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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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這套
雨勢浩蕩，來得快去得也快。
老驢的車隊也遭了雨，就近找了個熟悉的民宿落腳後才給江枝意來的短信和電話。
開車來山腳下接他們的就是民宿老板，五大三粗一個漢子，膽子大，雨沒停時就莽著輛越野過來了。
江枝意其實沒真睡熟，稍有動靜便睜開了眼，臉往上擡，嗓音困倦：“車來了？”
“嗯。”
江枝意便窸窸窣窣地從林獨照外套裏往外鉆，人還懵著時，肩膀被輕輕按住。
他困惑地擡頭，看見青年摘了外套披在他身上，兀自穿著件單衫出去了。
清淡好聞的氣味摻進了秋季雨後特有的枯葉氣息，讓人走神。
江枝意怔了一下，片刻後臉上又恢覆了沒心沒肺的表情，笑嘻嘻地追上去。
-
落腳的民宿是個簡樸的農家三層小院，進門有秋千、花圃、和趴在檐前瞌睡的一只貓一只大兔子。
檐上雨水滴滴答答往下落，聽見車聲，前廳有人探個頭出來：“可算回來了。”
又扯開嗓子喊：“他倆回來了——”
“喊個屁，”老驢的聲音，“都沒聾呢，就你聽得見車聲？”
進了屋，江枝意往老驢屁股上踹了一腳：“讓讓。”
老驢差點被踹一個大馬趴，剛擼起袖子站起來，腳邊的小凳被江枝意眼明手快勾了去，他眼都直了：“你他媽——”
江枝意才不鳥他，坐著喝了碗熱茶，這才感覺整個人活過來了。
民宿老板娘在旁笑呵呵地看著：“凍壞了吧，年輕人火力壯，喝碗熱茶，再進屋洗個熱水澡緩緩就好了。”
“房間在哪？”林獨照出聲。
江枝意好歹還披著件外套呢，林獨照身上就套了件單T，難為他還能面不改色地站著。
“我看看還剩哪幾個房間。”老板娘應著。
江枝意喊了聲：“姐，給我間單人房，再不洗澡我要發臭了！”
老板娘被逗得笑起來，在櫃子裏翻找鑰匙：“倒是還有兩間房，但是最西邊那間窗子壞了、關不上，剛才還潑了雨，睡不了人。”
“要不你倆大小夥子委屈一下，擠一擠？”
“這鬼天氣，半夜再潑雨怕是要凍死人，擠一擠算了。”
“是啊，看這天，我估摸著晚間還要下雨。”
又有人調侃：“正好相互|暖暖被窩，暖和！”
一幫人爽快地笑起來，江枝意眼睫微微一動，唇角彎著的笑斂了幾分。
“我睡西邊那間吧。”江枝意出聲。
見眾人都看向他，江枝意捧著茶，笑嘻嘻的，不在意道：“我還沒睡過潑雨的房間呢，挺新奇的，正好體驗一下。”
老板娘聽得一楞一楞的，下意識勸他：“誒喲，這可不興住，雲城天氣一向沒著料，半夜再下雨，凍死人嘍。”
但房間也是確確實實只有一個了。
“沒事，多蓋床被子也一樣嘛，”江枝意大大咧咧道，“我睡相差，半夜把人踹下床就不好了。”
又隨口造謠：“再說程序員睡眠質量都差，他肯定也不習慣和別人一起睡。”
林獨照沒理會他的無中生有，問老板娘：“有折疊床嗎？”
“有倒是有……”老板娘搓了搓手，有點摸不清情況，“就是睡著不舒服，要不……”
林獨照神色淡淡的：“他感冒了，我怕過給我。”
“這樣啊……”老板娘倒是沒想到這回事，沒話說了，將最後一間房間的鑰匙找出來，叮囑，“折疊床在雜物間裏，待會讓我家男人給你送去，啊。”
“櫃子裏有一次性浴衣，先將就穿著，衣服洗完烘幹，明兒就能穿了。”
聽見這話，江枝意擱下手裏涼透的茶，輕輕卸了口氣。
為了省電，走廊只開了一盞頂燈，江枝意低著頭，將鑰匙插進門鎖裏。
他後頸雪白皮肉下微微凸起的骨頭被照出一小片瑩白的光暈，門鎖“哢噠”一聲轉動的時候，青年的聲音也跟著響起，淡淡的：
“說實話這麽難？”
江枝意頓了一下，微微偏了一下臉，長睫上揚，烏色瞳孔中臥著恰到好處的茫然，一副聽不懂林獨照在說什麽的模樣。
-
等江枝意洗完澡出來，林獨照已不在房間裏。
他視線落到墻角，看見折疊床已經支在那兒了，破破爛爛的，看著就不結實。
江枝意走近，手賤地搖了兩下，頓時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有這麽無聊？”
林獨照推門進來，手裏抱著床花被子，嗓音清淡。
他應該也洗過澡了，短發濕潤，微微散在額前，看過來的一雙眸子清淡好看，簡直是教科書版本的披個麻袋也動人。
秀色可餐，江枝意總算放過飽受摧殘的折疊床，看著林獨照走近將被子放到床上。
“你今晚就睡這？”
“嗯。”
“被子花色不錯，”江枝意看著被面上繡著的大紅大紫的牡丹，故意道，“你挑的？”
青年俯身安心鋪床：“只有一床，沒得挑。”
屋裏窗沒關緊，風一掀，冷風坦坦蕩蕩從大開的門戶裏灌進來，江枝意打了個噴嚏。
林獨照輕輕看他一眼：“該。”
“有沒有良心？”江枝意今晚是真受了凍，鼻音微糯，聽著懨嘰嘰的，他嚴肅道，“我現在宣布收回我的秘密基地所有權。”
林獨照頭也不擡，淡道：“駁回。”
江枝意：“？”
又語重心長道：“你現在很囂張啊小林。”
“我可是一個即將感冒的人，得罪我可沒有好下場。”
“囂張”的小林總算鋪完了床，擡起頭，微微挑眉：“所以？”
江枝意昂著頭無恥道：“信不信我把感冒過給你？”
“……”
青年長眸一擡，目光在他表情囂張的臉上停頓片刻，很沒有誠意地道：“我怕死了。”
他這樣一臉平淡地說“我怕死了”這種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甚至有點哄著似的，顯得江枝意像個學齡前兒童似的不聰明，他微微皺眉：“我怎麽感覺你在陰陽怪氣我？”
“把藥吃了早點睡吧，”青年輕輕嘆了口氣，“早睡能再長點。”
江枝意挑眉：“我高二就不長了。”
林獨照這口氣嘆得更長：“我說腦子。”
江枝意：“……？”
等反應過來，江枝意輕輕罵了聲“操”。
-
“晚安！”
吃完藥江枝意搶在林獨照之前爬上了折疊床，支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突兀刺耳。
林獨照站在窗邊用手機處理工作的事，聞聲看了過來，神色平淡：“你是怕感冒不夠重，想換個涼快的死法？”
“是啊，”江枝意翻了個身，想換個舒服點的姿勢，“我就喜歡大花棉被。”
“那就抱著大花棉被滾回床上，這是我鋪的床。”青年淡淡道。
“我這不是為你著想嘛，”江枝意一邊翻身一邊道，“你們程序員每天工作壓力這麽大，再睡一晚上折疊床，不小心猝死了怎麽辦？”
“……”
林獨照動作微頓：“你對這個職業的刻板印象是不是有點多？”
江枝意已經換到了自己舒服的姿勢，底下的床也總算不再拉二胡了，他背對著林獨照，整個人埋進了被窩裏，只露出烏色發尾和燈光下白得泛著光的一段頸子。
“待會記得關燈……”喝了感冒藥，江枝意比平時要易困點兒，嗓音都沾上點兒困倦的啞，“我睡了。”
林獨照目光虛虛晃了一圈。
江枝意頭發有些長了，微微垂蓋住耳朵尖，耳骨泛著粉，可憐兮兮的模樣。
他的脊背清瘦，線條清晰，穿單衣時尤其好看，此刻在被窩裏蜷成一團，額頭都快要抵到墻壁了，睡得亂七八糟的。
林獨照收回目光。
“嗯。”
“睡吧。”
-
清晨，說不出幾點，外面開始斷續傳來聒噪的鳥鳴聲。
真煩人。
江枝意蹬了蹬被子，整個人陷在柔軟的床鋪裏，不知今夕何夕。
大概半小時後，確定那些鳥是不會收手的之後，江枝意一臉晦氣地坐起身，這才發現身下的床鋪軟得不對勁。
他還處於沒睡飽時懵著的狀態，視線遲緩地自屋內掠過，最後停在墻角那張折疊床上，床單有明顯睡過的痕跡，床尾放著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床被子。
原本應該睡在那兒的一床花被子和自己離奇失蹤，夢幻出現在了大床上。
我昨晚夢游，和林獨照搶床了？
江枝意想。
-
下午打道回青港。
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宜人，風都帶著令人舒服的濕意，又溫柔，又凍人。
一幫人各回各家，到了半路便散成馬蜂窩，江枝意回家後睡了昏天暗地的一覺，睡得差點沒能再爬起來。
頭重腳輕爬起來時天已經大亮，江枝意摸出手機，感覺呼吸都是滾燙的。
【很帥很難搞：感冒好點了沒？】
【很帥很難搞：醒了回我。】
【zzz：好像沒。】
江枝意懷疑自己發燒了，拿手背探了下額頭的溫度，摸不出個所以然，又懨懨地垂下。
【很帥很難搞：嚴重了？】
【zzz：嗯，我待會去醫院掛個號。】
【很帥很難搞：你一個人怎麽去？】
江枝意手指都擡不起力氣，竟然還有精力調侃：
【zzz：怎麽，你要翹班送我去啊？】
不知道那邊是不是真在考慮這個可能性，半晌沒回。
江枝意腦袋昏昏沈沈，沒空考慮這麽多。
【zzz：我讓廖滿送我去。】
【zzz：正好他最近快閑出屁了。】
“快閑出屁”來的廖滿回消息果然很快。
【zzz：孫子，過來接你爺爺去醫院掛個水。】
【廖滿：來了爺爺～】
【廖滿：您這口氣能撐到我過來嗎？】
【zzz：我是感冒，不是快死了。】
等廖滿到的時間，江枝意撐著給自己倒了杯熱水，就著吃了片感冒藥，又剝了幾顆糖放進嘴裏——他一直有低血糖的毛病。
等這些做完，總算緩和過來一點。看來不至於發燒，就是感冒加低血糖引起的暈眩乏力。
江枝意微微松了口氣。
廖滿進門時動靜很大，一腳踹倒了門口的紙箱，聲音很嫌棄：“這都什麽玩意兒？”
“卡紙？”
“噢不是紙啊。”
“那叫襯裏，傻逼。”江枝意沒力氣道。
廖滿一邊繞開那些紙箱一邊往裏走：“怎麽一堆亂七八糟的布，你們手工博主這個行業現在涉及領域這麽廣了？”
“別廢話，過來扶一下你爺爺。”
廖滿狗腿子道:“嗻。”
-
在醫院又是排隊又是拿號，掛了個呼吸內科。
門診的醫生姓程，叫程宣雲，聲音慢聲細語，挺溫柔。
廖滿積極性登時上升，幫著江枝意問前問後。
“感冒引起的精神不振和食欲低下，加上長時間攝入營養不足，導致的低血糖現象，”程醫生低頭開了個單子，“掛瓶葡萄糖水，再拿點感冒藥就好了。”
“記得回去要好好吃飯，我看你血糖水平偏低，自己平時多註意。”
“飲食有什麽需要註意的嗎？”
“血糖的問題不大，主要是感冒。飲食近期以清淡為主，多吃點蔬菜水果和對恢覆有利的，比如雞湯、姜茶、蜂蜜、蘿蔔……”
廖滿裝模做樣聽著，拿出手機：“這樣吧程醫生，要不我倆加個好友，我朋友感冒期有什麽問題我也好征求一下專業人士的意見。”
程醫生一楞，眼睛彎了彎，溫和道：“溝通的話肯定是患者直接和我溝通更方便。”
江枝意配合地拿出手機：“我也是這麽想的。”
兩人當著廖滿的面爽快加上好友，程醫生溫聲道：“有什麽問題可以隨時找我溝通。”
一出門診室的門廖滿頓時死皮賴臉貼過來：“快推給我，快推給我。”
“滾，”江枝意推開他的臉，“有本事自己去要。”
……
掛完一瓶水，再和廖滿吃完飯，江枝意又是活蹦亂跳的一條好漢，感冒這種小事完全無礙於他的帥氣瀟灑。
帥氣瀟灑的小江晚上打算煲個雞湯。
江枝意這人，對自己的廚藝和酒量，常年處在一種“沒有逼數”的狀態，炸過多次廚房仍死不悔改。
【zzz：我想煲個雞湯。】
【zzz：要準備什麽？你教教我。】
聊天框上方顯示了兩分鐘的[正在輸入中……]。
【很帥很難搞：準備一個大碗。】
【zzz：有道理。】
【zzz：然後呢？】
【很帥很難搞：然後等外賣到了，拆開，倒進去。】
江枝意：“……”
【zzz：玩兒我呢？】
【zzz：你是不是記恨我昨天晚上搶你床，擱這打擊報覆我？】
這回聊天框上面的[正在輸入中……]持續了更長的時間。
【很帥很難搞：是啊。】
【很帥很難搞：被你猜到了。】
【zzz：教不教？】
【zzz：不教我找別人了。】
這回林獨照總算發來了詳細的菜譜，江枝意很滿意於對方的識相。
“先將雞清洗幹凈、放材料，加水，將雞焯水……焯水是啥？”
“準備一鍋冷水，將雞肉放進去……”
“……操不早說要焯水再放。”江枝意罵罵咧咧從第一個鍋裏把雞肉撈起來。
……
【zzz：小林QAQ】
【zzz：荷包蛋眼.jpg】
【很帥很難搞：說。】
【zzz：鍋黑了，還能吃嗎？】
【zzz：[圖片][圖片]】
【很帥很難搞：鍋不能吃。】
【zzz：操，我是說鍋裏的雞。】
【zzz：算了不吃了。】
【zzz：這個雞有問題，它不新鮮。】
【很帥很難搞：原來是雞的問題。】
【zzz：……以為我聽不出來你陰陽怪氣我？！】
【zzz：菜譜也有問題。】
【zzz：我就說呢，那個步驟都不對。】
【zzz：現在還能救嗎？】
【zzz：荷包蛋眼.jpg】
【很帥很難搞：可以。】
【zzz：怎麽救？】
【很帥很難搞：我下班了。】
【很帥很難搞：順路買一份給你。】
-
江枝意提前和保安打過招呼，林獨照很順利進了小區。
剛到五層，還沒按門鈴，B室的門猛地拉開。
江枝意站在門口，穿著居家衣褲，笑得燦爛又明媚，語氣也熱情得不同往常：“晚上好！來都來了，進來坐吧。”
林獨照將雞湯遞過去，並不打算久留。
“不用，”林獨照道，“我還有個程序沒處理完。”
“你電腦不是帶在身上嗎？在我家處理就好了。”江枝意狗腿子道，就差給林獨照捶腿了，“雞湯我一個人也喝不完，不如一起喝，你剛下班肯定也餓了。”
“再說了，來回跑多累呀，不如在沙發上休息片刻，讓小江我給你捶捶肩、泡杯蜂蜜水舒適舒適吧。”
不對勁。
很不對勁。
林獨照眼皮微掀：“……你到底有什麽事？”
“……”
“就是……”
“那個，”江枝意垂著頭，眼角餘光睨著青年的表情，語氣可憐巴巴道，“我剛才把鍋炸了。”
“……”
“……能不能幫我收拾下廚房，我收不明白。”
林獨照：“……”
林獨照都被氣笑了，慢慢地問：“你覺得可能嗎？”
青年眉眼清雋，目光冷淡，這麽不緊不慢說著話的模樣說實話挺嚇人的。
但江枝意還沒死心。
他心裏打鼓，仍是可憐巴巴地探出手，指尖輕輕勾了勾青年的衣角，試探似的，又仰起臉討好地笑：
“我覺得還是有點可能的。”
“你覺得呢？”
青年身形筆直地站著，目光瞥了眼他勾來扯去的手：“說話就說話，別拉拉扯扯，我不吃這套。”
江枝意晃著的手安分下來，只是手指還輕輕掛在他衣角。
他慣會裝乖，此刻眼皮耷著，眼睫長得能蓋掉一雙烏色的瞳，失落的神色漫上眉和眼：
“真的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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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勢浩蕩，來得快去得也快。
老驢的車隊也遭了雨，就近找了個熟悉的民宿落腳後才給江枝意來的短信和電話。
開車來山腳下接他們的就是民宿老板，五大三粗一個漢子，膽子大，雨沒停時就莽著輛越野過來了。
江枝意其實沒真睡熟，稍有動靜便睜開了眼，臉往上擡，嗓音困倦：“車來了？”
“嗯。”
江枝意便窸窸窣窣地從林獨照外套裏往外鉆，人還懵著時，肩膀被輕輕按住。
他困惑地擡頭，看見青年摘了外套披在他身上，兀自穿著件單衫出去了。
清淡好聞的氣味摻進了秋季雨後特有的枯葉氣息，讓人走神。
江枝意怔了一下，片刻後臉上又恢覆了沒心沒肺的表情，笑嘻嘻地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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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腳的民宿是個簡樸的農家三層小院，進門有秋千、花圃、和趴在檐前瞌睡的一只貓一只大兔子。
檐上雨水滴滴答答往下落，聽見車聲，前廳有人探個頭出來：“可算回來了。”
又扯開嗓子喊：“他倆回來了——”
“喊個屁，”老驢的聲音，“都沒聾呢，就你聽得見車聲？”
進了屋，江枝意往老驢屁股上踹了一腳：“讓讓。”
老驢差點被踹一個大馬趴，剛擼起袖子站起來，腳邊的小凳被江枝意眼明手快勾了去，他眼都直了：“你他媽——”
江枝意才不鳥他，坐著喝了碗熱茶，這才感覺整個人活過來了。
民宿老板娘在旁笑呵呵地看著：“凍壞了吧，年輕人火力壯，喝碗熱茶，再進屋洗個熱水澡緩緩就好了。”
“房間在哪？”林獨照出聲。
江枝意好歹還披著件外套呢，林獨照身上就套了件單T，難為他還能面不改色地站著。
“我看看還剩哪幾個房間。”老板娘應著。
江枝意喊了聲：“姐，給我間單人房，再不洗澡我要發臭了！”
老板娘被逗得笑起來，在櫃子裏翻找鑰匙：“倒是還有兩間房，但是最西邊那間窗子壞了、關不上，剛才還潑了雨，睡不了人。”
“要不你倆大小夥子委屈一下，擠一擠？”
“這鬼天氣，半夜再潑雨怕是要凍死人，擠一擠算了。”
“是啊，看這天，我估摸著晚間還要下雨。”
又有人調侃：“正好相互|暖暖被窩，暖和！”
一幫人爽快地笑起來，江枝意眼睫微微一動，唇角彎著的笑斂了幾分。
“我睡西邊那間吧。”江枝意出聲。
見眾人都看向他，江枝意捧著茶，笑嘻嘻的，不在意道：“我還沒睡過潑雨的房間呢，挺新奇的，正好體驗一下。”
老板娘聽得一楞一楞的，下意識勸他：“誒喲，這可不興住，雲城天氣一向沒著料，半夜再下雨，凍死人嘍。”
但房間也是確確實實只有一個了。
“沒事，多蓋床被子也一樣嘛，”江枝意大大咧咧道，“我睡相差，半夜把人踹下床就不好了。”
又隨口造謠：“再說程序員睡眠質量都差，他肯定也不習慣和別人一起睡。”
林獨照沒理會他的無中生有，問老板娘：“有折疊床嗎？”
“有倒是有……”老板娘搓了搓手，有點摸不清情況，“就是睡著不舒服，要不……”
林獨照神色淡淡的：“他感冒了，我怕過給我。”
“這樣啊……”老板娘倒是沒想到這回事，沒話說了，將最後一間房間的鑰匙找出來，叮囑，“折疊床在雜物間裏，待會讓我家男人給你送去，啊。”
“櫃子裏有一次性浴衣，先將就穿著，衣服洗完烘幹，明兒就能穿了。”
聽見這話，江枝意擱下手裏涼透的茶，輕輕卸了口氣。
為了省電，走廊只開了一盞頂燈，江枝意低著頭，將鑰匙插進門鎖裏。
他後頸雪白皮肉下微微凸起的骨頭被照出一小片瑩白的光暈，門鎖“哢噠”一聲轉動的時候，青年的聲音也跟著響起，淡淡的：
“說實話這麽難？”
江枝意頓了一下，微微偏了一下臉，長睫上揚，烏色瞳孔中臥著恰到好處的茫然，一副聽不懂林獨照在說什麽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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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江枝意洗完澡出來，林獨照已不在房間裏。
他視線落到墻角，看見折疊床已經支在那兒了，破破爛爛的，看著就不結實。
江枝意走近，手賤地搖了兩下，頓時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有這麽無聊？”
林獨照推門進來，手裏抱著床花被子，嗓音清淡。
他應該也洗過澡了，短發濕潤，微微散在額前，看過來的一雙眸子清淡好看，簡直是教科書版本的披個麻袋也動人。
秀色可餐，江枝意總算放過飽受摧殘的折疊床，看著林獨照走近將被子放到床上。
“你今晚就睡這？”
“嗯。”
“被子花色不錯，”江枝意看著被面上繡著的大紅大紫的牡丹，故意道，“你挑的？”
青年俯身安心鋪床：“只有一床，沒得挑。”
屋裏窗沒關緊，風一掀，冷風坦坦蕩蕩從大開的門戶裏灌進來，江枝意打了個噴嚏。
林獨照輕輕看他一眼：“該。”
“有沒有良心？”江枝意今晚是真受了凍，鼻音微糯，聽著懨嘰嘰的，他嚴肅道，“我現在宣布收回我的秘密基地所有權。”
林獨照頭也不擡，淡道：“駁回。”
江枝意：“？”
又語重心長道：“你現在很囂張啊小林。”
“我可是一個即將感冒的人，得罪我可沒有好下場。”
“囂張”的小林總算鋪完了床，擡起頭，微微挑眉：“所以？”
江枝意昂著頭無恥道：“信不信我把感冒過給你？”
“……”
青年長眸一擡，目光在他表情囂張的臉上停頓片刻，很沒有誠意地道：“我怕死了。”
他這樣一臉平淡地說“我怕死了”這種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甚至有點哄著似的，顯得江枝意像個學齡前兒童似的不聰明，他微微皺眉：“我怎麽感覺你在陰陽怪氣我？”
“把藥吃了早點睡吧，”青年輕輕嘆了口氣，“早睡能再長點。”
江枝意挑眉：“我高二就不長了。”
林獨照這口氣嘆得更長：“我說腦子。”
江枝意：“……？”
等反應過來，江枝意輕輕罵了聲“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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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吃完藥江枝意搶在林獨照之前爬上了折疊床，支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突兀刺耳。
林獨照站在窗邊用手機處理工作的事，聞聲看了過來，神色平淡：“你是怕感冒不夠重，想換個涼快的死法？”
“是啊，”江枝意翻了個身，想換個舒服點的姿勢，“我就喜歡大花棉被。”
“那就抱著大花棉被滾回床上，這是我鋪的床。”青年淡淡道。
“我這不是為你著想嘛，”江枝意一邊翻身一邊道，“你們程序員每天工作壓力這麽大，再睡一晚上折疊床，不小心猝死了怎麽辦？”
“……”
林獨照動作微頓：“你對這個職業的刻板印象是不是有點多？”
江枝意已經換到了自己舒服的姿勢，底下的床也總算不再拉二胡了，他背對著林獨照，整個人埋進了被窩裏，只露出烏色發尾和燈光下白得泛著光的一段頸子。
“待會記得關燈……”喝了感冒藥，江枝意比平時要易困點兒，嗓音都沾上點兒困倦的啞，“我睡了。”
林獨照目光虛虛晃了一圈。
江枝意頭發有些長了，微微垂蓋住耳朵尖，耳骨泛著粉，可憐兮兮的模樣。
他的脊背清瘦，線條清晰，穿單衣時尤其好看，此刻在被窩裏蜷成一團，額頭都快要抵到墻壁了，睡得亂七八糟的。
林獨照收回目光。
“嗯。”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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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說不出幾點，外面開始斷續傳來聒噪的鳥鳴聲。
真煩人。
江枝意蹬了蹬被子，整個人陷在柔軟的床鋪裏，不知今夕何夕。
大概半小時後，確定那些鳥是不會收手的之後，江枝意一臉晦氣地坐起身，這才發現身下的床鋪軟得不對勁。
他還處於沒睡飽時懵著的狀態，視線遲緩地自屋內掠過，最後停在墻角那張折疊床上，床單有明顯睡過的痕跡，床尾放著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床被子。
原本應該睡在那兒的一床花被子和自己離奇失蹤，夢幻出現在了大床上。
我昨晚夢游，和林獨照搶床了？
江枝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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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打道回青港。
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宜人，風都帶著令人舒服的濕意，又溫柔，又凍人。
一幫人各回各家，到了半路便散成馬蜂窩，江枝意回家後睡了昏天暗地的一覺，睡得差點沒能再爬起來。
頭重腳輕爬起來時天已經大亮，江枝意摸出手機，感覺呼吸都是滾燙的。
【很帥很難搞：感冒好點了沒？】
【很帥很難搞：醒了回我。】
【zzz：好像沒。】
江枝意懷疑自己發燒了，拿手背探了下額頭的溫度，摸不出個所以然，又懨懨地垂下。
【很帥很難搞：嚴重了？】
【zzz：嗯，我待會去醫院掛個號。】
【很帥很難搞：你一個人怎麽去？】
江枝意手指都擡不起力氣，竟然還有精力調侃：
【zzz：怎麽，你要翹班送我去啊？】
不知道那邊是不是真在考慮這個可能性，半晌沒回。
江枝意腦袋昏昏沈沈，沒空考慮這麽多。
【zzz：我讓廖滿送我去。】
【zzz：正好他最近快閑出屁了。】
“快閑出屁”來的廖滿回消息果然很快。
【zzz：孫子，過來接你爺爺去醫院掛個水。】
【廖滿：來了爺爺～】
【廖滿：您這口氣能撐到我過來嗎？】
【zzz：我是感冒，不是快死了。】
等廖滿到的時間，江枝意撐著給自己倒了杯熱水，就著吃了片感冒藥，又剝了幾顆糖放進嘴裏——他一直有低血糖的毛病。
等這些做完，總算緩和過來一點。看來不至於發燒，就是感冒加低血糖引起的暈眩乏力。
江枝意微微松了口氣。
廖滿進門時動靜很大，一腳踹倒了門口的紙箱，聲音很嫌棄：“這都什麽玩意兒？”
“卡紙？”
“噢不是紙啊。”
“那叫襯裏，傻逼。”江枝意沒力氣道。
廖滿一邊繞開那些紙箱一邊往裏走：“怎麽一堆亂七八糟的布，你們手工博主這個行業現在涉及領域這麽廣了？”
“別廢話，過來扶一下你爺爺。”
廖滿狗腿子道:“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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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院又是排隊又是拿號，掛了個呼吸內科。
門診的醫生姓程，叫程宣雲，聲音慢聲細語，挺溫柔。
廖滿積極性登時上升，幫著江枝意問前問後。
“感冒引起的精神不振和食欲低下，加上長時間攝入營養不足，導致的低血糖現象，”程醫生低頭開了個單子，“掛瓶葡萄糖水，再拿點感冒藥就好了。”
“記得回去要好好吃飯，我看你血糖水平偏低，自己平時多註意。”
“飲食有什麽需要註意的嗎？”
“血糖的問題不大，主要是感冒。飲食近期以清淡為主，多吃點蔬菜水果和對恢覆有利的，比如雞湯、姜茶、蜂蜜、蘿蔔……”
廖滿裝模做樣聽著，拿出手機：“這樣吧程醫生，要不我倆加個好友，我朋友感冒期有什麽問題我也好征求一下專業人士的意見。”
程醫生一楞，眼睛彎了彎，溫和道：“溝通的話肯定是患者直接和我溝通更方便。”
江枝意配合地拿出手機：“我也是這麽想的。”
兩人當著廖滿的面爽快加上好友，程醫生溫聲道：“有什麽問題可以隨時找我溝通。”
一出門診室的門廖滿頓時死皮賴臉貼過來：“快推給我，快推給我。”
“滾，”江枝意推開他的臉，“有本事自己去要。”
……
掛完一瓶水，再和廖滿吃完飯，江枝意又是活蹦亂跳的一條好漢，感冒這種小事完全無礙於他的帥氣瀟灑。
帥氣瀟灑的小江晚上打算煲個雞湯。
江枝意這人，對自己的廚藝和酒量，常年處在一種“沒有逼數”的狀態，炸過多次廚房仍死不悔改。
【zzz：我想煲個雞湯。】
【zzz：要準備什麽？你教教我。】
聊天框上方顯示了兩分鐘的[正在輸入中……]。
【很帥很難搞：準備一個大碗。】
【zzz：有道理。】
【zzz：然後呢？】
【很帥很難搞：然後等外賣到了，拆開，倒進去。】
江枝意：“……”
【zzz：玩兒我呢？】
【zzz：你是不是記恨我昨天晚上搶你床，擱這打擊報覆我？】
這回聊天框上面的[正在輸入中……]持續了更長的時間。
【很帥很難搞：是啊。】
【很帥很難搞：被你猜到了。】
【zzz：教不教？】
【zzz：不教我找別人了。】
這回林獨照總算發來了詳細的菜譜，江枝意很滿意於對方的識相。
“先將雞清洗幹凈、放材料，加水，將雞焯水……焯水是啥？”
“準備一鍋冷水，將雞肉放進去……”
“……操不早說要焯水再放。”江枝意罵罵咧咧從第一個鍋裏把雞肉撈起來。
……
【zzz：小林QAQ】
【zzz：荷包蛋眼.jpg】
【很帥很難搞：說。】
【zzz：鍋黑了，還能吃嗎？】
【zzz：[圖片][圖片]】
【很帥很難搞：鍋不能吃。】
【zzz：操，我是說鍋裏的雞。】
【zzz：算了不吃了。】
【zzz：這個雞有問題，它不新鮮。】
【很帥很難搞：原來是雞的問題。】
【zzz：……以為我聽不出來你陰陽怪氣我？！】
【zzz：菜譜也有問題。】
【zzz：我就說呢，那個步驟都不對。】
【zzz：現在還能救嗎？】
【zzz：荷包蛋眼.jpg】
【很帥很難搞：可以。】
【zzz：怎麽救？】
【很帥很難搞：我下班了。】
【很帥很難搞：順路買一份給你。】
-
江枝意提前和保安打過招呼，林獨照很順利進了小區。
剛到五層，還沒按門鈴，B室的門猛地拉開。
江枝意站在門口，穿著居家衣褲，笑得燦爛又明媚，語氣也熱情得不同往常：“晚上好！來都來了，進來坐吧。”
林獨照將雞湯遞過去，並不打算久留。
“不用，”林獨照道，“我還有個程序沒處理完。”
“你電腦不是帶在身上嗎？在我家處理就好了。”江枝意狗腿子道，就差給林獨照捶腿了，“雞湯我一個人也喝不完，不如一起喝，你剛下班肯定也餓了。”
“再說了，來回跑多累呀，不如在沙發上休息片刻，讓小江我給你捶捶肩、泡杯蜂蜜水舒適舒適吧。”
不對勁。
很不對勁。
林獨照眼皮微掀：“……你到底有什麽事？”
“……”
“就是……”
“那個，”江枝意垂著頭，眼角餘光睨著青年的表情，語氣可憐巴巴道，“我剛才把鍋炸了。”
“……”
“……能不能幫我收拾下廚房，我收不明白。”
林獨照：“……”
林獨照都被氣笑了，慢慢地問：“你覺得可能嗎？”
青年眉眼清雋，目光冷淡，這麽不緊不慢說著話的模樣說實話挺嚇人的。
但江枝意還沒死心。
他心裏打鼓，仍是可憐巴巴地探出手，指尖輕輕勾了勾青年的衣角，試探似的，又仰起臉討好地笑：
“我覺得還是有點可能的。”
“你覺得呢？”
青年身形筆直地站著，目光瞥了眼他勾來扯去的手：“說話就說話，別拉拉扯扯，我不吃這套。”
江枝意晃著的手安分下來，只是手指還輕輕掛在他衣角。
他慣會裝乖，此刻眼皮耷著，眼睫長得能蓋掉一雙烏色的瞳，失落的神色漫上眉和眼：
“真的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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