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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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少女心了？”杜霜輕輕往後靠了靠椅背，懶洋洋調侃，“粉色的創可貼？”
林獨照沒應，仍舊低頭翻看著桌上的競標文件，指根處的創口貼明晃晃亮眼，掛著輪粉瑩瑩的月亮，他就那麽坦坦蕩蕩露著，沒有半分遮掩的意思。
杜霜剛打了勝仗，加上早都習慣了這人這個鳥德行，林獨照的冷淡絲毫不影響她心情。
她上下打量對方一眼，玩笑道：“真好奇什麽甜心小寶貝能讓鐵樹開花，什麽時候介紹給我認識一下？”
林獨照輕輕瞥她一眼：“惡不惡心。”
杜霜沒覺得這顆啞巴樹真能擁有正常人的感情生活，只不在意道：“你又沒有還管我怎麽叫？”
林獨照沒有否認，只平淡道：“你怎麽知道我沒有？”
杜霜：“？？？”
杜霜八卦了一會，發現林獨照沒理她也就消停了。
兩人聊回正事。
“林明旭要倒大黴了，”杜霜語氣篤定，還帶著一絲幸災樂禍，“這次招標他捅了大簍子，順帶先前走的暗帳也快瞞不住，林鶴岡先前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眼下估計也坐不住了。”
“聽說正到處找人借錢填上這個窟窿，碰了不少壁，過幾天江家的生日宴估計是他最後一次機會了，花了不少功夫打算討好江老爺子。”
林獨照的目光總算投過來：“江鳴謙？”
“是啊，除了他還有哪個江家生日有這麽大派頭？”杜霜慢悠悠喝了口濃咖，“不過依我看也懸，老爺子是個地道文人，公司事務甩手多少年了？實權都在他大女兒身上，那位江總可不是個好相與的角色。”
“走投無路我們才有插手的餘地。”
瓷勺在邊沿磕出輕輕一聲，杜霜聞言楞住：“你是說……”
她擡起眼，發現青年眉眼平靜，神情由始至終鎮定自若，顯然對眼前的情況早已有所預料，甚至留好了後手。
杜霜沈默了一會兒，一股冷意倏然爬上了脊椎骨，她搖頭一笑：“我現在開始慶幸自己沒有站在你的對立面了。”
林獨照仍舊平靜地看著她。
他面容清雋，人偶一樣俊美無瑕疵，此刻連表情也懶得維持，眉眼冷氣森森，令人膽寒。
“那麽，合作愉快。”杜霜笑著道。
-
江枝意近來安分不少，連騷擾林獨照的頻率都大大降低。
原因無他，他外公六十歲生日宴將至，一年到頭神龍見尾不見影的江總也難得推了生意，從菲律賓飛回來，要呆一周。
江枝意這人打小就是個混世魔王，上天入海天不怕地不怕，唯獨見了江晚亭如同耗子見了貓，安安分分一聲不敢吱。
這事沒少被走得近的狐朋狗友拿出來調侃，為此廖滿和粱焯不知道挨了多少頓揍。
江枝意生怕江晚亭好不容易閑兩天又要管他，也不敢出去鬼混了，在家躲了兩天，被一通電話揪了回去。
電話裏就三個字：“滾回來。”
江枝意於是滾了回去。
江家大宅是座淵源頗久的大莊園，往前能追溯到民國時期，江家祖上顯赫，出過許多大官，稱句百年世家也不為過，因此江老爺子自認有文人風骨，對經商一事很不熱衷，大女兒畢業之後早早就將集團業務過了手，整日和一幫老頭垂釣下棋，日子過得很快活。
進了客廳，江枝意頓時連腳步聲都慢下來。
事務繁多的江總正坐在沙發上打電話，瞧著懶洋洋的，桌前的早餐和咖啡一口沒動。
她穿一身酒紅色真絲睡袍，垂感極好，江家人都生得好，她也不例外，幹練短發、薄唇、丹鳳眼，五官鮮明淩厲得如同一柄剛出鞘的刃，見血便封喉。
見江枝意進來，江晚亭不輕不重瞥了他一眼。
江枝意自覺乖順地坐到了她身邊。
打完電話，江晚亭將手機隨手扔在沙發上，還沒開始興師問罪，江枝意率先拍上馬屁：“哇，哪裏來的大美女！”
“我們江總真是越活越年輕。”
江晚亭冷冷：“少跟我來這套。”
江枝意見蒙混不過去，開始轉移話題，問旁邊的傭人：“我外公呢？”
傭人：“老爺子釣魚去了。”
江枝意眨眨眼：“和誰去的？老丁還是老吳？”
傭人幹笑道：“這我就不清楚了。”
江晚亭：“少打岔，我聽說你前陣子惹馮老生氣了？”
江枝意哼哼：“他那脾氣，生的氣還少嗎？”
“沒心沒肺的小王八蛋，”江晚亭看他這樣就來火，“人多少年修養的圈內泰鬥，要不是你惹事能和你鬥氣？”
這話江枝意就不愛聽了：“怎麽能是我單方面惹事呢，老頭子罵我也罵得很兇的好嗎？”
江晚亭冷冷道：“你就該罵！”
江枝意頓時慫了：“是我的錯，我過幾天主動賠罪行了吧？”
又軟下聲，撒嬌道：“姨媽，你就別跟我生氣了。”
江晚亭神色軟了一點，問他：“為什麽不想開畫展了？”
江枝意笑嘻嘻：“不想就是不想，還需要有原因嗎？”
“我讓你跟著我做生意你不聽，我也就隨你，畫了這麽多年，馮老在你身上費了多少心思，你甩手說不畫就不畫了，你對得起誰？”
“我只是不開畫展，又不是不畫畫，不要學馮老頭顛倒黑白啊。”江枝意控訴。
“再說了，”江枝意聳聳肩，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我一高考四百分都沒有的人，你非讓我進公司指導一堆高材生，你覺得合適嗎？”
“合不合適我知道，”江晚亭道，“你到底怎麽想的只有你自己知道。”
江枝意啞口無言。
江晚亭冷冷睨他：“你還有什麽話說？”
江枝意蔫了：“我無話可說，不如給你捶捶肩吧。”他這人一向不著調，說著還真從沙發上起身，一本正經給江晚亭捶起肩來。
江晚亭給他錘得心口發疼，嘆口氣道：“你都這麽大了，總該有些自己的想法吧。”
“我想了想……”江枝意一本正經道，“要不我以後就去當個按|摩師傅吧？”
江晚亭心口更疼了，擺擺手叫他滾:“就你這樣的，白貼都搶不過別人的生意。”
“別潑我冷水嘛……”江枝意當然不會滾，還死皮賴臉貼過來，親熱道，“反正江總肯定不會叫我餓死吧。”
他一雙眼睛也不知道隨了誰，烏溜溜的，瞳仁晶亮，笑起來格外討人喜歡，總也像個長不大的小孩兒。
江晚亭看了他一會，輕輕嘆了口氣：“阿杏……”
“別，千萬別，”江枝意及時打住，“千萬別煽情，您不適合走這條路線。”
“……”商場上無堅不摧的江總難得露出苦惱表情，“你總該有些想幹的事情吧。”
江枝意把頭頂在她肩上，嘟囔：“我什麽也不想幹，我就想自由自在的，不行麽？”
“當然行，”江晚亭嘆了口氣，“但你什麽時候才會長大呢？”
江枝意：“我初中就一米七了。”
“……”一口氣梗在心頭，江晚亭瞪他，“我是說這個嗎？”
江枝意無辜眨眼。
“算了，長不大就長不大吧，”江晚亭輕輕摸了摸他的頭，輕聲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快樂。”
“我現在就很快樂啊。”
“真的嗎？”江晚亭定定地看著他。
如果說這世界上有一個人能一眼把他看透，那就是面前的這個人了。
江枝意沒有說話。
“我只是希望你能有真心喜歡的東西，”江晚亭目光柔和起來，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喜歡的人、喜歡的事業，都好。”
“不要辜負自己的才華，不要糟蹋自己的感情。”
“這是我對你唯一的要求。”
江枝意低著頭，聲音悶悶的：“知道了，你摸狗呢。”
-
為了防止江晚亭再有借口找他的事，江枝意決定遵守諾言，主動向馮老頭示好。
他仔仔細細挑了一幅先前意外入手的藏品，七位數購入，很是稀罕了一段時間，要不是這老頭眼光高他還不舍得出手呢。
隨後，江枝意托師兄將畫帶了過去，不到一天，畫又原封不動被送了回來。
江枝意：“？”
師兄：“少拿別人的東西敷衍我！”
師兄：“原話。”
“……”
江枝意沒辦法，只好在自己最近的畫裏挑了一幅還算滿意的，又托師兄帶過去，這次畫倒是沒送回來了，只帶了句話：“畫的什麽狗屎。”
“……”
差點把江枝意氣得沒吃下飯。
心情一差，江枝意幹脆背著個畫板出去寫生。
這事他以前大學的時候常幹。
一輛單車，一塊畫板，從日出到日落，興起而至，興盡而歸。
江枝意寫生一向不挑地方，騎累了就停下來，走到哪兒算哪兒。
在橋洞底下消磨了一下午時間，江枝意伸伸懶腰，發現天色已經晚了。
他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幹脆發消息騷擾林獨照。
【zzz：下班了沒？】
旁邊賣唱的哥們抱著吉他聲嘶力竭，弦聲緊得能要人命，江枝意都想上手給他調一調。
【很帥很難搞：嗯。】
【很帥很難搞：剛下。】
江枝意勾了勾唇角，夕陽的餘暉將他睫毛照得金燦燦。
【zzz：來不來聽我唱歌？】
【zzz：順便請你吃飯。】
林獨照還沒說來或不來，江枝意已經將定位甩了過去。
-
傍晚的橋洞口，夕陽西斜。行人步履匆匆，離去時只留下一個模糊不清的背影。
目之所及都像老電影裏的慢鏡頭，寧靜悠遠。
江枝意就坐在這鏡頭裏，懷抱著木吉他，松散地撥弦。
幹凈而略帶憂郁的音色破開人流直抵人心，也成功止住過客匆匆的腳步。
林獨照站在離橋洞口幾步遠的地方，靜靜看著越來越多的行人為他停下腳步。
他很少有這麽安靜的時候，在夕陽下擁有著難言的吸引力，仿佛自成世界，有一瞬間像極了希臘神話裏憂郁死去的水仙花少年。
只有你懂得我
就像被困住的野獸
在摩天大樓 渴求自由
他唱的是林宥嘉的想自由，原汁原味的木吉他聲音渾厚悠長，在娓娓道來的歌聲裏，有難言的情緒和憂傷在蔓延，它藏在歌聲裏，流淌得那麽安靜，卻那麽打動人。
一曲畢，有個中年人俯身往吉他盒裏放了錢。
“小夥子，開心一點。”
“生活就是這樣，總是不快樂的事情多過快樂的事情，”他說，“今天的太陽落下了，又會在明天升起來。”
“謝謝大哥，”江枝意笑容明媚，毫無陰霾，“我這人吧，過得挺開心的，就是唱歌容易唱進去，嘖，忘情！”
中年人定定地看了他一會，沒看出什麽破綻，轉身走了。
又唱了幾首後，吉他盒裏的錢很快滿了，零零碎碎，有五塊十塊的零鈔，也有一塊五毛的硬幣，整鈔有但很少。
因此，當幾張鮮紅的百元大鈔輕飄飄落進來時分外顯眼。
江枝意擡起頭，看見了面容清雋的青年，身形板直，半垂的眼皮上綴著一顆烏色的小痣。
他勾了勾嘴角：“老板好啊，點什麽歌？”
老板是個隨和的人，只淡道：“隨便。”
既然他說隨便，那江枝意真的就隨便了。
他流暢地換了首歡快的俄文小調，神采飛舞，音符跳躍如同山澗間噴濺的泉水，半點窺不見適才憂郁的影子，又變回嬉皮笑臉的模樣。
一曲彈完，江枝意摘下吉他，交還給旁邊的吉他原主人。
林獨照：“你還會俄文？”
“就會一首，還唱不準，”江枝意很坦誠，挑挑眉，“我一般不選這首，除非為了裝逼。”
“……”
“裝逼成功了沒？”江枝意關心地追問。
林獨照瞥他一眼，配合：“非常成功。”
江枝意被捧得身心舒適，十分愉快，隨手從吉他盒裏抓了把錢，喊他：“走，請你吃大餐！”
他重新背上畫板，牽過自行車，轉頭問：“你騎我騎？”
林獨照實在不能想象自己坐在後座的那個絕美畫面，一絲猶豫也沒有地接過了車把。
“快快快，你先走，”江枝意躍躍欲試地搓手，“我待會跳車。”
“……”林獨照嘆了口氣，看向他，“你什麽毛病？”
江枝意也不說話，一雙圓眼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眼睫又長又密，一臉毛病大了的表情。
兩人對峙片刻，林獨照率先退出這場智障游戲，側身跨上了車。
江枝意咧開嘴笑。
太陽徹底被遠山吞沒，天色黑麻，兩側路燈交替亮起，星子在淡薄的雲層後閃爍。
不一會兒，夜色裏有輛單車一晃一晃地騎遠了，在路燈下拖拽出長長的影子。
後頭的人影三兩步攆過去，一只手扶在青年背上緩和後坐力，輕快地跳上後座，貓一樣，車子連晃都沒晃。
江枝意收回手，聲音得意：“怎麽樣，這個技術動作能打幾分？”
前面騎車的青年背對著他，聲音平緩：“0分。”
江枝意瞪圓了眼：“憑什麽？”
“憑我是裁判，想打幾分打幾分。”青年淡淡。
江枝意還試圖理論，車子恰好高速越過好幾條緩沖帶，車身猛地震了好幾下。江枝意沒準備，下意識扶住了青年的背，因為借力，手指將衣服扯出了好幾道褶皺。
指背蹭到的背肌有一瞬繃得很緊，但江枝意沒註意，仍在專心致志地緩沖慣性，出於習慣手仍舊松松地搭在青年線條緊實的背上。
“吱——”
車子猛地停下，青年一腿輕松撐著地，眉頭微蹙，微微朝後側過臉。
江枝意沒防備，額頭往前砸到了青年硬梆梆的背上，視線往上能看見青年輪廓清越的側臉，他揉揉鼻梁，正要罵人——
林獨照淡定捏了捏車把：“沒騎穩。”
罵人的話被迫憋回去的江枝意：“……”
又忍了忍，沒忍住：“你是有什麽毛病？”
林獨照：“可能吧。”
這沒頭沒尾的話江枝意沒聽明白，他皮膚白，額頭被微微磕出一點紅。他低頭揉著，因此沒感覺到一道幽而深的目光緩緩掠過頭皮，令人頭皮發麻。
“不走嗎？”停留時間過久了，江枝意擡頭問。
林獨照“嗯”了聲。
車子重新平穩上路，這次倒是異常穩妥，沒再出什麽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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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少女心了？”杜霜輕輕往後靠了靠椅背，懶洋洋調侃，“粉色的創可貼？”
林獨照沒應，仍舊低頭翻看著桌上的競標文件，指根處的創口貼明晃晃亮眼，掛著輪粉瑩瑩的月亮，他就那麽坦坦蕩蕩露著，沒有半分遮掩的意思。
杜霜剛打了勝仗，加上早都習慣了這人這個鳥德行，林獨照的冷淡絲毫不影響她心情。
她上下打量對方一眼，玩笑道：“真好奇什麽甜心小寶貝能讓鐵樹開花，什麽時候介紹給我認識一下？”
林獨照輕輕瞥她一眼：“惡不惡心。”
杜霜沒覺得這顆啞巴樹真能擁有正常人的感情生活，只不在意道：“你又沒有還管我怎麽叫？”
林獨照沒有否認，只平淡道：“你怎麽知道我沒有？”
杜霜：“？？？”
杜霜八卦了一會，發現林獨照沒理她也就消停了。
兩人聊回正事。
“林明旭要倒大黴了，”杜霜語氣篤定，還帶著一絲幸災樂禍，“這次招標他捅了大簍子，順帶先前走的暗帳也快瞞不住，林鶴岡先前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眼下估計也坐不住了。”
“聽說正到處找人借錢填上這個窟窿，碰了不少壁，過幾天江家的生日宴估計是他最後一次機會了，花了不少功夫打算討好江老爺子。”
林獨照的目光總算投過來：“江鳴謙？”
“是啊，除了他還有哪個江家生日有這麽大派頭？”杜霜慢悠悠喝了口濃咖，“不過依我看也懸，老爺子是個地道文人，公司事務甩手多少年了？實權都在他大女兒身上，那位江總可不是個好相與的角色。”
“走投無路我們才有插手的餘地。”
瓷勺在邊沿磕出輕輕一聲，杜霜聞言楞住：“你是說……”
她擡起眼，發現青年眉眼平靜，神情由始至終鎮定自若，顯然對眼前的情況早已有所預料，甚至留好了後手。
杜霜沈默了一會兒，一股冷意倏然爬上了脊椎骨，她搖頭一笑：“我現在開始慶幸自己沒有站在你的對立面了。”
林獨照仍舊平靜地看著她。
他面容清雋，人偶一樣俊美無瑕疵，此刻連表情也懶得維持，眉眼冷氣森森，令人膽寒。
“那麽，合作愉快。”杜霜笑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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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枝意近來安分不少，連騷擾林獨照的頻率都大大降低。
原因無他，他外公六十歲生日宴將至，一年到頭神龍見尾不見影的江總也難得推了生意，從菲律賓飛回來，要呆一周。
江枝意這人打小就是個混世魔王，上天入海天不怕地不怕，唯獨見了江晚亭如同耗子見了貓，安安分分一聲不敢吱。
這事沒少被走得近的狐朋狗友拿出來調侃，為此廖滿和粱焯不知道挨了多少頓揍。
江枝意生怕江晚亭好不容易閑兩天又要管他，也不敢出去鬼混了，在家躲了兩天，被一通電話揪了回去。
電話裏就三個字：“滾回來。”
江枝意於是滾了回去。
江家大宅是座淵源頗久的大莊園，往前能追溯到民國時期，江家祖上顯赫，出過許多大官，稱句百年世家也不為過，因此江老爺子自認有文人風骨，對經商一事很不熱衷，大女兒畢業之後早早就將集團業務過了手，整日和一幫老頭垂釣下棋，日子過得很快活。
進了客廳，江枝意頓時連腳步聲都慢下來。
事務繁多的江總正坐在沙發上打電話，瞧著懶洋洋的，桌前的早餐和咖啡一口沒動。
她穿一身酒紅色真絲睡袍，垂感極好，江家人都生得好，她也不例外，幹練短發、薄唇、丹鳳眼，五官鮮明淩厲得如同一柄剛出鞘的刃，見血便封喉。
見江枝意進來，江晚亭不輕不重瞥了他一眼。
江枝意自覺乖順地坐到了她身邊。
打完電話，江晚亭將手機隨手扔在沙發上，還沒開始興師問罪，江枝意率先拍上馬屁：“哇，哪裏來的大美女！”
“我們江總真是越活越年輕。”
江晚亭冷冷：“少跟我來這套。”
江枝意見蒙混不過去，開始轉移話題，問旁邊的傭人：“我外公呢？”
傭人：“老爺子釣魚去了。”
江枝意眨眨眼：“和誰去的？老丁還是老吳？”
傭人幹笑道：“這我就不清楚了。”
江晚亭：“少打岔，我聽說你前陣子惹馮老生氣了？”
江枝意哼哼：“他那脾氣，生的氣還少嗎？”
“沒心沒肺的小王八蛋，”江晚亭看他這樣就來火，“人多少年修養的圈內泰鬥，要不是你惹事能和你鬥氣？”
這話江枝意就不愛聽了：“怎麽能是我單方面惹事呢，老頭子罵我也罵得很兇的好嗎？”
江晚亭冷冷道：“你就該罵！”
江枝意頓時慫了：“是我的錯，我過幾天主動賠罪行了吧？”
又軟下聲，撒嬌道：“姨媽，你就別跟我生氣了。”
江晚亭神色軟了一點，問他：“為什麽不想開畫展了？”
江枝意笑嘻嘻：“不想就是不想，還需要有原因嗎？”
“我讓你跟著我做生意你不聽，我也就隨你，畫了這麽多年，馮老在你身上費了多少心思，你甩手說不畫就不畫了，你對得起誰？”
“我只是不開畫展，又不是不畫畫，不要學馮老頭顛倒黑白啊。”江枝意控訴。
“再說了，”江枝意聳聳肩，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我一高考四百分都沒有的人，你非讓我進公司指導一堆高材生，你覺得合適嗎？”
“合不合適我知道，”江晚亭道，“你到底怎麽想的只有你自己知道。”
江枝意啞口無言。
江晚亭冷冷睨他：“你還有什麽話說？”
江枝意蔫了：“我無話可說，不如給你捶捶肩吧。”他這人一向不著調，說著還真從沙發上起身，一本正經給江晚亭捶起肩來。
江晚亭給他錘得心口發疼，嘆口氣道：“你都這麽大了，總該有些自己的想法吧。”
“我想了想……”江枝意一本正經道，“要不我以後就去當個按|摩師傅吧？”
江晚亭心口更疼了，擺擺手叫他滾:“就你這樣的，白貼都搶不過別人的生意。”
“別潑我冷水嘛……”江枝意當然不會滾，還死皮賴臉貼過來，親熱道，“反正江總肯定不會叫我餓死吧。”
他一雙眼睛也不知道隨了誰，烏溜溜的，瞳仁晶亮，笑起來格外討人喜歡，總也像個長不大的小孩兒。
江晚亭看了他一會，輕輕嘆了口氣：“阿杏……”
“別，千萬別，”江枝意及時打住，“千萬別煽情，您不適合走這條路線。”
“……”商場上無堅不摧的江總難得露出苦惱表情，“你總該有些想幹的事情吧。”
江枝意把頭頂在她肩上，嘟囔：“我什麽也不想幹，我就想自由自在的，不行麽？”
“當然行，”江晚亭嘆了口氣，“但你什麽時候才會長大呢？”
江枝意：“我初中就一米七了。”
“……”一口氣梗在心頭，江晚亭瞪他，“我是說這個嗎？”
江枝意無辜眨眼。
“算了，長不大就長不大吧，”江晚亭輕輕摸了摸他的頭，輕聲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快樂。”
“我現在就很快樂啊。”
“真的嗎？”江晚亭定定地看著他。
如果說這世界上有一個人能一眼把他看透，那就是面前的這個人了。
江枝意沒有說話。
“我只是希望你能有真心喜歡的東西，”江晚亭目光柔和起來，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喜歡的人、喜歡的事業，都好。”
“不要辜負自己的才華，不要糟蹋自己的感情。”
“這是我對你唯一的要求。”
江枝意低著頭，聲音悶悶的：“知道了，你摸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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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仔仔細細挑了一幅先前意外入手的藏品，七位數購入，很是稀罕了一段時間，要不是這老頭眼光高他還不舍得出手呢。
隨後，江枝意托師兄將畫帶了過去，不到一天，畫又原封不動被送了回來。
江枝意：“？”
師兄：“少拿別人的東西敷衍我！”
師兄：“原話。”
“……”
江枝意沒辦法，只好在自己最近的畫裏挑了一幅還算滿意的，又托師兄帶過去，這次畫倒是沒送回來了，只帶了句話：“畫的什麽狗屎。”
“……”
差點把江枝意氣得沒吃下飯。
心情一差，江枝意幹脆背著個畫板出去寫生。
這事他以前大學的時候常幹。
一輛單車，一塊畫板，從日出到日落，興起而至，興盡而歸。
江枝意寫生一向不挑地方，騎累了就停下來，走到哪兒算哪兒。
在橋洞底下消磨了一下午時間，江枝意伸伸懶腰，發現天色已經晚了。
他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幹脆發消息騷擾林獨照。
【zzz：下班了沒？】
旁邊賣唱的哥們抱著吉他聲嘶力竭，弦聲緊得能要人命，江枝意都想上手給他調一調。
【很帥很難搞：嗯。】
【很帥很難搞：剛下。】
江枝意勾了勾唇角，夕陽的餘暉將他睫毛照得金燦燦。
【zzz：來不來聽我唱歌？】
【zzz：順便請你吃飯。】
林獨照還沒說來或不來，江枝意已經將定位甩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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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橋洞口，夕陽西斜。行人步履匆匆，離去時只留下一個模糊不清的背影。
目之所及都像老電影裏的慢鏡頭，寧靜悠遠。
江枝意就坐在這鏡頭裏，懷抱著木吉他，松散地撥弦。
幹凈而略帶憂郁的音色破開人流直抵人心，也成功止住過客匆匆的腳步。
林獨照站在離橋洞口幾步遠的地方，靜靜看著越來越多的行人為他停下腳步。
他很少有這麽安靜的時候，在夕陽下擁有著難言的吸引力，仿佛自成世界，有一瞬間像極了希臘神話裏憂郁死去的水仙花少年。
只有你懂得我
就像被困住的野獸
在摩天大樓 渴求自由
他唱的是林宥嘉的想自由，原汁原味的木吉他聲音渾厚悠長，在娓娓道來的歌聲裏，有難言的情緒和憂傷在蔓延，它藏在歌聲裏，流淌得那麽安靜，卻那麽打動人。
一曲畢，有個中年人俯身往吉他盒裏放了錢。
“小夥子，開心一點。”
“生活就是這樣，總是不快樂的事情多過快樂的事情，”他說，“今天的太陽落下了，又會在明天升起來。”
“謝謝大哥，”江枝意笑容明媚，毫無陰霾，“我這人吧，過得挺開心的，就是唱歌容易唱進去，嘖，忘情！”
中年人定定地看了他一會，沒看出什麽破綻，轉身走了。
又唱了幾首後，吉他盒裏的錢很快滿了，零零碎碎，有五塊十塊的零鈔，也有一塊五毛的硬幣，整鈔有但很少。
因此，當幾張鮮紅的百元大鈔輕飄飄落進來時分外顯眼。
江枝意擡起頭，看見了面容清雋的青年，身形板直，半垂的眼皮上綴著一顆烏色的小痣。
他勾了勾嘴角：“老板好啊，點什麽歌？”
老板是個隨和的人，只淡道：“隨便。”
既然他說隨便，那江枝意真的就隨便了。
他流暢地換了首歡快的俄文小調，神采飛舞，音符跳躍如同山澗間噴濺的泉水，半點窺不見適才憂郁的影子，又變回嬉皮笑臉的模樣。
一曲彈完，江枝意摘下吉他，交還給旁邊的吉他原主人。
林獨照：“你還會俄文？”
“就會一首，還唱不準，”江枝意很坦誠，挑挑眉，“我一般不選這首，除非為了裝逼。”
“……”
“裝逼成功了沒？”江枝意關心地追問。
林獨照瞥他一眼，配合：“非常成功。”
江枝意被捧得身心舒適，十分愉快，隨手從吉他盒裏抓了把錢，喊他：“走，請你吃大餐！”
他重新背上畫板，牽過自行車，轉頭問：“你騎我騎？”
林獨照實在不能想象自己坐在後座的那個絕美畫面，一絲猶豫也沒有地接過了車把。
“快快快，你先走，”江枝意躍躍欲試地搓手，“我待會跳車。”
“……”林獨照嘆了口氣，看向他，“你什麽毛病？”
江枝意也不說話，一雙圓眼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眼睫又長又密，一臉毛病大了的表情。
兩人對峙片刻，林獨照率先退出這場智障游戲，側身跨上了車。
江枝意咧開嘴笑。
太陽徹底被遠山吞沒，天色黑麻，兩側路燈交替亮起，星子在淡薄的雲層後閃爍。
不一會兒，夜色裏有輛單車一晃一晃地騎遠了，在路燈下拖拽出長長的影子。
後頭的人影三兩步攆過去，一只手扶在青年背上緩和後坐力，輕快地跳上後座，貓一樣，車子連晃都沒晃。
江枝意收回手，聲音得意：“怎麽樣，這個技術動作能打幾分？”
前面騎車的青年背對著他，聲音平緩：“0分。”
江枝意瞪圓了眼：“憑什麽？”
“憑我是裁判，想打幾分打幾分。”青年淡淡。
江枝意還試圖理論，車子恰好高速越過好幾條緩沖帶，車身猛地震了好幾下。江枝意沒準備，下意識扶住了青年的背，因為借力，手指將衣服扯出了好幾道褶皺。
指背蹭到的背肌有一瞬繃得很緊，但江枝意沒註意，仍在專心致志地緩沖慣性，出於習慣手仍舊松松地搭在青年線條緊實的背上。
“吱——”
車子猛地停下，青年一腿輕松撐著地，眉頭微蹙，微微朝後側過臉。
江枝意沒防備，額頭往前砸到了青年硬梆梆的背上，視線往上能看見青年輪廓清越的側臉，他揉揉鼻梁，正要罵人——
林獨照淡定捏了捏車把：“沒騎穩。”
罵人的話被迫憋回去的江枝意：“……”
又忍了忍，沒忍住：“你是有什麽毛病？”
林獨照：“可能吧。”
這沒頭沒尾的話江枝意沒聽明白，他皮膚白，額頭被微微磕出一點紅。他低頭揉著，因此沒感覺到一道幽而深的目光緩緩掠過頭皮，令人頭皮發麻。
“不走嗎？”停留時間過久了，江枝意擡頭問。
林獨照“嗯”了聲。
車子重新平穩上路，這次倒是異常穩妥，沒再出什麽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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