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環不知何時已經暈了過去，尹子思見她身上幾乎沒有一處是幹凈的，琢磨著她估計是流浪乞討有些日子了。

尹子思粗略檢查了一番，除了一些擦傷和被茲戎王子踢到的肚腹，青環身上倒沒什麽傷，人多半是餓暈的。

只不過……她的右腿不知為何歪得有些不自然。

荊月顯然也察覺到了，往她右腿膝蓋腳踝上摸了摸，得出結論：“她腿上曾經受過傷，看來是沒養好，落下了病根。”

尹子思默然。

“你打算拿她怎麽辦，要帶回尹家？”荊月問道。

這也正是她為難之處，青環是被尹家明令趕出來的，再帶回去似乎也有些不妥。

她道出所想，荊月沈吟片刻，提議道：“要不然送去瑤琴坊，只是那裏平日就我一人，如今屋子空了，等我們走了便沒人照顧她了。”

她指了指青環的傷腿，不確定她能不能照顧自己。

尹子思也覺得不妥，環視一圈，她登時想起來，道：“我知道去哪裏好了。”

舒蘅帶著舒雲幾人離京前，曾在長陵置辦了所宅子，尹子思去了一次，宅子不大，總共不過一個管家和三兩仆人照管著，而宅子的地址，就在這附近。

於是，兩人只能改道先往新宅的方向去了。

新宅理所當然冠了舒姓，宅門前掛著不算很顯眼的舒宅的匾額，管家是個上了年紀頭發半白的老人，姓曹。

曹管家識得尹子思，甫一開門，見她和另一個姑娘半拖半背了個乞丐模樣的人來，煞是一驚。

還沒等他提問，尹子思先開了口：“曹管家，能幫我們尋個大夫來嗎？”

曹管家怔怔地點著頭，人已經給她們讓出了道。

尹子思和荊月找了間幹凈的廂房放下青環，吩咐仆人打水過來，想了想，又叫他們去準備點吃食。

荊月自行找了桌凳坐下，倒了兩杯茶，優哉游哉道：“我聽說她從前做過不少齷齪事，這樣你還樂意幫她？”

“她被趕出尹家前，有一段時間是住我那兒的，雖然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麽，可當時她確實改變了許多，至少那個時候，我覺得她是不想害人的。”

荊月撇了撇嘴，不以為然：“什麽叫積惡難改，眼前就是典型的例子，即便裝出了一副柔弱良善的模樣，心底卻未必是那麽想的，說到底，就是裝的假的。”

尹子思淡淡搖頭，卻沒有立時回話。

無可否認，青環打小就厭惡她，每次見到她的時候眼神中都充滿了深深的怨恨，尹子思至今仍不明白這樣深的情緒到底從何得來，為的又是什麽。

只不過自從大夫人明裏暗裏擠兌她們母女後，尹家的下人們見到她們時便沒幾個好眼色的，所以尹子思從沒將青環的敵對放在心上，最多以為她是在幫尹子衿給她下絆子。

尹子思給青環擦了把臉，也不知這些天來她經歷了什麽，原本那張水嫩的臉蛋現在看來竟已有了風霜的痕跡。

“那個毒或許和青環有關，但未必是她願意的，”她道，“如今，她也算自食其果了。”

過了不久，大夫來了，給青環檢查了遍，身上倒無大礙，茲戎王子的那兩腳也沒踢中準頭，僅傷了些皮肉，好好養幾日就能痊愈。

麻煩的是那條右腿，不是新傷，但可見當時傷勢不輕，至少是月餘前的事了，然而因為沒有細心療養，骨位不正，已經長偏了，這條腿無疑是跛了。

大夫開完藥便離開了，尹子思剛送了大夫出門，就聽身後“咕嚕嚕”一聲響，是肚子打鼓的聲音。

她轉身看荊月，眨眨眼問道：“你餓了？”

“……”荊月啃了口梨子，手指往身側一指，“不是我，是她。”

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青環睜開了眼，似乎還有些迷糊，緊接著那聲熟悉的“咕嚕嚕”又從她肚子裏發了出來。

肚子又空又疼，身下卻很軟和。

這是青環醒來的第一感想，她已經多久沒有躺在這麽柔軟的床榻上了，多久沒有蓋上這麽柔軟的被子了。

床榻？被子？

她猛然驚醒，瞬間警惕地想要爬起來，然而只一動彈，肚腹間就傳來陣陣疼痛，痙攣地她又俯下身去。

眼前遞來一把精致的糕點，有人扶著她的後背施了些力讓她順利坐起來。

“你身上有傷，不宜亂動，現在不是用餐的時候，你先用這些填填肚子，廚房已經在做飯食了，一會兒就能送來。”

聲音很熟悉，青環擡頭看向扶著她的人，下一刻整個人都楞住了。

“二、二小姐？”

“是我。”

接著，青環如臨夢幻地塞了幾塊糕點，連什麽味道都沒註意，這幾天來第一頓像樣的食物讓她的腦袋慢慢緩轉回來。

“二小姐，我怎麽會在這裏，”她環視一周，立刻發現這並不是熟悉的尹家住宅，“這裏是哪裏？”

尹子思道：“我們遇到你的時候，你已經暈倒了，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惹上了茲戎王子，好在他後來走了，之後我們就把你帶回來，這是舒家的宅子。”

青環頓了片刻，想起暈倒前發生的事：“我不是故意撞到那個人的，但他見到我就生了氣，推倒我，還用腳踢。”

尹子思心說一定是那自視甚高的茲戎王子見撞了自己的是個臟汙不堪的乞丐，心裏不爽才發了怒。

她轉而又問：“那日離開尹家後，你去了哪裏，我讓人去找你，只打聽到你似乎被人擄走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還有，你的腿……”

提到斷腿，青環渾身一震，臉上泛起點青白，她忍不住哽咽起來：“是，有人將我綁走了，他們說要把我賣去山野裏，他們沒說是誰派來的，但我知道是她！一定是她！是大小姐！”

青環越說越是激動，掛著行淚的臉上滿是不甘和憤恨，尹子思輕輕撫上她攥緊的雙拳，柔聲道：“沒事了，已經沒事了，慢慢說。”

青環顫抖著喘了幾口氣，稍微平覆了心情，接著道：“後來我趁著他們不註意逃了出來，可下山的時候又不小心滾下了山坡，等醒來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被乞丐撿回去了，腿……”

她抽噎一聲：“腿已經斷了。”

“那乞丐……乞丐……”說著，她的眼神漸漸迷茫了，尹子思見她走神，才出聲輕問：“那乞丐怎麽了？”

青環一震，回神過來，低下頭搖了搖：“等我能走路了，乞丐讓我跟她一起行乞過日子，我不樂意，就和他分道揚鑣了。”

說完這些，她一下攥住尹子思的衣角急道：“小姐，那個藥，那個藥不是我下的，她原來是想讓我去的，可我沒答應，那次我真的沒答應！”最後幾近聲嘶力竭。

尹子思明白她是指那日的紫伽花毒，道：“我早有此猜想，可你那時候為什麽要承認？”

青環松了手，垂下頭：“是大小姐，她說只要我認下了這件事，就保我平安出府，還會給我足夠的盤纏，我沒想到她會那麽心狠歹毒！一定是那個男人，她怕我洩露出去，所以殺人滅口！一定是這樣！”

聞言尹子思楞了楞，荊月也停住了吃梨的動作。

“什麽男人？”

青環擡頭，直直盯著她：“二小姐，你一定要小心，那個男人回來了，他是大小姐的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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