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幹活果然是省時省力，學生們或許都去池塘邊觀棋賽了，其間並沒有人再來藏書樓打擾，他們也樂得清靜。

而趙叔沒再下過樓，只有那麽一回，她擡頭望去，只見趙叔側身倚在窗邊，煢煢孑立，蕭索孤獨，手上是他的寶貝酒瓶，目光悠遠地望著，也不知是在看他們，還是純粹的望著。

伊人難忘，終歸只有一人守著無邊寂寥。

不過半個時辰，被踹倒的長椅完美歸位，所有需要溫暖的書籍都已經享受到了陽光的普照。

輕松解決，尹子思站起身，拍掉手上的一點灰塵，心想又耽擱了不少時間，蕭楚汐會著急的吧，還是趕緊回去了。

她下意識又擡頭看了眼藏書樓的窗口，那裏已經沒人了，空蕩蕩的，想來趙叔也沒有要下來送送她的打算。

一回頭見東方羽正看著自己，心下一怔，轉而想他那邊應該也理完了，便對他道：“還有其他要做的麽？我出來這麽久，楚兄大概要著急了。”

東方羽搖頭：“沒有了，一共就這些了。”

尹子思道：“嗯，既然如此，那我也該告辭了。你放心，既然趙先生說了會給你一個公道，就絕不會只是說說。”

對於一個剛剛認識的人，這話似乎說得過於篤信了。

話才說完，她也發現了這個問題，急忙又多加解釋了一句：“我相信趙先生的為人。”

東方羽放下挽起的袖子，不疑有他，極其自然地會意一笑，道：“我也相信他。”

尹子思見他神色自如完全沒有懷疑的意思，心道是自己過於小心了。

“身上若是還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去找大夫。”她又囑咐了一句，便打算離開。

“思穎公子，稍等一下。”東方羽見她要走了，突然一把拽住了她。

尹子思回頭：“怎麽？”

東方羽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猛地松手，磕磕絆絆地道：“我……我送你回去吧，我知道棋賽在哪裏。”

尹子思一臉莫名，正要回答她也知道啊，結果話沒出口，就被東方羽下一句硬生生堵了回來。

也幸虧還沒出口，不然就露餡了。

東方羽道：“你不是迷路了麽？”

尹子思眨眨眼，再眨眨眼，呵呵笑了：“是啊，沒錯，我迷路了。”

“那……”

還沒等東方羽出口，尹子思急忙打斷他：“不過我仔細想了想，好像還有點印象。我可以找到回去的路，你不用擔心！”

東方羽道：“你別這麽客氣，今日你幫了我這麽多，要是連送你回去這種小事都辦不成，那我就真的太沒用了。”

這真的不是客氣！雖然我知道你單純善良天真軟弱又好欺負，可有人不這麽認為啊！

尹子思深信蕭楚汐對東方羽那莫名其妙的成見和敵意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消除的，如今能讓兩人不見面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她眼珠子一轉，一眼掃到滿院子的書籍，又找了個理由：“這麽多書還曬著呢！太陽一落山天就涼了，如果連你也走了，就沒人來收拾這些書，我可不想這麽白忙活一場。”

東方羽僅僅考慮了一個彈指的時間：“不要緊，一來一回，也足夠時間了。”

尹子思左右不是辦法，推脫：“還是不用麻煩了。”

東方羽註視著她，突然沈默，眼底泛起與這個高大男子完全不相符合的委屈。

尹子思猝不及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得沒敢說話。

等了好一會兒，東方羽才弱弱道：“思穎你這麽著急走，又急著拒絕我，是不是也嫌棄我這麽懦弱這麽無能？”

她自然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只是看著眼前這個高高大大的人聳拉著腦袋，唯唯諾諾的樣子，倏地就有些來氣。

本來嘛，東方羽長得好，性子又軟，要是他肯就著這個表情做個西子捧心狀，大概可以引得一群女子母性大發，為他趨之若鶩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可尹子思是誰，看慣了蕭楚汐那張時不時妖孽一下的臉，就算是她自己，雖說稱不上傾國傾城，但好歹也是個小家碧玉，哪兒能被這點美色所蒙蔽迷惑。

於是她很幹脆不做作地擡手賞了他一個十足的爆栗。這力度，藏書樓裏趙叔玩笑似的給她的那一下和它相比，簡直小巫見大巫。

東方羽顯然嚇了一跳，捂著腦袋驚悚地望著她。

尹子思對於自己下的黑手非常滿意：“既然知道自己這麽好欺負，就別作出這副表情來了。男子漢大丈夫，就該硬氣一些，說一不二。”

“我……”東方羽欲言又止，再次陷入沈默，好半晌後，他突然下定什麽決心似的，強行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尹子思一時沒搞明白狀況，被他硬拽著：“你這是做什麽？”

她看不到東方羽的表情，只聽到他的聲音：“你說得對，男子漢大丈夫，說一不二！”語氣倒比剛才強勢了許多。

尹子思：“……”

她早該知道的，從看到他被打還不吭聲的時候起，東方羽這個家夥就沒有看上去的那麽軟弱，他這些不自信的行為大概都是下意識的，等反應過來時，冷不丁嚇人一跳。

好吧，既然是自己搬起來的石頭，老老實實自己接著吧。

她把自己的手腕從東方羽手中拯救出來，放棄掙紮，再三保證了不再多說半個不字，老老實實讓他送自己回去。

至於蕭楚汐，她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到時候再說了，只要讓兩人不要正面對上就好。

一路上，東方羽倒是很善談，兩人東拉西扯也聊了許多，甚至談及他的家鄉，竟沒想到他也來自江南。

因為他嗜睡不醒的毛病，導致上京途中陸陸續續耽擱了幾天，這才烏龍地沒趕上書院的入學式。

只不過當談及他的幾位舍友和同學時，總會有一段沈默，不想多談，或是談不出什麽。

他入學才寥寥數日，這幾日又被那幾個混賬欺壓著，想來也沒幾個談得來的同學。尹子思默然，只能勸道，等時間久了，自然會有朋友。

東方羽不甚在意地笑笑：“我本就是來書院求學的，若是能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那是最好不過的，若是無緣，我也不會強求。”

末了又低聲嘆道：“可惜思穎你不是書院的學生。”

尹子思只是笑笑不作回答。

兩人又走了一陣，忽然東方羽拉住了她的手臂，尹子思腳步一停，疑惑回頭。

只見東方羽看著她，確切地說，是她的發頂，拉著她的胳膊就上前一步，一時間兩人靠得極近。

東方羽和蕭楚汐身量差不了多少，都比尹子思高出一大截，之前兩人交談時東方羽不是躺著就是蹲著，也沒覺得，現在突然挨這麽近，不自在的感覺便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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