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尹子思因著白日裏昏睡了好半天，晚上精神頭十足，把豌豆兒和兩個王府的婢女打發了下去休息，又思量起某人從宮裏回來會不會跑來見她，於是耐著性子等啊等。

直等了個把時辰，也未見人來通傳，更不見有誰前來，輾轉反覆下竟漸漸又有了睡意。

彌蒙間，好似有人遮住了月光，俯身輕輕將薄衾籠上她的肩膀。

尹子思一心留神著所以並未深眠，迷迷瞪瞪睜開眼，入眼的是那人一身月白長衫，於月光下似罩了層朦朧的光暈，一雙偏顯狹長的眼睛裏閃著清透的精光，一時之間她竟有些鬧不明白眼前的是夢境還是現實。

恍惚中心臟悸動地飛快跳躍起來。

尹子思張了張口，糊了漿的腦袋在磕磕絆絆的百轉千回後，最終選擇了一句：“你回來了？”

正松開被角的手指微微一頓，蕭楚汐整個人倏而呆了一瞬，旋即想到什麽，開懷笑出聲來。

那笑聲半掩飾，並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音，然而在這萬籟寂靜的夜裏，尹子思幾乎能聽到他胸腔的震動。

原來並不是做夢！

反應過來自己方才說了些什麽，尹子思登時鬧了個大紅臉，不過夜色沈寂，屋裏又沒點燈，就算隔著這麽點距離應該也發現不了。

剛想舒一口氣，然而下一瞬，她就見蕭楚汐撩了衣擺側身往床沿坐下，又俯身向她伸出手，在她的怔楞中掌心貼住她的臉龐輕撫了撫。

隨即別有深意地輕笑道：“嗯，醒神了。”說的是陳述句，恰似在告知她別逃避了。

掌心微涼的觸感透來，與臉上的溫度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尹子思騰地一下更是炸紅了臉。

“你、你、你……我、我……”

蕭楚汐不待她說完整，又面不改色接道：“方才那句話，我怎麽聽著特別像過了幾十年日子的老夫老妻。”

“嗯？你說像不像？”他挑了挑眉，壞笑道。

尹子思心說，她不過半夢半醒一時嘴快，哪想那麽多，就是回味過來確實有那麽些意境，頓覺面皮不知被誰削薄了幾寸，實在沒臉承認。

只能傻呆呆擠了個笑容出來，然後緩緩從被子裏伸手，倏地捏住被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快速往上一撩，整個兒把自個兒蒙頭蓋臉掩住，同時側過身去，決定來個掩耳盜鈴。

被子裏的一團悶聲悶氣傳出聲音：“啊好困吶，果然是太困了夢多！”

蕭楚汐沒好氣地把她從被窩裏挖出來，省得她把自己憋死在裏頭。

“不鬧了，好好說幾句話。”

尹子思躺平了安安分分讓對方重新把被角壓回脖頸處，眨了眨眼問道：“剛從宮裏回來？”

蕭楚汐應聲：“嗯。”

“怎麽這麽晚？”尹子思略一思忖，道，“黃子闌不招？”

蕭楚汐道：“招了。”

尹子思剛想問既是招了，怎麽還一臉愁眉不展，方才那一點鬧騰勁過後，她就察覺到對方的眉眼間凝著若有似無的愁色。

正要開口，蕭楚汐已接著說道：“此人詭詐，在陛下面前突然轉了口。”

尹子思一楞，問：“他說了什麽？”

蕭楚汐可笑地搖頭：“他指認你才是幕後主謀，一切都由你陰謀策劃，就是他也是你想方設法攜帶進宮的。”

尹子思目瞪口呆，這黃子闌還真有本事信口胡說。

“那陛下他們都信了？”

“陛下自是不信的，只是有私信為證，措拓又一口咬定了你會妖術，繼而牽連出了另一樁事。”

“什麽事？”

“黃子闌聲稱曾在集文閣邊的密室遇見過妖鳥，牽引出溫大人丟了禦令。溫大人對此供認不諱，可他並未見過你我，當時又禁衛進密室搜查，也未發現任何人。”這本可以就此揭過，只是……

蕭楚汐皺皺眉：“只是妖鳥一說暫時鬧得人心惶惶，一人之言算不得什麽，兩人卻足夠心生芥蒂了。”

“妖鳥……”尹子思握住胸前玉石，“紅紅攻擊了措拓麽，它一定是為了護我安全，要不然將紅紅召出來吧。”

蕭楚汐隔著被子按住她的手，使得她正要傳送內力的手指一松。

“你剛醒來，不要枉費內力，它攻擊措拓時似乎失了神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便是喚出來，你也不能將它拿出來放到眾目睽睽之下。”

尹子思錯愕道：“失了神智，怎麽會？！”

“它的存在既與你相關，許是護主心切，又或受你意識昏迷影響，不論如何，它當時護住了你。”

尹子思沈默了，蕭楚汐淺笑安撫：“不必憂心，此事我另有主張，黃子闌翻不出什麽花樣。明日等你身體好些，我再帶你進宮。”

聽他話語裏的篤定，尹子思不由一楞，捏住他的袖子小聲問道：“你做了什麽？”

“送了一份禮給你姐姐。”他語帶輕笑，尹子思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他已伸了手過來。

手指撥開她的額發，俯身在光潔的額上印下清淺一吻。

“明日我來接你。”

尹子思一口氣憋在喉間，沒話了。

屋外的大樹杈上，盡忠職守的暗星聽了良久壁角，吸吸鼻子忍不住擡頭望月：齁！真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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