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子思側過身，從書架的縫隙間看過去，那三人就站在門口處，其中兩人與另一人對峙，方才替大皇子說話的應該就是那一個了，只不過他背身站著，也看不清面容。

這人又正聲道：“大殿下再如何都是天家皇子，哪容得你們兩個搬弄是非口舌，是不是想讓我將此事稟明聖上，讓陛下來定奪？”

說壞話的兩人聞言均是一震，互相推搡了兩下，其中一人這才出聲：“哈哈裴兄，何必這麽激動呢，我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莫要當真莫要當真！哈對了我想起還有事未做，就先行一步了！告辭！”

話落竟是拋下同伴腳底抹油了，另一個一楞，暗罵了句什麽，隨即也留了句“我也還有事”悻悻地轉身離開了。

只留下孤孤單單一人，這人剛剛還義正言辭聲聲擲地，見人都走了，不知怎的又長長嘆了口氣。

尹子思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許是為蕭逸辰道不值，也或許是後悔了自己的沖動莽撞，可說到底，類似的事情還有多少在發生，這次還是被她瞧見了，誰知道背地裏那些人還怎麽說長道短呢。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滴水石穿也非一日之功，悠悠眾口難以封堵，往日眾人眼中的蕭逸辰無所作為，如今卻想嶄露頭角重新立威，無異於逆水行舟。

並非易事，但也絕非不可為之事，再說了，他可不是只有一個人。

既然這裏的事解決了，尹子思便沒打算露面，想著那人進來了，她就從另一邊繞道溜出去。

不想一回身，沒留神腳下的矮木榻，楞是絆了一腳，虧得她反應迅速，一把扶住了書架橫板，好險沒摔個臉貼地，不過還是推了幾本書下來。

落了一地。

“誰在那裏？出什麽事了？”

她這聲響動不輕，讓人不註意到都難，來人正往裏走，聽到聲音不由側了身張望過去。

尹子思暗罵自己太不小心，不過既然已經漏了陷，就不好再躲躲藏藏了，話說回來，她又沒做什麽見不得光的事。

“沒事，只是不小心碰倒了幾本書，大人不用在意。”

來人身形一滯：女子？

隨即心中隱隱有了幾分猜測，他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過去幾步，只見一個淺翠衫裙的背影蹲在地上，正在撿地上散亂的書冊。

他想了想，試探著問道：“是……尹大人麽？”

尹子思沒想到這人竟認得自己，無奈站起來，一轉身當下楞了楞，當真是見過的。

“原來是裴大人啊。”她道。

裴清記得尹子思，是因為她昨日才在宮宴上露了風頭，但他沒想到這位女官竟然也認得自己。

於是，他紅了臉頰。

尹子思一瞧，當即呆了呆，之前匆匆一面也沒註意，原來這位裴大人也生了副好皮相。

怎麽說呢，裴清這個人從外形上看，不高不矮，比尹子思高，但與同齡的男子站在一起，絕對屬於矮的那一個。

也不胖不瘦，應該算是非常勻稱，不過只用眼瞧，就知道他全身上下沒有幾塊結實的肉，顯然不會武。

重點是，這個人的臉微微圓潤，皮膚更是又白又嫩，五官齊整，雖沒多搶眼，卻也挺討人喜歡的。

沒錯，是討人喜歡。

總的說來，裴清這個人怎麽瞧怎麽像個孩子，換言之——就是好欺負。

要不是他是個男子，尹子思真想二話不說上前捏一把他的臉，看是不是比剛出爐的包子還軟上幾分。讓他去接待外史，就是脾性再遭的人也說不出狠話了吧，倒是不曉得方才那番鏗鏘有聲的話是怎麽從這個人口中說出來的。

裴清見對面的女子一瞬不瞬盯著自己的臉孔瞧，臉皮登時又紅了一層。

“尹大人原來認得小生。”

尹子思覺得有些好笑，竟是個如此靦腆之人，便莞爾笑道：“我與裴大人年紀相仿，何必大人來大人去的，叫著別扭聽著更別扭。”

裴清思忖片刻，道：“如此，那小生就唐突了——尹姑娘。”頓了頓，他又說道，“我與姑娘虛長幾歲，姑娘若不介意，就稱我一聲大哥吧。”

尹子思一楞，然後忍不住就樂了：“撲哧！”

見到對面人臉上一陣慌亂，又忙不疊解釋道：“你別誤會！我不是笑你，只是雖說你比我年長，可叫大哥實在有些……”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是裴清那張粉嫩的臉蛋上，最後總結道，“……實在更別扭。唔……要不然我就喚你裴小哥吧！”

裴清瞅了她幾眼，沒有反對，走過去幾步幫她一起撿書：“姑娘喜歡就好。”

尹子思心念一轉，也蹲下身來，一邊問道：“我方才聽到你和那兩人的話，要不要緊，他們回頭會不會欺負你？”

裴清動作微滯，很快又不緊不慢地拾起來，知道對方是不放心自己，他道：“不打緊，這些人不過嘴上占點便宜，平日也生不出什麽歹心。”

說著，他擡眸看了眼尹子思：“我總覺得姑娘有些面善，啊我不是說昨日的晚宴上，昨日見姑娘時，就覺得好似在哪裏見過了。”

尹子思聽了掩上嘴又是一陣樂，在裴清不明所以的註視下，她徐徐說道：“難道真的忘了？我們前幾日才見過的，就在宮門外。”

裴清聞言尋思起來，片晌就見他陡然睜大了眼：“原來是你啊，難怪我說怎麽這麽眼熟呢！對了，之前那乞兒……”

話到一半就停了，他一時嘴快，沒考慮到尹子思最後是否有將那乞丐送去大夫處，畢竟兩個姑娘家，無緣無故讓她們去救一個陌生乞丐，確實難為了些。

尹子思倒是沒在意他話中尷尬，實話實說：“你放心，她沒事，只受了些皮外傷，沒什麽大礙。”

聽她這麽說，裴清這才松了口氣，然而還沒理順，又被對方下一句話驚得差點岔了氣。

“不過我說裴小哥，面善這種話你以後可不能隨便對姑娘家說，會誤會的~”尹子思托著下巴，笑得有些不懷好意。

裴清的臉今日不知紅了幾回，這下慌手慌腳連手裏剛撿起來的書都掉了。

“尹、尹姑娘別誤會！我、我有喜歡的姑娘了！”

咦？！她不過開個玩笑，怎麽還把人家的私事給抖出來了。

尹子思突然起了壞心，也不管裴小哥一臉的窘迫，窮追猛打道：“當真？！是哪家的姑娘？”

裴清連連擺手後退，尹子思就乘勝追擊。

裴清被逼連退了好幾步，後背都抵上書架了，他使勁撇過腦袋，目光倏然一凝，視線落在了書架上。

尹子思見他神色驟然正經，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儼然是她方才正在看的史冊，為了撿掉落的書，她隨手放在了書架上，此時正翻開在某一頁上。

她眨了眨眼：“你怎麽了？”

裴清側身，擡手輕輕撫上史冊，或者說是那上頭的幾個字，眼底幽深。

“小生喜歡的那位姑娘，早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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