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子思將青環暫時安置在了舒宅，囑咐曹管家多加照顧，這才攜荊月一道回了尹家。

尹家一如往常，就是見她突然回來了，何蓉蓉和豌豆兒都高興極了。幾日不見，尹子思竟覺得豌豆兒比之前還長高了些，何蓉蓉笑說，那是因為你們以前天天在一起，所以沒發覺。

倒是尹家老大尹皓風這幾日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總不見人，尹子思佯裝埋怨道：“大哥再怎麽忙，也該多陪陪嫂子不是！”

何蓉蓉知她玩笑，赧然笑了。

翌日清早回宮前，兩人又去了趟舒宅。

青環身上多半是擦傷和淤傷，隔天就能下地了，只不過那條右腿確實是跛了，即使走得再慢再小心，缺陷依舊很明顯。

大夫說，如果打斷了重新接骨，或許還有恢覆正常的可能，然而這樣的疼痛誰能再承受一次，更何況僅僅只是有可能恢覆。

“這件事由你自己決定，如果真想試一試，診金的問題不必擔心，安心住在舒宅便是，曹管家他們會照顧你直到康覆。”尹子思百般斟酌，能建議的也只有這樣了。

青環沈默了良久，最後苦笑著搖頭：“青環多謝二小姐，只是我命該如此，就算大夫說這條腿一定能痊愈，我也未必能下得了決心，那樣太疼了，疼到我寧可不要的是這條命，而不是一條腿。”

她自己做了決定，尹子思便不再多言，將來意說明，荊月執筆畫像。

青環將那姓聞的面貌描述了一遍，修修改改，最後終於確定了一副人像。畫上的男人雙眉如劍，高鼻薄唇，確如青環之前所言，是個相貌清俊的男人。

“當時我不敢跟得太緊，又綴在他後邊，沒能看得太清楚，但他從前的樣貌確實是這樣。”青環道。

尹子思看了眼，心中一動，盯著畫看起來，最後幹脆把畫紙拿起來一邊徘徊一邊琢磨。

走了幾來回，荊月見她光看不說話，疑惑道：“你老盯著它做什麽，難道是見過這個人？”

“你還別說，也許真見過，”尹子思駐足道，“之前下密室前，我曾經遠遠見過一個端著茶水的太監，他見我看到他，就低了頭，然後一轉眼不見了。

我當時只當他是伺候集文閣的人，又離得遠，所以也沒太在意他是什麽樣。現在想來，那人模樣和畫上這個黃子闌有幾分相似。”

這麽想的話就說得通了，尹子思一直懷疑，她那日明明很小心了，又特意繞了遠路，如果有人跟蹤她，那一路總會露出些馬腳來，除非他功夫了得，足以讓她毫無所覺，甚至連後到的蕭楚汐都沒有發現異樣。

尹子思曾懷疑他就是前夜裏的黑衣人，可這麽個武功高強的人，返回時卻被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逮了個正著，又怎麽可能？

還有一種可能，便是這太監一早發覺了她對密室有企圖，所以遠遠地候著，守株待兔，不僅如此，他還意外地看到蕭楚汐也進了密室。

像荊月說的，這人就是地底下的耗子，他小心謹慎，暗中觀察伺機而動，直等到時機成熟，才敢靠近。

“尹子衿想神不知鬼不覺安排個內侍進宮，再怎麽都得給他按個身份，”走在回宮的路上，荊月道，“集文閣裏的都是群埋頭書案的老學究，且進出人多又雜，是個不錯的選擇，如果這個人在集文閣裏，找起來就方便了。”

荊月將畫像收在自己身上，兩人在宮門外道了別，尹子思知道她這是去找蕭楚汐覆命了，也沒多問，獨自回了靈臺閣。

昨日的宮宴聽說持續到很晚，元明帝說了些場面話早早退了場，同時撂下話讓大臣們好好款待茲戎王子，那出身塞外馬上長大的茲戎王子年輕體健，楞是徹夜未眠，誓要與大臣們不醉不歸。

這下可好，除了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大人早早歇息去了，不少年輕文武大臣們都不得不陪著這位王子，整整熬了一夜。

今早，元明帝幹脆直接免了早朝，於是，等尹子思到司天監的時候，往日已經人來人往的地方蕭蕭條條只幾個人。

與那幾位眼下青黑的同僚打了聲招呼，尹子思直奔靈臺閣，結果，連白大人都不見人影。

“白大人呢？”她隨口問道。

何百洲站在巨大的渾天儀下，難得手裏拿著本書正在研習，大約看到了重點處，頭也不擡地回道：“師父昨日喝了些酒，早上起來犯了頭疼，今日告假不來了。”

尹子思應了一聲，心說回頭給白大人熬點醒酒的湯藥讓何百洲帶回去，邊想邊悠悠蕩了書閣。

這一瞧可不好，書閣裏有個圓滾的屁股正對著門口，不偏不倚正正好落在了尹子思眼裏。

這個人身形圓潤，撩著下擺半蹲在書架下也不知在倒騰些什麽，完全沒發現她進來，而從背影的著裝來看，顯然是太監衣裳。

又是個太監？

有了前車之鑒，尹子思可不敢確信眼前這人是不是真太監，她回頭望了眼一本正經目不斜視的何百洲，暗忖道這太監難道是偷偷溜進來的？

是栽贓，還是偷竊？

尹子思瞇了瞇眼睛，暗下決定，她踮著腳尖輕手輕腳往那太監走去，路過桌案時隨手揀了堆在最上頭的一卷竹簡。

她來到太監身後，太監恍然未覺，她輕輕揚起手裏的書簡，然後，重重落下。

啪！厚實的竹片打在太監背後的厚肉上，一頓竹板炒肉。

“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偷東西！”尹子思厲聲道，“不對，是胡塞東西！”

太監一聲哀嚎變了調：“哎姑娘慢著，老奴是遵陛下的旨意……”

“扯蛋，撒謊也挑個能信的。”尹子思不信，繼續下手。

“哎喲！老奴沒撒謊，也沒蛋給您扯，誒姑娘、姑奶奶饒命！”太監一面捂著腦袋一面嚎。

尹子思忽然楞了楞，這聲音怎麽越聽越耳熟，她剛停了手打算先看看太監的模樣，門口驀地鉆出個人來。

“什麽事什麽事？！”何百洲聽到聲響忙不疊跑過來，見到面前的混亂頓時啞了聲，“……”

與尹子思面面相覷了小半晌，他才顫巍巍指著她手下的人說道：“我忘了跟你說，福公公在書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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