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子思取了瓶專治淤血青紫的藥膏出來，輕輕卷起福德的袖子，那手臂上斑駁攀爬著兩條尤為明顯的紅痕，儼然是竹簡的傑作。

這書閣中的人無疑是福德大總管福公公。

說到起因，還得從前日何百洲從尹子思手裏得了那本江湖雜談講起。那日何百洲因為沒看完又擔心被白大人發現，就偷偷把書藏在了書閣的書架底下。

不巧，今日福德有事尋來，在書閣等了會兒，只一眼就發現了那本藏得並不仔細的雜書，這不剛蹲下來就被當賊拿下了。

“嘶——”縱使尹子思動作再小心翼翼，福總管還是沒忍住倒抽了口涼氣。

尹子思訕訕地往回一縮手，無不懊悔道：“都怪我，要是先看清是誰就不會這麽沖動了，下手還沒個輕重。”

何百洲在一旁又是點頭又是嘆息。

尹子思回頭瞠目瞪向他：還不是你幹的好事！

福德笑著擺手：“不礙事，老奴一身硬骨頭，這麽點疼還受得了，不過一點小傷罷了！哎喲嘶嘶……”

“……”尹子思只得再放輕了些手勁，片刻後，她又問道，“對了，不知公公前來靈臺閣是為了？”

“是這樣，今夜宮中還有一場小宴，陛下讓老奴有請姑娘，希望姑娘也來能到場。”見尹子思面色猶豫，福德又補充道，“姑娘大可放心，今次與昨日不同，除了幾位殿下和茲戎王子，也就是幾位四品上的大人，哦對了今日白大人告假，恐是到不了。”

這一說就更奇怪了，說是小宴，可瞧著只有皇親國戚和高品階的大人，怎麽看這所謂的“小宴”已經不亞於宮中家宴，怎麽會叫她一個小小的女官前去。

她如是問。

“姑娘這就難倒老奴了，聖心難測，哪是老奴可以妄言的。”福德頓了頓，道，“不知您可還記得與陛下初識那日，陛下難得微服出訪，鮮少遇到姑娘這般性情灑脫之人，此般作為許是對姑娘的嘉許。”

就算是這麽說，尹子思也還是難以相信，然而即便來的不是聖旨，福德更是頗為委婉地用了“請”字，她也明白，既然是元明帝的意思，就可以說是口諭了，她想推辭都不行。

何百洲倒沒考慮那麽多，只是一同附和道：“這不是挺好的，陛下親旨，還讓你這小丫頭長長見識，瞧我想去都沒得去。”

福德含笑道：“如今白大人告了假，不若老奴向陛下請旨，就讓何大人替白大人走這一遭？”

何百洲一聽，立馬縮了回去，搖頭擺手道：“不了，我還是老老實實呆在靈臺閣吧！”

往這種盡是虛禮的地方紮堆，他也就是說來過過嘴癮而已，說起這位何師兄，其實更偏好自在逍遙的日子，比如白大人從前的隱居生活，不然怎麽說無緣不成師徒呢！

***

尹子思最後還是應承了下來。

這所謂的“小宴”設在內廷正殿中，尹子思酉時出發，一路上遇見不少軟轎，皆是匆匆而過，不用想，裏邊坐的必是前去參加宮宴的大人們。

宮中設宴，不比尋常，來往間都是巡邏的禁衛。

尹子思自然是沒有轎攆的，行到殿外，才發現福德竟沒告訴她，她一個小小女官憑什麽進入正殿？

毫無意外地，她被攔在了大殿外，而進出的大臣們壓根沒見過她，多是看兩眼便自顧自走了。

尹子思百口莫辯，恰巧這時，又遇見了秦潛。

也是，這麽重要的日子，他身為禁衛統領怎麽可能會不在，有了秦潛作保，尹子思總算順順利利進了正殿。

偌大的殿中，金龍主位坐南向北，寬大的宴桌後有兩把金椅，此時正空著。兩側宴桌各分東西一並排開，而此時殿上就坐的幾位大人，尹子思打眼瞧去……

根本一個都不認識！

這些大人們互相作揖交談，也沒有人註意到她。

不知是不是福公公上了年紀犯糊塗，沒給她進殿的信物也就罷了，怎麽連這宴上規矩都沒有告知她一二。

等尹子思一步跨進宴場，才追悔莫及，她怎麽也忘了問，如今人生地不熟的，她該往哪兒去？！

若是有白大人在，她還能跟著白大人走，可好巧不巧，今日白大人偏偏又不在！

一個人默默杵在大殿一角，她著實有些不知所措了。

“尹姑娘？”就當她心裏打起退堂鼓的時候，只聽身後有個聲音叫住了她，尹子思轉過身去，只見蕭逸辰從門外款款進來。

這種進退兩難時，最令人欣喜的，莫過於見到一個熟人。

“殿下！”

蕭逸辰見她一臉如蒙大赦的模樣，不禁笑問：“是來赴宴的？怎麽不進去，一個人站在這裏？”

尹子思咧嘴笑了笑，示意了眼殿中道：“說來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自己該坐在什麽位置？”

她試探著問：“殿下可否為我指點迷津？”

蕭逸辰無奈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不如這樣，我身邊還有個空位，要不然你就坐到那裏去。”

這可真是雪中送炭！

“不知殿下您坐哪裏？”

蕭逸辰擡手一指，尹子思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頓時默然了：“……”

東西兩側，擺在最前的四張宴桌與其後有所不同，看上去顯華麗許多，這是誰的位置不言而喻，而蕭逸辰，自然占據其一。

她怎麽就沒想到呢，那可是離陛下最近的地方，也是座下大臣們一眼就能瞅到的地方！

正當她猶豫著如何拒絕時，兩人身後又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而聽到這聲音，尹子思不自覺如釋重負，松了口氣——有救了！

“還是不勞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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