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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離就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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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離就離

窗外大雪漫天,一地銀白。

室內燈火明亮,傳道授業解惑之聲昂揚。

4班,生物老師夏願講完生物練習題後,望了望在夜色中起舞的雪花,笑著說:“同學們,老師要講的題講完了,沒問題的同學可以繼續往後寫練習冊或者寫其他科目的作業,還有問題的可以和周圍同學討論討論,或者來問我。”

話落,半個班的學生也不藏著掖著了,紛紛談起了自己對“孟德爾”的認識。

遺傳學涉及的概念、實驗、定律,讓教室裏的學子有種亂花漸欲迷人眼的惶恐。

“這個遺傳病的概率為啥是3/16,我不服,你給我算算?”

“這道題,親本類型為啥推出來是AABbCc”

“這個實驗為什麽這麽設計?”

“為什麽他女兒會患病,為啥他兒子就沒事?”

……

人類基因遺傳真是妙不可言。

夏願老師邊給上講臺來問題的學生講解,邊擡眼瞧講臺下討論的學生。

20分鐘後,討論聲逐漸停息,只剩筆聲與翻書聲交疊。

看了看鐘表,夏願老師站起身,柔聲說道:“同學們,這是這學期最後一個生物晚自習了,下周你們就要進行期末考試,預祝大家取得一個好成績,然後開心過年。”

奮筆疾書的學生們停了停筆,擡頭看向講臺,夏願老師接著道:“說到過年,老師還得叮囑大家幾句。老師的孩子和你們一般大,一到假期,就是晚上不睡,白天不起,不好好吃家裏做的飯,有點零花錢就在外面胡吃海塞,在這樣周而覆始的循環中,上個暑假成功把自己作進了醫院。”

穆瑾聽著夏願老師的一字一句,有種假期生活被監視了感覺。

見學生們聽得認真,夏願老師接著道;“老師在陪護的過程中,和兒子一起看了一本書,書是一位博士的絕筆書,書裏內容就是一個為工作拼命,晝夜顛倒,閑暇時光在天南海北亂吃,結果被確診了癌癥的年輕人的自述。在她生命的最後,寫了這本書警示所有年輕人。”

學生們倒吸一口涼氣。

“老師不是危言聳聽,只是想告訴大家,你們年輕,更要珍惜健康,假期是用來養精蓄銳的,不是用來刷新身體極限的。”

叮——

下課鈴聲響起。

夏願老師拿起教案書本,離開前補了一句:“考試加油,寒假愉快!”

隨後,教室裏走讀生開始收拾書包。

穆瑾整理好東西後,習慣性地看了一眼窗外。

風雪中,穿著淺灰色羽絨服的夏願老師,走向路燈下的少年。

少年穿著一中校服,在雪地裏挺立著。

暖黃色的路燈照在兩人身上,男孩接過夏願老師的包,斜挎於胸前。

夏願老師拍了拍男孩帽子上的積雪,挽起男孩的胳膊。

“那就是夏願老師的兒子吧。”郜白看著穆瑾明明收拾好了東西,卻遲遲不從座位上挪動,便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看看什麽絆住了她的腳步。

穆瑾回過神,應了一句:“應該是吧。”匆匆起身向郜白道別後,便跑出了教室。

回家的路上,穆瑾和弟弟——穆琰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聊著聊著就說到了文理分科的事。

穆琰說他根本沒得多選,只能學習理科,各科老師提供了的建議對他沒用,但讓班裏很多的同學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一年又一年,一屆又一屆,年年歲歲生不同,歲歲年年憂相似。

穆瑾想起了高一結束後,只帶了她一年的三科老師。他們也同夏願老師一樣,不僅關心學生們的生活,更關註學生的健康和未來。

地理老師萬廣知說:“無論作何選擇,都希望大家能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與青山綠水同邀日月清風,行遍天涯。”

歷史老師祝瑰說:“無論何種選擇,老師都希望你們在往後的歲月離能同史書相伴,以飽滿的靈魂、健康的體魄,不屈向前,”

政治老師尤可依說:“學文還是學理,這只是你們求學路上的一個選擇,並不能左右你們的未來。事在人為,人定勝天,望諸君但行好事,願各位前路光明。”

因期盼、祝福太過懇切真摯,一字一句便被銘記。

穆瑾目視前方,依舊是素裹銀妝,天地冰寒。

心卻是火熱跳動的。

……

“姐,你先去吃,我打完這局就來,你去幫我點好飯。”穆琰腿支在沙發上,眼神在手機屏上一刻不移地沖穆瑾喊道。

從臥室裏出來的穆瑾睨了一眼窩在沙發上的人,邊穿鞋邊道:“明天就要期末考了,你怎麽還有心思玩游戲?”鞋子穿上後,留了一句“我在一中門口等你”,關好門就下樓了。

穆瑾的媽媽——章瑛,這周末去看望“留守”在工作單位的穆澤光同志,留了錢後,讓穆瑾和穆琰自行解決各自的夥食問題。

兩三周之前,陳旭曉逢人便說,他媽媽在一中門口開了一家飯店,號召同學朋友光顧他家。

穆瑾也是被號召的人之一,今日午飯沒著落,她便想著去給陳旭曉媽媽——陳芳捧捧場。

走至一中對面,穆瑾便被一面金黃色的店牌吸引,這“閃閃發光”、亮得不能再亮的牌子在一眾門面牌裏脫穎而出,飯店名“旭曉飯店”。

穆瑾心想:是這家,準沒錯。

邁步進門,此時已過午飯的高峰期,店內稀稀拉拉有客人二三,收銀處卻不見店員蹤影。穆瑾只得在門口處等著,用章瑛“退休”的手機給穆琰發微信。

“你們要離就離,不要說什麽不離婚是為我好,也別再說等我成年就分開,趕緊分!現在就去離!”

穆瑾被一陣尖銳的爭吵聲打斷,下意識地去尋聲音的源頭,只見陳旭曉站在樓梯上,沖二樓吼道:“你們別再拿我當借口,離,趕緊去離!”

吼完,轉身,和自己的目光相對。

眼中怒意灼人。

穆瑾呆立在原地,看著一身怒氣的少年,紅著眼眶從自己身邊掠過。

“陳……”穆瑾想出聲叫住陳旭曉,然而少年只顧邁步離開。

穆瑾看了看二樓疾步走出的溫芳,立馬擡步去追不知去向的少年。

陳旭曉實在走得很快,穆瑾緊趕慢趕,終於在綠燈亮起前抓住了即將過馬路的男孩的衣袖。

“陳旭曉,你要跑哪去?”穆瑾氣喘籲籲,拉著眼前暴走的人後,扶著膝蓋問道。

“我沒跑。”語氣依舊沖人。

“行行行…你腿長,我跑……是我跑的。”穆瑾氣順了以後,“走走走,去個暖和的地方說。”

連著幾日降雪,今日開始雪消,天氣冷得異常。

穆瑾推著陳旭曉進了一家奶茶店,要了兩杯珍珠奶茶後進了二樓的格間。

把奶茶推到陳旭曉面前,穆瑾開口道:“願意說說嗎?”

陳旭曉拿起桌上的吸管,洩憤似地猛力一插,緩緩道:“我爸和我媽,從我上初中開始,三天一小吵,一周一大吵。這不馬上就要高三了嘛,他倆吵架次數是減少了,但每次吵架,只要我在跟前,他倆就會把矛頭對準我,說什麽要不是我,他倆早離了,要不就說等我18歲一過,他倆就立馬離婚,以後橋歸橋路歸路。”指尖在吸管上來回撥動,陳旭曉仿佛在講述一件和自己並不相關的事似的,繼續道,“說得好像他倆不離婚是為我好似的,又好像我現在年齡小得接受不了他倆離婚,18歲一過就啥都能接受。”

“那你能接受他倆離婚嗎?”穆瑾盯著陳旭曉問。

撥動吸管的手頓了頓,陳旭曉慢慢擡起頭來。

“16和18,有什麽區別呢?他倆想離就離唄…我、我無所謂。”

“真的無所謂嗎?”穆瑾追問。

陳旭曉不再言語,垂眸看著桌上的奶茶。

穆瑾思索了一會兒,猶豫地問道:“他們想要離婚的原因呢?”

“缺乏信任、無效溝通。”

在陳旭曉的話語中,穆瑾知道了陳父——陳遠烈和陳母——溫芳信任逐漸缺失的原因。

陳遠烈因為工作原因,常年四處奔波,逐漸忽略了和妻子的交流溝通。即使回到家中,也多是用手機和領導同事交流工作上的問題。溫芳常年伴讀陳旭曉左右,本想著丈夫回到家中,能與自己多溝通交流,分擔一些孩子教育的問題,但丈夫就只在孩子家長會時出現,回到家只是頻繁的看手機、回信息。溫芳覺得丈夫的心不在家裏,試圖和丈夫溝通,往往都是三言兩語就吵了起來。溫芳氣性大,陳遠烈也是得理不饒人的性格,倆人這麽多年了,一直在重覆的問題上頻繁爭吵,然而問題從來沒有解決。

穆瑾聽完陳旭曉的講述後,把他的奶茶端起,示意他趕緊喝:“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父母其實沒有真的想要離婚,他們只是在等對方的一個臺階。”

陳旭曉喝著奶茶,安靜地聽著穆瑾的話。

穆瑾本想接著說,桌上的手機亮了起來,只得想回弟弟的信息,邊回邊接著說:“阿姨一直陪你讀書,你又是男孩子,你們這個年紀的男生都一樣,和兄弟朋友們無話不談,但和自己的爸媽能好好說一兩句就不錯了。”

聞言,陳旭曉掀起眼皮瞥了穆瑾一眼,意思是:看把你了解的。

穆瑾讀懂了陳旭曉眼裏的質疑,堅定道:“別急著否認,我弟就比我小了幾分鐘,咱們都一般大,他在家就這樣,在學校又是另一個樣。”

陳旭曉放下奶茶,抱臂揚了揚下巴,示意穆瑾接著說。

“阿姨肯定是想和你交流的,但你肯定忽略了她的訴求。而叔叔呢,事業心太盛,哪怕回到家,也要用手機頻繁地回消息,又不和阿姨說清楚。再這樣長久的積累中,阿姨不免會累、猜忌以及陷入自我懷疑。而叔叔呢,又固執地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都是為你們這個家,工作上的事沒什麽好解釋的。”穆瑾停了停,看著陳旭曉的眼睛,溫聲接著道,“其實大人們有時候比小孩子糊塗,比青春期的咱們還擰巴。”

陳旭曉點點頭,身子向前探了探,問:“那要怎麽辦?”

穆瑾吸了一口珍珠,邊咬邊說:“很簡單,換位思考,將心比心。”

“怎辦做?”

穆瑾放下奶茶,笑笑,道:“阿姨不是開店了嗎?你就這樣……”

陳旭曉邊聽邊點頭:“明白!”

“那現在心情好了吧?”穆瑾問。

“好了好了,要是我爸媽關系修覆了,我一定好好謝謝你。”陳旭曉認真道。

穆瑾起身,擺擺手道:“好說好說,現在我要找我弟去吃飯了,你也趕緊回家吧。”

“去我家吃唄?”

“打住,你先回去和你媽媽好好聊聊吧。我弟已經幫我點好飯了,在別的店裏。你家的飯,等你爸媽和好後,我再去吃。”

“成!”

“明天考試加油!”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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