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條郁郁蔥蔥的小徑出來，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池塘，波光粼粼的水面用亂石堆砌成一座假山，遺世而獨立。岸邊回廊角亭，楊柳垂絳，一片宜人景致。

池塘對岸有一片寬闊的草坪，此時或站或立圍著好些人。

蕭楚汐說，書院裏的比賽在形式上一向很隨意，而今日的對弈賽，也只是在陽光頗好景色秀麗池塘邊擺了幾張書桌，每一桌各自進行著比賽，直到最後一輪勝出的學生抽簽再決定對手。

此時比賽才開始沒多久，就已經被一群學生圍了個水洩不通。

他還說，對弈比賽無論是誰都可以隨時參加，只要報了名等著輪到自己就可以了。有時候參加的人數過多，下個通宵也是常有發生的事。

他們兩人是悄悄過去的，沒有驚擾到任何人。

正所謂觀棋不語真君子，除了偶爾會有人輕聲耳語討論一下棋局，幾乎所有人都在聚精會神地觀摩賽事。只有在最後定輸贏時，他們才會短暫地爆發出一陣喝彩。

蕭楚汐挑了個人少些的棋盤，帶著尹子思，與前邊的學生示意著打了聲招呼，便被客客氣氣讓到了前邊。

尹子思對棋藝知之不多，這黑白縱橫博大精深的一盤棋，她只盯了一會兒就覺得三個頭兩個大，幹脆不看了，心裏惦記起其他事。

當務之急是好好想想怎麽給蕭楚汐也報個名，好讓他留在這裏參加比賽，好讓她偷偷遁走。

她瞄了一眼蕭楚汐，見他看得認真，想來是真心喜歡。

蕭楚汐確實是在認真看棋盤，可無奈棋手技藝平平，不過一會兒他就推出這盤棋已成定局，黑子已然輸了。

微微搖了搖頭，便也無心再繼續看下去了，一轉頭正巧發現她偷偷瞄了自己兩眼又低下頭去，挑了挑眉，心中了然。

便低聲問她：“怎麽，看著無聊？要不然去其他地方吧？”

尹子思陡然一凜，這怎麽行！好不容易到這裏了怎麽可能錯過，正要開口，周圍的學生先打斷了她。

原來是這盤棋結束了，學生們有的喝彩有的道賀，等著下一盤開局。

黑子棋手站起身，打算離開棋盤，他原是背對著兩人坐的，一回頭就看到了他們，微微一頓，覺得眼前的人很是眼熟。

“咦？這……這不是小蕭麽？！”他驚道。

兩人聞言也擡了頭看去，蕭楚汐見到此人，也有些訝異：“臭棋簍子？”

“去去去，好歹我也是你師兄，這麽目無尊長山長知道麽？”黑子棋手沈默片刻，懷疑地看他，“你還記得我叫什麽麽？”

蕭楚汐：……

尹子思：……

黑子棋手疲累地洩了口氣，放棄掙紮，無力地說道：“記住了，我叫陳棋，棋逢對手的棋。好歹我也是你師兄啊，好歹咱們倆也同室共寢過啊……”

尹子思好奇的眼神在兩人間轉了轉。

蕭楚汐眉梢一跳，戲謔道：“可我怎麽記得是師兄你賴在我房間不走，非逼著我跟你下棋，輸了還賴在我房間的地板上不走了。”

陳棋面上一紅。

周圍則爆出一串隱忍的笑聲，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師兄你這老毛病可得改改了。”

又有人問道：“陳師兄，這位是誰啊，聽你這麽說難道也是我們書院的學生？”

陳棋心大，沒把他們的玩笑話當真，笑嘻嘻給他們介紹：“沒錯，這是你們的師兄——楚蕭，曾在書院進學兩載，棋藝了得，輕松蟬聯兩屆對弈比賽的冠軍。”

周圍頓時一片嘩然，更有豪爽的開始嚷嚷：“師兄來下一盤吧。”

陳棋從容無視身後一群小師弟們的叫嚷，問：“小蕭怎麽有空回書院？”他又看了眼蕭楚汐身邊一樣是常服的尹子思，問道，“還沒問這位小公子是？”

蕭楚汐道：“這是我的朋友，今日我們正巧路過這裏，便帶他進來瞧瞧。”

陳棋和尹子思打了個招呼，身後依舊有人在不懈地提議讓蕭楚汐留下來下盤棋。

尹子思眼珠咕嚕嚕一轉，這事來得太巧也太好，可幫了她一個大忙！

陳棋笑了笑：“幾個棋癡，怎麽樣，有沒有興趣來一局？”

蕭楚汐不作多想，直接回絕：“今日實在有些不巧，我答應了陪這位朋友……”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尹子思抓住機會，趕緊一扯蕭楚汐的袖子，截斷他的話：“不用顧及我，你看他們都這麽期待，就遂了他們的心願，留下來陪他們下棋吧。”

她說話並沒很輕，一眾小師弟聽了紛紛點頭道是。

蕭楚汐輕聲問她：“你不是看著悶麽？”

尹子思見他眼中藏著笑意，不禁又有些心虛，弱了語氣：“悶了我就自己四處逛逛，到時候再回來找你。”又加了一句，“就在附近逛逛。”

蕭楚汐淡笑。

打從一開始她攛掇著要來鳴山，蕭楚汐就知道她有“陰謀”，不過他樂意由著她，這次自然也不打算戳穿。

所以他欣然答應了下來。

一旁的陳棋更是用他的裁判之宜張羅著讓蕭楚汐插了個隊，直接進入下一輪棋局，當然也沒有人反對。

事後，她才知道原來麓山書院的學生，凡完成學業者，要麽各回各鄉，要麽留在京裏參加科舉入仕為官。

還有一類極少數的，則是自願留在書院裏繼續進學，直到完成考核後在書院中留任教學。當然，最後這一類也不是誰都可以留下的。

而這位陳棋師兄，便是其中之一。這位師兄打小愛棋如命，可惜又是個實打實的臭棋簍子，基本是縫棋必輸。

不過雖然如此，他在學識上，卻是個有真才實學的，如今在書院中，也算是半個師長了。

而此次棋賽，他便是裁判之一。

蕭楚汐果然是高手，半柱香不到的工夫，就已經有五人敗下陣來。

尹子思興味索然地觀了幾場，找了個借口順利離開了。

她佯裝著東走西逛了一會兒，到了一個沒人的地方，憑空喊了一句：“暗星？”

不消片刻，一個聲音答她：“小姐，有何吩咐？”

果然跟著來了。

她裝作很意外的樣子：“你怎麽還跟著啊？”

暗星道：“公子讓我保護您的安全。”

尹子思急道：“不行！你趕緊回去，不許跟著！”

暗星有點兒懵：“怎麽了？”

尹子思左右扭捏了一陣，將臉埋進手心裏，不說話。

暗星更加懵了：“小姐，發生什麽事了，要不要小人下來幫忙？”

“不要！不許出來！”尹子思斬釘截鐵地阻止他，接著踟躕著小心翼翼地說道：“真是的，非讓我說出來。人有三急，我一個女孩子怎麽好意思讓你跟著……”

說著又迅速埋著臉轉過身去。

角落裏的暗星微微一楞，反應回來時瞬間紅了臉。

他雖然跟著蕭楚汐時常出入青樓，可說到底還是個半大小子，更何況眼前的這位還是自家公子中意的，若是讓公子知道，保不準扒了他一層皮。

暗星舉棋不定：“可、可是公子讓我跟著您……”

“那你是想跟著我去，然後聽個墻角麽！”尹子思一跺腳，嬌斥。

“不行吧……”暗星囁嚅。

尹子思給他出了個主意：“那這樣吧，前邊不遠就是茅廁，你在這裏呆著不許跟來，還要一邊數數給我聽，讓我知道你沒有靠近來。”

暗星考慮了一下，覺得這個辦法也不錯，就妥協了：“好吧，那小姐您快去快回。”

尹子思心中暗笑，從岔道一路疾行，沒多久便完全聽不到暗星的聲音了，然後又從另一條岔道回到了蕭楚汐所說可以直通藏書樓的路。

哼哼，還是尿遁法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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