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的人身形比尹皓風小許多，身上披的卻是尹皓風的油衣，兜頭蓋臉看不到什麽模樣，估摸不是個少年就是個嬌小女子。

再看邊上牽馬執傘的人，那才是尹皓風。

因著連日下雨的緣故，城門口稀稀落落沒有多少來往的人，馬車車夫是尹家人，擡眼就看到不遠處的二小姐，回頭往車裏說了句什麽。

緊接著車簾被人從裏頭挑開，尹子思可算是見到了分別月餘的娘親，一時激動難抑，正要擡腳跑出去，卻被人拉著手臂又拽了回去。

“？”她眨眨眼。

蕭楚汐無奈嘆出一聲氣，側身把傘交給身後小廝，又從對方手裏接過油衣，轉而披在尹子思身上，也是兜頭蓋臉嚴嚴實實確保不會被雨打濕了。

“當心淋雨著涼，惹你娘擔心。”

尹子思感激地看他一眼，這才小鹿似的飛奔了出去。

“娘！”

舒雲著急也要下馬車，被秦月綿拉住瞪了眼，“才多遠的路，回頭又病了”一句話給懟了回來。

不過那頭蕭楚汐給急躁丫頭披油衣的動作二人都看在眼裏。

舒雲也不急了，將車簾放到身後，等人跑到近前，忙讓她坐上馬車，車夫頭頂上加了頂棚，防日曬雨林。

尹子思當下也沒想為何舒雲和秦月綿不讓自己坐馬車裏頭去，摘下兜帽打量舒雲，見她氣色不錯，比之離開尹家前還要好些，心下安心，想必舅舅也不會虧待了娘。

噓寒問暖地互相問了番，尹子思探身望了望馬車後頭，有兩個不相熟的男人騎馬跟隨，那兩人見她看來，與她點頭示意了下——是舅舅的人。

尹子思點頭回禮，又轉回身問道：“只娘和姨姨，舅舅幾位沒回來？”

舒雲道：“最近有流民逃竄到了啟州附近，你舅舅主動跟著府衙前去安置災民，一時忙不過來就不回來了。”

尹子思蹙了蹙眉，淮水又發水災的事她有所耳聞，但民間消息不比八百裏加急的信件快，所以嚴重到什麽境地她也不甚清楚，不過有地方受災，便會有流民，倒也不是稀奇事。

她點點頭沒再問，轉眼去瞧馬上的人，這人坐在高頭大馬上，尹子思由下而上輕易就看到了她的臉，正巧對方也在打量她。

雖只露了個臉，五官眉眼也沒多精致，但很容易分辨出是個女子，瞧著年紀也不大。

尹皓風在前頭牽著馬，尹子思打趣道：“我說大哥，你這一去一回，是又給我添了個新嫂子不成？就不怕把蓉蓉姐氣得回娘家不要你啦？！”

尹皓風見她口沒遮攔的戲謔樣，恨不得給她腦門來一下，可惜離得遠夠不著，只好沒好氣地瞪過去：“胡說八道什麽！”

馬上那姑娘聽了也是一慌，顧不得頭回騎馬坐不安穩，擡手就擺：“小姐誤會了！我、我們是被夫人和少爺救下的……”

尹皓風回頭道：“誒你坐穩了，這丫頭就是瞎說的，用不得當真。”

尹子思的視線落在女子擡起的手臂上，動作間露出了她原本的衣衫，灰灰白白滿是汙漬，看著還有些殘破襤褸，再看她踩在馬鐙上的鞋履，顯然才經歷了場長途跋涉。

而且她清楚聽到這姑娘說的是我們，轉念想了想，倏而回頭問道：“怎麽不見荷香荷韻？”

“都在裏頭呢。”

說著，舒雲和秦月綿撩開車簾一角，馬車裏竟滿滿當當的人，除了荷香荷韻，還有一個花白頭發的老伯，一個稚兒，和一個昏迷的男人，這些人看起來只是普通人，但和那姑娘一樣，都是滿身風雨滄桑，狼狽不堪的模樣。

尹子思還待再問，秦月綿先開口道：“這是你娘方才在路邊救的，因此耽擱了些時候，具體的等回去再說。”

尹子思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明白其中必然還有隱情，便沒再多問。

荷香荷韻正在照顧生病的男人，尹子思瞧他面色蒼白毫無血色，似乎病得不輕，就脫了油衣鉆進馬車，邊道：“我看看。”

馬車行到城門口，蕭楚汐向兩位夫人欠身見禮。

“尹夫人，秦姨娘。”又打眼看了看馬車，淺笑道，“我送幾位回去吧。”

有蕭楚汐這張行走的令牌，一路上可說暢通無阻，城門守衛壓根連馬車簾子都未掀就將人放行了。

回到尹家，尹皓風直接將人悉數帶到了他的雅賢苑。

男人的病是感染和傷寒，加上奔波勞累體力不支引起的，而感染的原因卻是他身上的刀傷。

那姑娘叫小敏，年歲看著比豌豆兒大不了多少，這幾人是一家子，就住在瀾江邊上的小鎮上，然而幾日前一夕水災毀了整個小鎮，他們運氣好，全家人逃過一劫。

然而躲過了天災，卻沒逃過人禍。

他們原計劃著前去投奔親戚，夜裏露宿在郊外的破廟裏，小敏道：“為了避風，我們睡在佛像後頭，半夜破廟裏來了夥人，窸窸窣窣嘀咕著什麽明日要去洗劫賑災糧車。”

洗劫糧車？尹子思與蕭楚汐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想到前些日災民暴動的消息。

小敏道：“我們一聽就知他們不是好人，正打算逃走，不料剛從後門溜出來便被發現了，爹爹為了讓我們先逃走獨自引開他們，因此還受了傷。好在那些人不熟悉當地地形，爹爹才有機會逃出來。第二日，我們就聽說了暴動的事，心想定是那些人搗的鬼。”

尹子思道：“我聽說前去瀾江的欽差是個好官，你們怎麽不去找他，千裏迢迢跑來了長陵？”

“是不是好官我們哪裏知道，再說欽差大人自己都受了傷啊！”小敏道，“我們也不知道那些人會不會還在附近，萬一被發現了怎麽辦？”

倒也不無道理。

“水災來得太突然，我們逃出來時身上只帶了一些銀兩，爹爹為了省錢不願意看大夫，便一直拖著。傷本來也沒這麽嚴重，可天總下著雨，傷口根本不見好，快到城門口時爹爹就撐不住了，萬幸遇到了夫人和少爺。”

蕭楚汐沈吟片刻，問道：“可有聽到主謀是誰？”

小敏搖搖頭：“不過從他們說的話聽來，背後應該還有人指使。”

“記不記得那些人長什麽樣？”

小敏轉頭看向爺爺和六歲的弟弟，一老一小皆搖頭，小敏道：“夜裏太黑且我們又忙著逃命沒看清楚，但是爹爹和他們碰過面，一定瞧見了！”

蕭楚汐頓了小片刻，道：“幾位關乎淮水災情，我想請幾位移步端王府。”

小敏得知他是端王之子，端王又是當今天子的兄弟，保她一家平安定然沒有問題，而尹家人自然更沒意見。

於是等這幾人拾掇好，尹子思給小敏爹臨時灌了些保命湯藥，一輛馬車悄然從尹家後門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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