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少年渾身一震，沒想到這裏竟然還有其他人！

他回頭一看，見是一個留著山羊胡面色黑沈的中年先生，隱隱猜到來人是誰，心中一慌，什麽氣勢都一掃而空了，這瞬間腦中閃過無數考慮。

這個人都看到了？他會什麽處置他們？

他和暴脾氣是同鄉，都出生在富庶之家，仗著家中獨寵從小橫行霸道，暴脾氣識文斷字還不錯，可惜有力氣沒腦子，正好給他做幫手。

雖說家財萬貫，可最多只能在那個旮旯角落裏賄賂買官，成不了大器。

他想要真正高人一等，就得進京考功名，而這一步升天的登雲梯自然就是聞名遐邇的長陵城麓山書院。

兩人家中自小請了教書先生，總算勉強裝了些墨水，這才得以進了書院。

他進了書院以後才收斂了許多，不會堂而皇之地作惡，在師長面前更是非常循規蹈矩。但本性難移，像東方羽這樣的軟柿子他又怎麽可能會放過？

此時兩人入學不久，也知道趙丙之在藏書樓中任職，卻聽說他經常不見人影。雖然連趙丙之的面都沒有機會見到，但他的大名卻是早有耳聞的。

入學至今他把所有雜物事都交給了別人，是以他根本不知道趙丙之會在藏書樓中。

如今這個趙先生就從藏書樓裏出來了，而且神色肅穆。

這是連山長都要給三分薄面的趙丙之啊，借他幾個膽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暴脾氣還沒弄明白情況，且火上心頭，就想上前，被傲慢少年皺著眉使勁一拽。

此時傲慢少年臉上已經畢恭畢敬，完全沒了之前的陰狠，他上前一步，行了個規規矩矩的拱手禮。

“先生。”他做足了誠意，彎著腰等著趙丙之應聲了再起身。

然而等這位趙先生走到了面前，他看著那雙腳駐足了一會兒之後，直接繞過了他往東方羽走去，根本沒有任何一句話。

一滴冷汗從他的額角無聲滴落。

“趙先生。”尹子思和東方羽同時道。

趙叔打量了東方羽一番，見人還挺精神的，便頷首淡淡應了一聲，轉回了身。

“你們是今年新入學的學生？”他問的是那三個少年，語氣冷漠。

暴脾氣少年沒什麽腦子，但也不傻，見同伴突然的拘謹模樣，這時也隱約猜到了來人是誰，便收斂了脾氣，老老實實站在那裏，和另外兩個少年一起應了一聲。

三人低著頭，都不敢多說什麽。

趙叔冷眼看他們，淡淡地說道：

“院規第一十七條：課業不許由他人代勞；第二十三條：君子儉以養德，院中規定雜事不由他人代勞；第一十一條：同學間互相尊重，不得怙勢淩弱。”

“記住這些，你們幾個回去吧。”

沒有料想之中的勃然大怒，也沒有料想之中的訓斥責罰，聽著更像是在陳述一個簡簡單單的事實。

“啊？”三個少年均是訝異擡頭，不可思議地看向趙丙之，就這麽放他們走了。

尹子思瞪著趙叔，滿心詫異，她以為趙叔來是幫他們教訓這幾個混蛋的，沒想到竟然只是這麽輕輕巧巧一句話，就放虎歸山了？

“趙先生……”她上前一步，想要阻止他。

趙叔卻頭也不回，一擡手阻止她的話。

尹子思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抿抿嘴，面色不虞，被東方羽拍了拍肩，尹子思瞪他：我這可是在為你出頭！

東方羽微笑裝傻。

尹子思氣得不想揍那幾個混蛋，就想揍他！

幾個少年面面相覷，心中竊喜，道了一聲謝之後腳底生風滿心歡喜地跑掉了。

趙叔轉身來到兩人面前，尹子思偏著頭生悶氣，趙叔笑笑沒搭理她，只打量東方羽。

他一直在樓上看著，他知道這個孩子總是獨來獨往，就料到是被欺負了。

今天親眼所見還是第一次，沒想到看到了這孩子的堅持和原則。

只不過，這性格，確實太軟弱了些，寧可不吭聲挨打，也不反抗一下。

若是把用來挨打的那份硬氣使在反抗上，倒是個可塑之才。

“趙先生……”東方羽低著頭，畢竟是自己太軟弱了才會有今天這一遭。

趙叔似乎看出他的窘迫，安撫地笑了笑，道：“你放心，他們幾個該有的懲罰都不會少，書院會給你一個公道。”

“讓你受苦了。”

東方羽受寵若驚，連連搖頭，眼神晶亮：“不不，也沒受什麽苦。”

尹子思一聽趙叔的意思就知道他另有打算，就說他怎麽可能是這麽好說話的，便消了氣不再糾結，然再一看東方羽的反應，直恨他不爭氣！

趙叔也是無奈地搖搖頭，對他們道了聲有事找他，自己又回樓裏去了。

見趙叔回去了，尹子思扶住東方羽，問他：“你怎麽樣，傷著沒有，要不要找個大夫瞧瞧？”

緊接著又嚴肅地警告他，“老實回答，不許敷衍！”

東方羽站直身體，不好意思地笑笑，道：“真的沒有事！”

說著還往身上拍了拍，“咳咳咳！”

尹子思：“……”

東方羽一邊咳一邊擺手：“沒事沒事，岔氣了而已。”

等緩過了氣，他就裝作若無其事地去撿掉在地上的書，彎腰時明顯滯澀了一下，肯定是帶傷了。

尹子思登時氣結，又完全拿他沒辦法，總不能逼著人去看大夫吧。

見他行動上沒有很勉強，應該也不至於傷太嚴重，就隨他去了。

長嘆一口氣，她走了過去，蹲下身把地上那些零散的書撿起來一些，疊好放在一旁。

見東方羽去擡長椅，又幫他扶住另一端，東方羽手下一頓，吶吶道：“思穎公子，不用麻煩……”

尹子思見不得他推三阻四客客氣氣的模樣，仿佛那幾個混蛋這一頓打，把他最後那點勇氣都打跑了。如今他明明可以接受她的好意，卻非得拒人於千裏之外。

便兇狠地瞪了一眼，打斷他：“又沒管你要工錢。”

東方羽或許真被她唬住了，一時語塞，掩息默默手下的動作。

尹子思瞥他一眼，軟聲道：“你再不動作快些，一會兒太陽就該落山了，到時候，這任務怕還是完不成。”

東方羽欲言又止再猶豫了一下，最後不好意思道：“那就先謝過公子了。”

尹子思道：“好說。”

扶正了長椅，東方羽開始一本一本檢查書有沒有被摔壞，還心疼了好一會兒那本被暴脾氣踩到的書。

尹子思順手拿過他檢查好的書，一本本攤開了曬。

東方羽將檢查好的一本書遞給她，問道：“思穎公子，還沒問你怎麽會在這裏，楚公子呢，怎麽不見他？”

尹子思接過書拿在手上捏了捏，心下一轉，道：“你知不知道今天書院有棋賽？”

東方羽點頭。

尹子思道：“他那個人吶，就喜歡下棋，一開始就停不下來。我閑著無趣，就自己跑出來了，走著走著迷了路，一不小心就走到了這裏。”

東方羽道：“原來是這樣……方才見你從藏書樓出來，還以為你和趙先生是舊識。”

尹子思一頓，笑道：“當然不是了！都說是不小心走來的，進了藏書樓才見到趙先生，難得趙先生不嫌棄，和我相談了幾句。沒想到這麽巧又遇到了你的事。”

想起來她又有些生氣：“我說你這個人，怎麽就這麽心甘情願地被他們欺負，一聲不吭的，真當自己是鐵打金塑的摔不壞麽。”

東方羽沈默片刻，緩緩道：“我因為一些緣故，入學比他們晚了幾日。等我過去的時候，他們三人已經同進同出了，我也沒法再插足進去。”

他頓了頓，“他們幾人平時也就兇了點，不會這麽動手，或許……是真著急了。”

尹子思簡直怒其不爭：“你倒還替他們說起話來了，他們讓你做功課做任務，本來就是他們不對在先，更何況現在還是動粗。我看吶，他們都是被你自己慣出來的，你越是由著他們，他們就越得寸進尺。”

東方羽手下一滯，低下頭，繼續動作，默不作聲了。

尹子思忽然想起來什麽，問道：“你剛剛說入學晚了幾天？”

東方羽擡了頭，沒反應過來她突然這麽問，楞了半晌，才頷首道：“嗯，路上一些事給耽擱了，到長陵城時就晚了好些日子，其實我入學正經才五日。”

這麽說來，五日前在街上看到他時並不是因為他有事出書院，而是因為他那時根本還沒有入學。

東方羽繼續道：“所以或許他們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遲遲將我當作外人，我一直覺得只要時間久了，他們自然而然就能接受我了。”

尹子思不讚同，搖頭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們本性如此，不管你早來晚來，在他們眼中都是那顆最好捏的軟柿子。”

見他遲疑，她又道：“你再看他們三人中那個不怎麽說話的矮個子，想必在你還沒來之前，他就過著和你一樣任人宰割的生活，什麽叫後來者居上，你就是他的替代品。”

東方羽頓時笑了：“‘後來者居上’不是這麽用的。”

“就算不是這麽用的，意思不都是這個意思，不是麽？”尹子思撇撇嘴道。

東方羽認真思考了片刻，拱拱手甘拜下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