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風裹挾著泥土腥氣席卷而來，細細嗚咽著穿過雕龍長柱溜進金殿，連日來這雨淅淅瀝瀝就未曾停歇過。

“皇儲？”那略顯蒼老的聲音在寬敞的殿內赫然升高，仔細聽，元明帝的語調荒謬中帶著一點無力。

金殿內一片鴉雀無聲，氣氛一時僵滯，文武大臣們挨個低眉順目，未敢出聲。

福德小心侍立在旁，垂眼瞧去，只見明黃折子被龍椅上的人遽然扔出，“啪！”一聲，砸落在地。

“關心皇嗣前倒是先看看這個，去歲淮水漲發殃及臨水百姓，朕命你們修繕堤壩，整整大半年時間，人力物資耗費多少，可你們自己看看修了個什麽東西！”元明帝拍著扶手，雷霆大怒，“千裏長堤，一夜傾覆。只一夜時間啊！咳咳咳……”

震怒之下，久病未愈的身體難以承受激烈的情緒，元明帝連聲劇烈咳嗽起來，面色更顯蒼白。

福德無聲遞上巾帕，卻被元明帝擡手擋開。

端王出列欠身道：“陛下息怒，保重龍體。”

元明帝示意無礙，問道：“瀾江如今形勢如何？”完全沒有再理會正弓著身站在中央的寧坤。

端王回道：“回陛下，糧食已悉數發放，暴動災民也安撫住了，所幸林大人只受了些輕傷。”

瀾江屬淮水中下游一帶，同時也是此次受洪災最為嚴重的區域，一夜之間，萬頃良田成湖泊，百姓死的死傷的傷，即有幸死裏逃生也流離失所無家可歸。

地方官員即刻命人快馬加鞭八百裏加急將災情送回京城，元明帝連夜趕在第一時間準備好了賑災物資與糧食，命右丞姚韶止得意門生林知節前往救災。

然而中途卻出了事，災民不知為何突然暴動，運送車隊的官兵寡不敵眾又有林知節的命令不得傷及百姓，眼睜睜看著糧車幾乎被洗劫一空，此事一時間震驚朝野。

未及詳細了解，姚韶止便自請前往，元明帝思量再三終是同意了他的請求，還備了另一批賑災糧以備不時之需，同時又讓驃騎大將軍習廣敬隨行護衛。

瀾江這帶每到雨水季節或多或少都會有所波及，但因有堤壩攔護情況總很可觀，只不過這堤壩終究年久失修，去年便隱隱有了潰堤的征兆，於是災後元明帝立刻派了人前往修繕，防的就是今年。

其間花費數十萬金，直到前不久才回稟正式竣工，哪知暴雨如註，僅僅一晚上，新修的堤壩就崩散了。

由於災情來得緊急，上表奏折中更是語焉不詳，堤壩崩塌只說雨太大水太急，而災民為何暴動壓根只字未提，直到前日收到姚韶止的奏折，元明帝才知在林知節前往時就有人四處散播謠言，說朝廷不管災民，災糧若是到了府衙，定會先被偷梁換柱，以次充好，這才無端引來了一場暴亂。

端王又道：“另外，當日暴亂之初，有人言記得有一夥人起頭搶砸糧車，而那些人似乎正是最初散播謠言之人，姚大人與習將軍正在竭力偵辦此案緝拿這夥人。”

“很好。”元明帝面色稍霽，“若抓到人，讓姚韶止將人押解回京，朕要親自審問，到底是誰如此大膽竟敢四散謠言煽動百姓！”

端王應：“是，臣遵旨。”

元明帝掃了眼訕訕退回隊列的寧坤，無心理會，道：“諸位愛卿還有何事啟奏？”

寧坤又待上前一步，不巧被人搶先一步。

“陛下，臣有事奏。”

“白愛卿何事？”

出列的正是白文星，他執笏道：“臣連日觀測天象，推出不日瀾江一帶還將有場暴雨，如今堤壩坍塌，洪水來勢洶洶恐是難以抵擋，還望陛下及早命人前往疏散附近百姓。”

此言一出四下嘩然。

且不說這雨到底會下多大，前頭剛暴動完，又有地方遭難，難保不會有人說天意降罰於大恒。

然而姚大人要安撫災民，又要緝拿散播謠言者，已是忙得不可開交，再讓他抽身前往瀾江邊，想也是顧不過來。

正這時，一人出列，擲地有聲道：“父皇，兒臣願意前往。”

眾人訝然。

元明帝膝下只蕭逸辰、蕭逸暉兩位皇子，早些年就讓二人聽政了，蕭逸暉常會在大小事物上道出個一二來，而蕭逸辰則總默默立在一旁看似聽得仔細，卻總無言無為。

這一次，先站出來的，卻是蕭逸辰。

蕭逸暉瞥了一眼，也道：“父皇，兒臣願隨皇兄一同前往。”

“萬萬不可！”有人先急了，“此行兇險，兩位殿下何等尊貴，怎可前往那種兇險地方，再說如今只有兩位皇嗣，若有個閃失……”

元明帝問：“你們真想去？”

“是！”異口同聲。

“你們有這樣的心意，朕甚是欣慰，也相信你們都有這個能力。”元明帝難得地露了今日的第一個微笑，稍作停頓，繼續道，“不過愛卿說得不無道理，若你二人同去，怕是回頭你們的皇祖母就該念叨朕了。端王，你看這事如何決定？”

端王擡頭看了眼元明帝，道：“不若讓我兒楚汐隨大殿下一道前往？”

***

與此同時，長陵南城門外，幾人執傘立在馬車旁，殷殷望著前方。

“夫人回來的時間可挑得真不好，這雨都下了好幾日了！”豌豆兒嘀咕了句，倒也沒別的意思。

那日從鳴山回來後，尹子思就收到了舒雲的信，說是過幾日便回來了。

尹子思喜形於色，天天盼著他們回來的日子，只是中途幾日這雨就開始下起來了，一直到舒雲回來這日也不見停。

城門外，尹子思早已望眼欲穿，而身側給她打傘的，正是蕭楚汐。

尹老爺因生意上的事實在離不開人，萬般無奈只能叫尹皓風陪尹子思來接人，至於蕭楚汐也在的事，他還真不知道，不然估計也連尹皓風都不讓來了。

而在不久前，見等不到人，尹皓風先縱馬前去尋人了。

“誒，有馬車來了！”豌豆兒指著不遠處叫道。

馬車行得慢，側旁有馬隨行，可仔細瞧馬上人的身形，卻不是尹皓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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