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韶止一擡眼，搖頭：“不是跑了，是回途的人中，根本就沒有他！”

尹子思沈吟片刻，問道：“是不是還有其他密道，是我們不知道的？”

姚韶止長嘆了口氣：“是我們的疏忽，其實在回途中，有三個小仆模樣的人悄悄離開隊伍，我們並沒有在意。如今想來，寧岑應該就在其中了。”

尹子思皺眉道：“難道是有內應通風報信？”

姚韶止搖頭，表示此事也並不清楚。

或許是寧岑確實謹慎，也或許真的有內應，若是內應，那根本防不勝防。

姚韶止斬釘截鐵道：“此事待老夫回去之後必定會嚴加排查！”

尹子思看向狐貍，只見他蹙眉靜默，不發一語。

其餘幾人臉色也不好。

不論是狐貍，還是蕭楚汐、蕭逸辰甚至是姚大人，他們為此事謀劃了這許久，最後竟然讓最關鍵的人物漏了網，哪能不氣惱。

肖宅裏此時已經被官兵重重包圍，蕭楚汐不便出面，而狐貍將人帶出了樹林，也決定告辭離開。

狐貍剛走出去不遠，尹子思便轉身對蕭楚汐道：“我還有一些事沒有理清，想單獨找狐貍聊一聊？”

蕭楚汐頓了頓，點頭：“去吧，自己小心，早去早回。”

“嗯！”

蕭楚汐定定看著她朝狐貍跑去的身影，姚韶止在一旁打眼來回瞧了瞧，捋了把胡子朗聲一笑。

“小王爺，別嫌老夫多嘴啊。是你的就要牢牢抓在自己手心裏，她如今年歲還小，心性不定，心裏有你卻不定全然是你。你啊，加把勁，別老擺著一張臉！”

蕭楚汐瞥了眼老大臣，默默不答。

“狐貍，你等等我！”

狐貍駐足，回頭就見尹子思朝自己跑來。

他勾唇挑眉邪魅一笑：“怎麽，舍不得我了？”

尹子思揮揮手：“去，別打岔，問你正經事呢！”

狐貍神色收斂，道：“說吧，什麽事？”

尹子思看著他覆著面具的臉，嗯了半晌，轉而問道：“你身上的傷還好吧？”

狐貍挑了挑眉，回道：“你看我像是不好的樣子？”

“那傷……”

她話正說一半，狐貍瞥眼過來，無奈道：“想問什麽就問什麽？”

尹子思一頓，遲疑道：“你能摘下面具讓我瞧瞧你的臉麽？”

狐貍一怔，好半晌沒答應，也沒拒絕。

尹子思確實有想不通的地方，可若是就此為難到了狐貍，她也絕不願意。如今見狐貍一臉淡漠的樣子，就明白他定是有不能說的原因。

便忙擺了手道：“你不用勉強，我就是隨口一問，以後絕對不再提了。”

狐貍看了她一眼，側過臉，無奈地嘆了口氣，擡手去摘自己的面具。

系帶散開，他一手拖著面具緩緩從面上拿了下來。

尹子思怔怔看著狐貍的側臉，那是與東方羽極其相像的一張臉，但不論從神情還是面容上來看，卻又有著本質的不同。

然而當他轉過臉來時，尹子思還是楞了一楞。

只見那張堪比完美的臉上，獨獨右眼角至額角處有一大片猙獰的傷疤。不是新長出來的那種肉白，而是經年之後留下來的。

尹子思喃喃道：“果真是這樣麽……”

狐貍垂眸道：“我這副模樣，你不害怕？”此時他說話的聲音回到了作為玉君銀狐時的那種沙啞。

尹子思搖了搖頭，又默默地擡頭看著他的傷疤，問：“這就是那天被火燒到的麽？”

狐貍沈吟片刻，點了點頭。

“你這又是猜到的？”

尹子思回了神，道：“嗯，是這麽猜的，但不能確定。只是覺得你是采花賊時，說話的聲音太過異常了，很像是……被火嗆傷了嗓子形成的。而且……”

“你在說柳煙和乞丐的故事時，連一些細枝末節都十分清楚，我只能想到，你當時或許就在現場。”

狐貍微微一笑，坦白道：“你猜地沒錯，肖宅被滅失火當日，我和我娘就在那裏。”

“你……和你娘？”尹子思回想起東方羽曾經講的那個故事，頓時神色一緊：“這麽說，那個乞丐、肖老爺，他是……”

狐貍搖頭，否定了她的猜測，道：“肖老爺不是故事裏的老爺——他是管家，”狐貍似乎想起了什麽，突然笑道，“他一直都是個爛好人。”

“他是管家的話，”尹子思轉念一想，心底咯噔了一下，登時睜大了眼：“那寧坤豈不是……”

狐貍身形頓了頓，瞬間恢覆，點頭道：“沒錯，他是我生身父親。”

尹子思驚道：“他要殺你也是真的？”

“我和我娘逃脫時不小心被殺手撞見了，他就讓殺手一定不能放過我們。說不定他至今，”狐貍淡淡搖頭，輕蔑一笑，“都還不知道世間有我這個人。”

尹子思煞是不解。

狐貍與她解釋：“前邊的你都知道了，當年我娘生下我，獨自一人將我拉扯到三歲大，她就想為我謀求一個好出身好未來。她知道寧坤重子嗣，所以寧可忍痛放下恩怨也要帶著我上京尋父。

那時候回到宅子，寧坤很少會有時間去肖宅，肖老爺就將我們安排在偏苑，我娘和柳煙便是在那時認識的。柳姨生產當日其實孩子並未足月，她似乎知道了些什麽，偷偷叫身邊的侍女給我們收拾好了行禮讓我們盡快離開。可是，還是晚了一步。

那天我娘和我就藏在院內的一處狗洞中，出不去走不得，幸好殺手也並未發現我們，算是躲過了殺身一劫。之後，他們就下了死手放火燒宅子，只不過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總算幫了我們一回。後來，我娘拼著命帶我偷偷逃出了肖宅。”

他頓了頓，有些惻然：“她為了護住我，臉上身上被火燎到，臉上幾乎沒有一塊好的皮肉，傷愈之後性情也變了許多。她經常說，”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我這裏原先有一枚痣，不大不小正正好。不過我那時太小了，根本記不得這些。”

尹子思看著他，心想：所以，他在易容成東方羽時，會在眼角加了那一枚痣，或許在他的心裏，就是想過著如東方羽那般的生活。

她默然片刻，安慰道：“逝者已矣，你別太難過了。”

狐貍卻淡淡一笑，道：“無事，她去得早，少受了這許多折磨。”

尹子思轉而想起一件事來，問道：“肖宅的祠堂裏有個只寫了‘柳’字的牌位，那是你立的吧？”

狐貍也不隱瞞：“沒錯，柳姨一生想嫁與肖老爺為妻，最後兩人卻連個屍骨都不知去向。肖宅的那祠堂原先只是個擺設，但好歹也是個宗祠，我將柳姨和肖老爺的牌位設在那裏，好讓他們死後有個歸宿。”

狐貍笑了笑，對她道：“回頭還得麻煩你和姚大人支會一聲，若是能找出柳煙和肖老爺的屍骨自是最好，若是找不到，就麻煩他幫他們二人單獨立個碑吧。”

尹子思見他仍有些消沈，甩手一拍他的肩膀，道：“你跟我客氣什麽，放心吧！”

接著，她又重覆了這一句，語氣無比堅定：“你放心，雖然這次讓寧岑逃了，但是因果循環，今日他和寧坤種下的惡果，他日總有償還的一天。”

狐貍挑眉，將愁雲一掃，道：“那就借你吉言了。好了，這下真沒故事可聽了。”

尹子思問他：“你接下來要去哪裏？”

狐貍笑得雲淡風輕，一轉身，邊走邊揮了揮手：“自然是回書院嘍！”

尹子思卻知道，狐貍不會久留。

她望著狐貍的背影，問道：“誒狐貍，你到底叫什麽？”

“我娘覆姓東方，我就叫東方宇，器宇軒昂的‘宇’。”

尹子思聽後，淺淺一笑，遙遙喊了一聲：“東方宇，別忘了你還欠我兩個泥人！”

說罷也轉身離開。

當夜，姚韶止領兵重重圍剿了肖宅，尋回大批賑濟災糧的同時，將一幹人等悉數抓獲，其中包括相府的管事吳榮，但唯獨沒有寧岑。

此事一時震驚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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