上，被青年溫柔的手法催眠，在溫暖的陽光下有些昏昏欲睡。
他眼皮耷耷垂著，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結束了。林獨照收了藥酒，洗了個手後重新進了陽光房。
江枝意一擡眼，就見他手裏拿著書，忍不住楞了楞。
林獨照看他一眼：“不是要念詩？”
“我看你書架上只有一本。”
江枝意哪裏知道有幾本，他那書架上的書大多是裝飾，連翻也沒怎麽翻開過。
他仍有些沒反應過來，怔怔地將青年手裏的書隨意翻開一頁。
林獨照便就著他翻開的那一頁，拉了張椅子，在他面前坐了下來。
天氣轉暖，他也換了輕便的休閑裝，側臉清雋，額發松散地垂下，淡灰色眼眸落在翻開的書頁上，姿態隨意而自然，格外吸引人的視線。
江枝意原本醞釀著的睡意倏然消散幹凈，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在午後溫暖的陽光房中，青年低著眉眼，為他念詩。
就好像朝聖者翻山越嶺，最後在屬於他的那朵玫瑰面前低下頭顱，虔誠親吻它的露水和花瓣。
他念的是顧城的詩，眉目溫潤，溫柔而虔誠：
你一會兒看我，一會兒看雲。
我覺得你看我時很遠，你看雲時很近。
江枝意幾乎能清晰地看見他被陽光染成燦金的眼睫，眉眼溫潤，微微低著眼，就這麽坐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眼皮上綴著的痣，好似也在這個場景裏被染上了幾分聖潔。
“有沒有人說過……”江枝意清了清嗓子，忽然道，“你眼睛上的痣很好看。”
被打斷的青年停下了翻頁的動作，目光自薄透的眼皮子底下投來。
淡灰色的瞳孔似乎天生透著無機質的冰冷，但當他脈脈註視一個人時，又只剩下無比的專心和溫柔。
“沒有，”他笑了笑，“只有你說過。”
謝謝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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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平淡，卻又透著某種虔誠篤定，讓人心慌。
江枝意目光低了低，能看見他清透眼皮上綴著的小痣。
大概因為是俯視的角度，被看的人總難免顯得弱勢，青年垂著眼，神情有種淺淡的溫柔，那雙淡灰的眼眸也因此顯得不再那麽冷冰冰，少見的柔軟無害。
因為少見。
所以顯得更珍貴。
江枝意看得怔了怔，感到被他嘴唇輕觸過的地方緩慢地發起燙來。
他轉開目光，有些突兀地轉開話題：“傷口又有點疼了。”
青年似乎也無意逼迫他，輕輕“嗯”了一聲，幫他將褲腿放下來，低聲道：“等回了青港，用藥酒揉一揉傷處，很快就會好了。”
江枝意根本沒聽清他說了什麽，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江枝意這腿傷得不是時候，估摸著養傷就要小一周，別說滑雪了，在地上盤腿玩個飛行棋也困難，再呆在這鳥不拉屎的地兒反而耽誤養傷，便打算回去。
廖滿和衛子陶自己呆著也沒勁，商量了一下，幹脆跟著他一起打道回青港。
說走就走。
梁焯效率一如既往的高，當天就給他們訂好了機票，臨走還搞了幾份亂七八糟的表來給他們填。
廖滿低頭一看，擡頭的大字寫著度假村娛樂設施游客體驗調查問卷。
廖滿填完後知後覺：“我怎麽感覺我們是來幫你免費測試設施的？”
梁焯擺擺手，謙虛一笑，滿臉的“無奸不商”：“正常操作，正常操作。”
廖滿：……
不是、誰誇你了啊。
第二天就回了青港。
梁焯給定的是隔天一早的票，早上走，中午就能到。
等待檢票的時候，江枝意落在最後面。
他腿疼得厲害，又不想讓別人看出來，只慢吞吞蹭著，邁腿的幅度很小，除了速度慢點，其他倒也正常。
廖滿看了他一眼，賤兮兮地湊過來，拍拍自己的手臂：“來，爸爸借給你堅實的臂彎。”
江枝意面無表情地讓他滾。
他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掃了旁邊的青年一眼。
林獨照正不緊不慢地落在他半步遠的地方，神色平淡，低頭拿手機處理什麽事情，似乎並沒有發現什麽。
他安下心。
堂堂大老爺們，因為腿疼得走不動路這種事也太丟臉了。
江枝意裝得若無其事，差點連自己也騙了，只是剛出檢票口，便感到額上出了層熱汗。他有些熱，便低下頭將外套拉鏈從下巴處往下拉了一截。
就是低下頭的這個時候，身邊紛湧的人潮擠了他一下，江枝意沒防備，稍微踉蹌了一下。
身邊的青年伸手撐了他一下，一手握著他肩，一手扶在他手肘，恰到好處的借力又不會讓他感到太狼狽。
伸手的動作快得早有防備似的。
江枝意很要面子，低聲：“我自己能走。”
感覺他能站穩後，青年這才撒開了手。
他應了聲，顯然深谙順毛摸的精髓，面不改色道：“是我沒站穩，借你撐了一下。”
江枝意眉開眼笑，顯然被哄得十分高興，很矜持地“嗯”了聲。
廖滿在旁邊：“……”
不是，談個戀愛真什麽鬼話都能說出口嗎？
哄人不講究一點基本法的嗎？
旁邊衛子陶和他對視一眼，眼不見為凈地溜了。
飛機中午十二點到的青港。
十一月的青港，天氣一天一個樣，走時還冷得不行，回來時氣溫已經回升，廖滿還沒出機場就脫了外套。
“你這周怎麽辦？”衛子陶問，“生活能自理嗎？”
江枝意翻了個白眼：“我是腿傷了，不是斷了。”
“你看我走路有困難嗎？”
也就是疼點，最多就在屋裏少動動就是了。
江枝意不以為意。
“你確定？傷口不能沾水，你自己一個人能洗澡？”
廖滿道：“要爹幫忙說一聲就好，別晚上起來上廁所都沒人幫忙扶著鳥。”
江枝意聽得煩，直接讓他倆該往哪滾往哪滾。
吃完飯，一群人各自分散。
林獨照叫了車，將江枝意送回了家。
到了小區樓下，江枝意下車，見林獨照似乎有話要說，他微微挑眉：“你不會要說什麽送我上樓的鬼話吧？”
“我還沒有殘疾。”
“不是，”青年微微擡起頭，語氣自然，“晚上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江枝意聽得一楞，他這人喊疼的時候嬌氣得不行，別人真對他太關註他又覺得不自在了。
他微微垂下眼睫：“我傷得又沒有很嚴重，不需要特殊照顧。”
“不是特殊照顧。”
青年仍舊坐在車裏，午後溫暖的陽光灑落下來，將他的眼睫染成漂亮的淡金色。
那雙望過來的淡灰眼眸溫柔專註，慢慢地問：“我只是想再快點見到你，可以嗎？”
那畫面太美好，江枝意有些恍然，自己也記不清到底有沒有點頭。
林獨照當晚便過來給他做了飯。
說不好是不是心照不宣的約定，等江枝意反應過來時，已經稀裏糊塗地又吃了好幾天他做的飯。
林獨照每天過來給他做兩頓飯，吃完江枝意連洗碗都不用，青年洗完碗，甚至會把屋裏看不順眼的地方收拾一下。
他只需要舒舒服服地當一只米蟲。
只不過幾天，江枝意竟然覺得自己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有些習以為常。
後邊連廖滿都知道了，在電話裏“嘖嘖嘖”地感嘆：“你這是在屋裏養了個田螺姑娘啊。”
“每天幾頓地給你做飯，怎麽沒把你撐死？”
“怎麽，你羨慕死了？”江枝意懟他。
“是啊，我嫉妒得面目全非。”
見這人一副被溫水煮青蛙還樂在其中的模樣，廖滿委婉地提醒：“你覺不覺得你最近有點居家得過了頭？”
“有嗎？”
“你都幾天沒出來喝酒了？”廖滿道，“換以前，別說腿傷了，就是斷了你也不可能在家安分這麽多天。”
他語氣涼涼：“你這是要從良好好過日子了？”
“什麽從良不從良的？”江枝意理直氣壯，“我有什麽時候不良過？”
廖滿噎住。
“你就不覺得姓林的對你好得有點過了頭？”
江枝意後知後覺回想了一下，也覺得林獨照有些賢惠得過了頭，簡直比田螺姑娘還要田螺姑娘。
做飯好吃，模樣百裏挑一的好看，性格體貼溫柔，還百依百順。
好得簡直像假的。
江枝意想了想，美滋滋道：“我眼光可真好。”
廖滿：“……”
怎麽不蠢死你呢？
見這人仍舊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想必暫時也吃不了虧，廖滿轉開了話頭。
“明天上你家蹭個飯？”廖滿在那邊問。
江枝意冷冷：“憑什麽？”
“還不是濮嘉樹，聽說你腿斷了，鬧死鬧活要過來看你。”廖滿恬不知恥，“來都來了，蹭個飯怎麽了？”
江枝意還能不知道廖滿打的什麽主意。
從還在度假村他就十分垂涎林獨照的手藝，上門還不占點便宜簡直不符合他作風。
蹭飯就蹭飯，還扯上濮嘉樹當借口。
江枝意哼笑一聲，慢悠悠地笑了。
林獨照給他做飯是一回事，給別人做飯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正想懟回去，旁邊的沙發一沈，是洗完碗的青年坐了下來，問他：“怎麽一臉氣哼哼的。”
“很明顯？”
林獨照低聲笑了笑，“嗯”了聲。
江枝意瞥他一眼：“笑屁。”
氣勢很足，但還是忍不住一五一十交代，正色道：“廖滿明天想過來蹭飯，被我嚴詞拒絕。”
林獨照“嗯”了聲，不緊不慢地問他：“為什麽拒絕？”
江枝意邏輯很清晰：“你是田螺姑娘，又不是廚子，為什麽要隨便給別人做飯。”
青年聽得困惑，眼皮微掀：“什麽田螺姑娘？”
他臉上難得有這種表情，江枝意看得新鮮，倏爾有些惡劣地笑了笑。
他慢吞吞靠近，趴在他肩上出聲，眼裏臥著盈盈的笑：“你又幫我做飯，又幫我打掃屋子，不就是田螺姑娘嗎？”
林獨照最近對他太好，他又有些有恃無恐，時不時又來撩撥他一下。真要收拾他了，他又翻著肚皮裝死，可憐巴巴的模樣。
青年瞥了一眼他微微翹起的嘴角，神色不濃不淡，只淡淡道：“這麽精神，待會再用藥酒揉腿應該不會喊疼了吧。”
江枝意表情僵住，瞬間蔫巴下來。
林獨照說的藥酒是一種深褐色的奇怪液體，江枝意也不知道泡的什麽，味道十分奇怪，比風油精有過之而無不及，揉完腿，那個味兒幾乎能鉆進骨頭縫裏，一天都散不掉。
這也是江枝意不願意出門的原因之一。
昨天的味道好不容易散得差不多了，今天再用，明天廖滿來了還不被他笑死。
“能明天再用嗎？”江枝意可憐巴巴地看他，故技重施，“我腿疼。”
青年神色淺淡，慢慢地：“剛才不是還很精神，這麽快又疼了？”
江枝意趴在他肩上裝死：“剛才是回光返照。”
語氣蔫巴巴的：“我現在又要疼死了，你心疼心疼我嘛。”
青年掃一眼他乖巧垂著的眼尾，不緊不慢“嗯”了聲：“你聽話一點，我當然心疼你。”
江枝意立馬伸出幾根手指，指天發誓自己會超級聽話。
林獨照似笑非笑，沒有再提藥酒的事。
廖滿隔天這頓飯還是成功蹭到了。
林獨照的理由是怕江枝意在家養傷無聊，有人陪陪他也很好。
廖滿聽江枝意說完差點當場落淚：“聽聽聽聽，這才是人話。”
江枝意冷冷：“戲過了，收一收。”
這天是工作日，濮嘉樹的幼兒園十二點放學，廖滿接完他過來的這兒。
一進門，濮嘉樹嗓音脆亮：“小意哥哥好！”
“小林嫂嫂好！”
門沒關，廖滿慢悠悠領著濮嘉樹晃進了門，一進屋，一個人影沒看著，他楞了一下，稍微轉了圈，這才看見江枝意正搬個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剝蒜。
他那麽個吊兒郎當的人做這麽居家的事，這畫面真挺新鮮的。
廖滿看得一楞一楞：“你這是在剝蒜？”
江枝意擡頭看見他，翻了個白眼：“不行？”
他昨晚剛發完誓，今天正是安分的時候，別說剝蒜了，只要不在廖滿面前丟臉，叫他給林獨照捶腿也不是不行。
廖滿走近看了眼。
江枝意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少爺，不幫倒忙就不錯了，剝的蒜表面坑坑窪窪，能不能用還是個未知數。
也不知道裏面那個圖什麽。
可能這就是小情侶的情趣吧。
他“嘖”了聲。
廖滿對自己很有自覺，只進去打了聲招呼，沒有在廚房留下來添亂。
江枝意剝好了最後一瓣蒜，拍拍手站起身來，轉頭進了廚房。
廖滿在門口隨意瞥了一眼，就見他拎著蒜，和料理臺前的青年說了句什麽。林獨照點了下頭，把蒜接過去，江枝意這才從廚房出來。
廖滿看他這去個客廳還得報備一下的樣子，忽然道：“你不覺得你這樣子，顯得家教特別嚴嗎？”
江枝意微微瞇起眼，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又指了指廖滿，姿態很囂張。
“你信不信。”
“我就算傷了腿，也一樣暴打你這個棒槌。”
廖滿：“……”
開飯前十分鐘，林獨照路過客廳看了眼。
江枝意正和廖滿坐在沙發上玩游戲，濮嘉樹在旁邊抱著書包圍觀。他倆顯然戰況接近白熱化，一局結束，江枝意眉開眼笑，廖滿罵罵咧咧地擡手夾住他脖子，被江枝意用肘子一擊，疼得罵了一聲。
一看就是很多年的默契，透著說不出來的親密。
林獨照微微瞇了瞇眼，淡灰眼眸毫無波瀾。
到了飯點，廖滿很自然地去廚房幫忙端菜。
江枝意則十分心安理得地當著米蟲，早早地和濮嘉樹上了飯桌，等著開飯。
等菜全上桌，廖滿差點傻眼。
桌上一共六個菜，他不吃的占了五個，最後一個是白灼菜心，妥妥的素菜。
他不像江枝意那樣挑食，不吃的就那麽幾樣，能剛好聚在一桌，說是巧合他都不信。
肯定不會是江枝意故意整他，就他那二兩腦瓜子，估計連他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都記不清。
廖滿擡起眼，正好和桌對面的青年對上了視線。
淡灰眼眸無波無瀾，神色淺淡，臉上甚至有著淡淡笑意，一副宜家宜室的模樣，半點看不出破綻。
他不像江枝意那樣沒心沒肺，一眼就看得出這是在宣誓主權。
這占有欲挺厲害啊。
廖滿暗自腹誹。
之前同桌吃飯甚至能註意到他夾什麽菜，不夾什麽菜。
這得是多心細如發的人。
江枝意這樣下去，遲早被吃得骨頭也不剩一塊。
廖滿慢慢夾了一筷子青菜，甚至生出了一絲看戲的心思。
吃完飯，濮嘉樹把帶過來的禮物拿出來，偎在他身邊，擔憂地說：“小意哥哥，舅舅說你的腿斷了，是不是很疼呀？”
“我讓小熊陪著你，你要快點好起來。”
江枝意：“……”
他忍了忍暴揍廖滿一頓的沖動，和小孩解釋：“沒斷，就是蹭破點皮，早就好了，你看你舅舅說話靠譜過嗎？”
“是哦。”濮嘉樹放下心，又慢吞吞地從書包側袋拿出來一朵百合花，害羞道，“這是給嫂嫂的禮物。”
江枝意怔了一下，把路過的林獨照喊住。
他懶洋洋拖長了調子，故意要占他便宜：“喏，叫你呢，小林嫂嫂。”
林獨照停住步子，不緊不慢掃了他一眼，這才接過，和小孩說了“謝謝。”
“不用謝，”濮嘉樹高興地道，“祝小意哥哥和嫂嫂百年好合！”
江枝意：“……”
林獨照：“……”
還是廖滿在旁邊，一臉驚奇：“你哪兒學來的？”
濮嘉樹害羞道：“小紀教我的。”
他抱住江枝意的手臂，仰著臉，眼巴巴地看著他：“下個星期幼兒園的活動，你和嫂嫂可以來參加嗎？”
“我想要那個獎品。”
江枝意笑了，就猜到肯定有事，好笑地掐了掐他臉：“為什麽不叫你舅舅？”
濮嘉樹一臉嫌棄：“舅舅只有一個人，別的家長都是兩個人。”
他伸出兩根手指數了數，很認真地道：“但是小意哥哥和嫂嫂，加起來就是兩個人。”
江枝意想了想，到那個時候腿估計都好得差不多了，也不是不能去，他道：“你嫂嫂說可以就可以。”
又懶洋洋看向旁邊的青年，故意道：“小林嫂嫂，你怎麽看？”
濮嘉樹眼巴巴看向他。
青年神色平淡，溫和好說話的模樣：“我聽你的。”
一副家裏事都是江枝意做主的樣子。
廖滿看得牙酸。
江枝意便隨口答應下來。
到了下午，該來的總是要來。
江枝意原本在陽光房裏懶洋洋曬著太陽，見林獨照拿了藥酒出來，立馬趴在藤椅椅背上裝死。
奈何這招用了太多次，早已經不好用了。
林獨照淡淡瞥了他一眼，低下眼，耐心哄著：“把淤青揉開，才會好得快。”
江枝意嘴硬：“不揉開，它自己也會好的。”
“再說，我早就不疼了。”
青年沒說話，指腹在他膝蓋上輕輕碰了碰，還沒怎麽動呢，江枝意猛地縮回腿。
林獨照冷眼看著：“這叫不疼？”
江枝意仍舊嘴硬地說不疼，反正林獨照也不可能真的狠下心收拾他。
還試圖轉移話題：“現在陽光這麽好，不如你給我念首詩吧？”
林獨照不為所動：“揉完再念。”
江枝意還想躲，倏地被慢條斯理地按住了。
青年按住他腿上的手指修長有力，慢慢看了他一眼，見他不再掙紮，這才將褲腿慢慢往上撩高，露出小腿和膝蓋。
膝蓋的腫脹已經好了一些，但仍舊浮著青紫，散去估計還要好些天。
林獨照手掌沾了點藥酒，慢慢將淤青揉開。
藥酒的味道還是難聞，但青年手法溫柔細致，專註的側臉說不出的耐心。
好像這是一件多麽值得認真對待的事。
江枝意眼睫輕輕顫了顫，反抗的力度緩和了不少。
其實把淤血揉開的過程多少有些疼，但並不是多麽難以忍受，反而因為林獨照耐心的照顧而有些舒服。
江枝意趴在藤椅上，被青年溫柔的手法催眠，在溫暖的陽光下有些昏昏欲睡。
他眼皮耷耷垂著，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結束了。林獨照收了藥酒，洗了個手後重新進了陽光房。
江枝意一擡眼，就見他手裏拿著書，忍不住楞了楞。
林獨照看他一眼：“不是要念詩？”
“我看你書架上只有一本。”
江枝意哪裏知道有幾本，他那書架上的書大多是裝飾，連翻也沒怎麽翻開過。
他仍有些沒反應過來，怔怔地將青年手裏的書隨意翻開一頁。
林獨照便就著他翻開的那一頁，拉了張椅子，在他面前坐了下來。
天氣轉暖，他也換了輕便的休閑裝，側臉清雋，額發松散地垂下，淡灰色眼眸落在翻開的書頁上，姿態隨意而自然，格外吸引人的視線。
江枝意原本醞釀著的睡意倏然消散幹凈，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在午後溫暖的陽光房中，青年低著眉眼，為他念詩。
就好像朝聖者翻山越嶺，最後在屬於他的那朵玫瑰面前低下頭顱，虔誠親吻它的露水和花瓣。
他念的是顧城的詩，眉目溫潤，溫柔而虔誠：
你一會兒看我，一會兒看雲。
我覺得你看我時很遠，你看雲時很近。
江枝意幾乎能清晰地看見他被陽光染成燦金的眼睫，眉眼溫潤，微微低著眼，就這麽坐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眼皮上綴著的痣，好似也在這個場景裏被染上了幾分聖潔。
“有沒有人說過……”江枝意清了清嗓子，忽然道，“你眼睛上的痣很好看。”
被打斷的青年停下了翻頁的動作，目光自薄透的眼皮子底下投來。
淡灰色的瞳孔似乎天生透著無機質的冰冷，但當他脈脈註視一個人時，又只剩下無比的專心和溫柔。
“沒有，”他笑了笑，“只有你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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