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暗星蹲在樹枝上數數數到眼皮子打顫的時候，才恍然回過神，再去尋尹子思時人早不知去向了。

無奈之下，他只能立即返回了池塘邊，用密語向蕭楚汐稟明詳情。

蕭楚汐此時正被這群學生圍在中間，脫不開身來，一邊笑著向對方說著承讓，一邊聽暗星報告，隨後笑了笑，暗暗向暗星打了個手勢，示意他無須驚慌，讓她去吧。

暗星沒琢磨出公子為什麽一點都不著急，不過既然公子都這麽說了，他就繼續安安穩穩蹲在暗處守著了。

***

尹子思一路往前走，沿途遇到了個過路的學生，問了問，確定趙叔此時正是在藏書樓，這才放心趕過去。

如蕭楚汐所說，這條路一路直走，到了底，便是一座三層高的藏書樓。

尹子思左右張望了下，學生們大概都去看棋賽了，藏書樓沒有人進出，就連單進單出的門都關得嚴嚴實實的。

不過此時每一層的窗都大開著，她走進一瞧，門外並沒有落鎖，料定裏邊必然有人。

於是她輕手輕腳推開了門，剎那間一股混合著陽光與竹紙的書卷香氣撲鼻而來，一室塵光浮動。

尹子思進了門反手又輕輕帶上，藏書樓裏靜謐無聲，絲毫沒有人影和響動。

她打算先叫一聲試試，又想到書院裏大概沒有人知道趙叔的化名，於是只輕輕喚了聲：“趙先生？”

室內沒有一點兒動靜，她又提高了聲音叫了幾聲，還是無人應答。

難道不在這裏？

在一樓二樓轉了兩圈沒找到人，她繼續往三樓深探。

繞過了一排書架，落腳時一個沒註意踢到了個圓滾滾的東西，那東西一咕嚕轉去了角落，在木質的地板上發出了輕微的響動。

尹子思疑惑地撿起來一看，不禁無語凝噎。

這是一只手掌大小的酒瓶子，聞著氣味，就知道原來裝的就是酒。

再一擡頭，前邊一片陽光灑落的地面上還躺著兩個酒瓶子，她尋著走過去，終於在這裏找到了人。

這書案專挑了個好位置，躲在這藏書樓的最裏邊，有陽光照著，還有書架遮著，尹子思要找的趙叔此時正四仰八叉掛在寬大的太師椅裏，睡得醉生夢死。

腳下整整齊齊碼著一排一樣的空酒瓶子，趙叔一只腳直楞楞斜出來，想來就是這一腳把幾個酒瓶子踹了出去。

尹子思走過去，搖了搖，又叫了幾聲名字，根本沒用。

她托腮看了一會兒，拿起案桌上的一張宣紙，用尖角對著趙叔的鼻子劃拉了兩下。

趙叔鼻子翕動，眉頭皺起來，眼皮動了動，隨手一揮，趕蚊子似的把搗亂的紙打開，翻了個身，口中喃喃有聲，完全沒有要醒的跡象。

尹子思又想了一陣，低下頭在趙叔耳邊喊了一聲：“趙先生，山長來啦！”

趙叔一而再被打擾，眉頭皺更緊了，話倒是入了耳，只是又隨手一揮，含含糊糊道：“走走走，讓他回去看他的賬本，別打擾我。”

尹子思無語地看著人一會兒，忽然聽他口裏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麽，便湊近了去聽。

“婉婉……婉婉……”

尹子思：“……”

她記得趙叔至今尚未娶親，難道還是個小情兒？瞧這語氣溫柔地都能掐出水來了！

心中不由地描繪出一幅趙叔深情款款對著一個女子喊“婉婉”的場景，冷不丁打了個哆嗦。

尹子思靈機一動，在趙叔耳邊低聲說道：“趙先生，婉婉來啦，趕快醒醒！”

這一聲的效果可明顯比山長有用多了，只是……似乎力度過猛了些。

趙叔聽到這一聲，夢中不知遭遇到了什麽，眼珠在眼皮子底下迅速轉動，神情有些激動，嘴裏不停地喚著“婉婉”，語氣竟帶上了幾分悲涼。

尹子思一楞，難道是有緣無分，斯人已逝……

伴隨著一句激動的“婉婉，別去那裏！”趙叔猛然睜開了眼。

尹子思反應過來，見他雖然睜著眼睛，但眼神卻一直迷蒙地盯著半空，似乎還沒從夢裏醒來。

尹子思擡手在他眼前揮了揮，好一會兒才見他眼瞳中的神采回籠，人也慢慢清醒了。

不過灌了這麽多酒，後勁還是很足，趙叔楞楞看著眼前人許久，過了眼的景象在腦海中雲游了一圈傳達到口中：“丫頭？”

尹子思呼出一口氣：“您可總算醒了！”

又不確定地問：“是清醒的麽，還醉著的？”

趙叔震楞一會兒，眼神逐漸清明，眉間凝著愁緒，牽著嘴角笑了笑：“醒著，倒想醉了。”

尹子思知道他是真醒了。

趙叔揉著額角站起身，走到窗邊，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問她：“你怎麽來這兒了？怎麽進來的？”

尹子思走到他身邊，從懷裏取出紙條，道：“我讓一個朋友帶我來的。您看看這個，是加急送到寒窯的。”

麓山書院平時對學生的管理很隨意，但校規一向嚴格，誰這麽能耐能在山長的眼皮子底下把她送進來。

趙叔瞧了她一眼，沒問是她哪個朋友，接過字條迅速看了一眼。

尹子思見他神色一凜，又放松下來，便問道：“是淮水的事麽，嚴不嚴重？”

趙叔想了想，道：“前一段時間，淮水出了一個俠盜。”

尹子思不解：“俠盜？”

“沒錯，一個劫富濟貧的俠盜，而且，他從來只劫一個人的富。”趙叔朝她笑了笑，“你猜，他劫的是誰？”

尹子思想了一陣，猜道：“府衙？”

趙叔笑著晃了晃手指，給她解密：“是寧坤的？”

“寧坤？！”

尹子思又驚又喜，驚的是這位俠士竟然能找到寧坤的窩，喜的是寧坤終於也被劫了！

寧坤在淮水各地都有自己的秘密金庫，朝廷向淮水發放的救濟十之七八被寧坤私吞，折換成銀兩後被運往這些金庫，他們也曾派人找了許久，但寧坤狡詐，一直藏得很好。

他們的人找了許久至今也只找到一兩處，而且寧坤花重金請了江湖高手把守，他們的人根本闖不進去也奈何不了，如今終於有俠義之士出手了！

趙叔道：“沒人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但短短半年內，他兩次神不知鬼不覺半道劫了寧坤偷運的災糧，找到了三處寧坤的金庫並洗劫一空，所有的錢財全分發給了災民，更是多次破壞了寧坤的暗中交易。”

趙叔會時不時送一些糧食或錢財給災民，但這些治不了本，還是有越來越多的銀兩進了寧坤的口袋。

而那些被寧坤貪去的災糧，會在暗中偷偷與商人交易換成銀兩，因為災糧運送的動作比較大，更容易被他們發現。所以後來他們專門挑了一些有能力功夫好的人，去偷偷盯梢，偶爾也有幾次能從寧坤手下搶回來一些災糧。

尹子思笑著說道：“這是好事啊，您怎麽看起來還有難處？”

趙叔搖搖頭：“倒也不是難處。”

“你也知道，我們的人也在盯著寧坤手底下的交易，這幾次來，每次都被他捷足先登了。而這人行事一向神秘獨行，我們的人幾次留了消息想與他交涉都未果。至今，我們連‘他’一個人，還是一夥人都不知道。”

尹子思聯想到字條上的字，默默一想便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我們的人因為他計劃被打亂，所以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沒錯。”趙叔看她，笑了，“丫頭有沒有想法，給他們支個招。”

思忖片刻，尹子思答他：“既然目的都是一樣的，何必分你我。這位俠士不想露面，想必有他的原因，我們也不要勉強了。

我們盯梢我們的，若還是讓他搶先一步，就讓人好好護著他。畢竟馬有失蹄人有失手，若是他一時失手被抓，不就可惜了。”

趙叔含笑點頭：“不錯，就是這個理。一會兒我就傳書回去。”

尹子思道：“好。”

趙叔道：“行了，這事就這麽定了，你先回去吧，別讓你那位朋友等急了。”

說完他自顧自在桌上搖了幾個酒瓶子，找到個沒空的，灌了一口。

半晌，擡頭見人還在，問：“還有事？”

尹子思瞄了他幾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趙叔挑了挑眉：“有話就說。”

尹子思沒忍住好奇心，巴巴著上前問道：“趙叔，婉婉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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