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起了風，又彌了霧，長街兩側樹葉簌簌作響，夜幕中偶有幾卷陰雲被風吹過，時而遮住了月光，整個天地都在忽明忽暗間搖曳。

天牢森嚴的高墻下，一隊巡邏的禁衛踏著整齊的步子從前悄然經過，往常五六丈處都能看清的地方卻因今日霧氣隔著，只能隱約瞧見些輪廓了。

雖是七八月的盛夏，夜裏露重涼意卻也侵人，天牢外兩個守衛剛與人交了班輪值，才換上不久的鎧甲冰冷冷貼著身，沒有一絲暖氣，兩人不禁打了個哆嗦。

此時道路盡頭由遠及近出現了一點昏黃的燈光，守衛對視一眼，狐疑誰大半夜的還來天牢，心下卻已是戒備起來。

待人走近了些，他們才發現來的只有一人，這人身形瘦小身量也不高，看著像個少年人，只是全身上下裹在一件黑色的披風裏頭，連腦袋都被兜帽遮得嚴嚴實實，看不出是誰。

兩名守衛瞬間緊繃起神經，藏頭露尾的準沒好事！

其中一人喝令道：“站住！天牢重地無令不得入內，閣下若無要事還是趕緊離開吧！”

來人繼續走到近前，也沒有擡頭的意思，只從披風下伸出一只皓白纖細的手來，向上一翻，手心儼然放著塊黑色腰牌。

守衛自然認得腰牌的主人是誰，對視一眼，雖來的不是本人，但見令牌如見人，同時向令牌欠身行了個禮：“大人！”

來人滿意，收起令牌，說道：“在下奉殿下旨意，前來審問裏頭的要犯幾句話，不會耽擱二位。”

這人聲音低啞，男女未辨，也不知是刻意還是生來如此，臉又藏在兜帽下，兩名守衛居高臨下，根本猜不出他到底是誰。

等了一會兒見守衛猶豫不讓路，他似乎有些著急，低喝了一聲：“殿下有命不得耽誤，若是壞了事拿你們是問！”

守衛驚惶楞了楞，旋即往兩邊挺身一站：“大人請！”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人便出來了，他什麽也沒再說，只緊了緊兜帽離開了。

守衛目送他遠去的背影，不由舒出口氣。

然而還沒等他們完全放松下來，墻背的陰影處竟又走來一個人，此人絲毫沒有遮掩的意思，守衛借著月光很容易就看清了他的面貌，驀然詫異。

隨即想起方才離開的人，又見這人臉上黑沈神色莫辨，頓時惶恐起來，汗如雨下，結結巴巴道：“殿、殿下，剛才那、那人……”

“無妨，”來人擡了擡手，“我進去看看。”

守衛匆忙讓道，蕭逸暉走了兩步，倏而又回過頭來，語聲微涼：“今晚之事不必聲張。”

“是、是。”

***

翌日，蕭楚汐攜了尹子思進宮面聖。

此時剛是下早朝不久，靜心殿中，福德附在元明帝耳邊低聲耳語了幾句，元明帝略顯疲憊地捏了捏眉心，有意屏退了除蕭逸辰、蕭逸暉外的幾位議事大臣，隨後才著福德將措拓和黃子闌帶上來。

想是關系後宮，元明帝並不想此事傳揚出去。

見到尹子思進門時，措拓餘悸未消，慌亂間只想找個地兒先躲躲，甫一回神反應過來這樣做太有損臉面，才堪堪忍住了沒出醜，只不動聲色與她遠離了幾步。

黃子闌則是戰戰兢兢跪趴在殿中根本沒敢擡頭。

尹子思行了禮正打算退至一邊等待審問，就見宮人進門來向元明帝稟報了一聲什麽，不多時門外宮人長宣道：“皇太後到——寧貴妃到——”

原來是太後娘娘來了，尹子思記起昨日原是要去向太後謝恩的，結果卻發生了那些事，實在有些慚愧。

隨著眾人行完禮，尹子思便擡頭向太後看去，然而目光相對，她微微愕然。

太後正不經意往她身上瞥了一眼，那神色讓尹子思都有些說不清楚，總之並不是往常那般的慈和，太後的目光只淡淡從她身上掃過去，不作多餘的停留，便別過頭又與元明帝交談去了。

尹子思錯愕了片刻，總算有點明白了那眼神中的意味，那是冷漠，是與俯視尋常人一樣的冷漠。

她心緒恍惚，一時無法明白太後為何如此看待她，是她做錯了什麽，是因為昨日的事麽？

正這時，手上忽而一緊，蕭楚汐抓著她的四指悄悄收在了掌心裏，不柔不緊地施了點力道，那是一種無聲的安慰。

待她定了心神，蕭楚汐才放開手。

元明帝掃了眼黃子闌，轉而問尹子思：“子思，身子如何？”

尹子思沒想到元明帝不審問，竟先關心起了她的身體，擡頭暗暗瞅了眼首座上的天子，略楞了楞神。

明明是才過中年的年紀，元明帝卻已須發半白，眉眼間似有濃濃的疲態，若是尋常人家，他此時想必早就含飴弄孫，無需天下家國諸事煩憂。

發覺眾人都看向自己，尹子思這才趕緊答道：“謝陛下關心，子思無礙，大夫說只是普通的迷藥。”

“嗯。”元明帝點點頭，接著道，“昨日之事想必你也知道了，殿上之人聲稱你才是幕後主謀，朕想聽聽你怎麽說。”

“回陛下，子思昨日正從遺寶閣中出來，中途因想起一些雜事與紅綢姐姐分開了，卻不想被人用迷香迷暈，等醒來時已是身在端王府中，其中發生了什麽，子思完全不知。”

這些都是眾所周知的事，元明帝也沒什麽好說，他指了指黃子闌，說道：“可這人口口聲聲說你與紅綢分開，正是因為想趁此機會引措拓王子前去霜雪殿，以圖謀害，後因意外被大皇子的手下抓住才不得已將你供出，他手中有你的親筆信為證。”

尹子思同樣看向跪趴的黃子闌，從始至終沒擡起腰過，被元明帝一點名，這人背脊抖地越發厲害了。

少頃，她向元明帝開口：“陛下，可否讓微臣瞧瞧那封‘親筆信’？”

元明帝朝福德一頷首：“允。”

福德向後擺手示意，有內侍托著盤子上的證物走向尹子思。

尹子思正要伸手去拿，卻倏然聽黃子闌牙齒打顫地開口道：

“陛、陛下，小人……有話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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