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清脆婉轉的“娘”，瞬間把尹子思劈了個五雷轟頂，心肝脾肺腎都出來抖了一抖。

她瞪圓了眼一臉的不可思議，抖著音顫巍巍問她：“你剛剛喊我什麽？”

尹子衿甜甜地答應：“娘啊！”

思緒在腦袋裏轉了百來圈，尹子思終於找到了一點冒光的源頭，理出了一些些頭緒。

參茸雪蓮那個什麽湯！

六個時辰開始發作時，尹大小姐大約還在夢裏會周公，這會兒一醒來，群魔亂舞應該就恪盡職守地來報道了。

只不過這個效果，似乎有些出人意料，讓她這個“背後黑手”都始料未及。

巧紅巧玉兩個丫鬟還在一邊瞪著眼措手不及，尹子思無奈把掛在身上的尹子衿扒拉遠一些。

沒辦法，誰讓尹子衿貼她這麽近，她渾身發毛！

正巧，尹子衿的幾個丫鬟也趕來了，青環首當其沖，一眼便見到自家小姐八爪魚似的貼在尹子思身上。

“我就說看著像，果然是娘！”又看了眼巧紅巧玉，“娘怎麽換了兩個丫鬟，咦，這不是我那便宜哥哥的人麽。”

巧紅巧玉臉色同時一黑，青環那一瞬間的表情就跟吃了那什麽一樣，妙不可言。

“便宜哥哥是誰？”尹子思一邊推著這便宜女兒，一邊問。

“就是你那便宜兒子啊！”

“……”瘋子的話不能當真。

青環狠狠瞪了尹子思一眼，和身後幾個丫鬟一起抓住尹子衿的手臂，把她往外拖，一邊勸道：“小姐！這不是夫人，我們先回去好不好？”

尹子衿回頭看也不看，一掌甩了過去，差點給青環賞了個巴掌，敢情這柳氏母女和親信的巴掌都是一脈相傳的……

青環堪堪避過，手上也松了力道，尹子衿趁機再死死拽住尹子思的手臂，尖叫一聲：“你們走開！不許靠近我娘，這就是我娘，我不離開我娘！”

“小姐，她不是……”青環還要解釋，被尹子衿怒目一瞪，轉而將矛頭指向了尹子思：“你還不快把我們小姐放開！”

“那也請你們小姐行行好，松松手成不？”

尹子思一臉如喪考妣，這是我要不放的麽，還有，誰願意和她挨這麽近啊！

早知如此，還不如用身輕如燕呢，她輕松，我也輕松！現在可好，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

尹子思簡直悔不當初，當下也只能先穩住這位錯認親人的大小姐了。

她盡量保持著和顏悅色，擰著眉，扯了個笑出來，對近在咫尺的面孔道：“那……那什麽姐姐啊，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娘，你趕緊放開我！”

尹子思基本沒什麽叫她“姐姐”的機會，也沒這個習慣，這一聲姐姐出口，引得自己先抖了三抖，掉了一身雞皮疙瘩。

可惜尹子衿仿若未聞，依舊沈浸在母女一家和樂融融的幻想裏，那撒嬌的口吻簡直令人顫栗：“您說什麽呢，娘~您不是我娘，誰是？”

同時又瞪了身後一眼，讓幾個丫鬟不由後退了幾步，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紛紛看向青環。青環被剛剛那一巴掌驚到，不敢再貿然勸阻，只得僵持在那裏。

尹子衿滿意了，向前蹭了蹭，尹子思往後躲了躲，她低聲耳語：“娘，這回又讓那個賤丫頭躲過去了，您快想想辦法啊~”

尹子思：……

這個“賤丫頭”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或許是柳氏的耳濡目染和刻意縱容，又或許是生來如此，尹子衿的惡大概是已經作到骨子裏的。

小時候她能因為打翻茶水燙傷了手，面不改色命人把那下人打折了手趕出尹家。

長大以後，她更可以把賣親妹妹去青樓這種事做得不動聲色理所當然，甚至被揭發了仍毫無悔改之意。

尹子思無法想象她對自己到底是有多大的仇怨，非得鬥個你死我傷不可，可那恨意卻是實實在在的，讓她們母女幾人避之唯恐不及。

所以，在她的印象中，尹子衿多是一副吊著眉，或高傲、或憎惡，或鄙夷的表情看她們。

而像現在這樣，把撒嬌的表情和口吻按在這麽個心狠手辣的面孔上，效果不說駭人也著實讓人吃不消。

尹子思是一點兒都不想再和她多說一句話，青環幾個還在那裏猶豫著裹足不前。

她無奈轉了頭，向兩個丫頭使眼色：“巧紅巧玉，快來幫忙！”

兩個丫頭相視一眼，點點頭，一左一後過來抓尹子衿。

尹子衿又像敵人來襲似的抓起狂來，利聲尖叫：“你們好大的膽子，放開我！”

大概藥物還改變了一些她的性格，也或許是把她壓抑的本性完全釋放了出來，這時的尹子衿完全沒有了大小姐時的矜持，不僅撒開了奔跑，而且嗓門都是成倍的往上調。

尹子思作為近在咫尺的人，被迫正面迎擊她尖利的怒嚎，一邊耳朵嗡嗡作響。

不堪其擾的人終於忍無可忍，尹子思使了些內力硬生生掰開她，而後順勢往前一推，尹子衿順利地被青環接住。

尹子衿完全沒想到“她娘”會推開她，整個人一呆，不敢置信的眼神下生出一絲陰狠的光來。

不過尹子思被巧紅巧玉圍著沒發現，青環幾個丫鬟更是沒註意到。

與此同時，有兩人分別從前後兩個不同方向趕來。

早一步到的是柳氏，丫鬟匆匆跑到雲梅苑向她通知，一通胡言亂語，聽得她又是一頭霧水，不過事關女兒，她還是匆匆趕來了。

一眼見到尹子思先是臉色一黑，纖細的柳葉眉擰了起來，露出一副嫌惡的表情。

尹子思早已經見怪不怪。

來通報的丫鬟含糊其辭，柳氏根本還沒理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看見尹子衿，便匆匆走了過去。

“衿兒，這是怎麽回事？”可就在她剛走到尹子衿跟前時，事情便只發生在一瞬間，只見尹子衿突然發力，掙脫了青環，把柳氏往後一推。

“啊！！！”

尹家的院子是山水齊聚，池水占了院子的大部分，走廊基本沿著池子或者建於水上，尹老爺為了讓池子效果更好，修建時就命人挖了五六尺深。

幾人原本就站在水邊的回廊裏，柳氏沒有任何防備，被尹子衿這麽一推，噗通落了水。

柳氏從一個大小姐到一個大夫人，土生土長的長陵本地人，根本沒學過泅水。

還來不及去思考自己的女兒為什麽會推她下水，春水的冰冷和入水的恐懼已將她透了個心涼，只記得本能地一邊撲騰一邊喝著池水求救：“救……救命啊！”

柳氏之女尹子衿見一招得逞，叉著腰洋洋得意，居高臨下嗤之以鼻：“哼，賤丫頭！讓你得意，你叫誰衿兒，衿兒也是你能叫的？！今天就算你嚎破了喉嚨也沒人救你！”

“……”

尹子思恍然大悟：敢情這“群魔亂舞”下在尹子衿身上，是把最恨的人和最信任的人掉了個個。

站在岸邊的丫鬟一通手忙腳亂，喊大夫人的有，喊救命的有，各地找樹枝木棍的也有，就是沒個會泅水的。

尹子思睨了眼柳氏，大概是力氣快用盡了，喊聲都沒一開始尖銳了。

這樣也不是個辦法，尹子思會水，不過她並不是太喜歡水，打小不喜歡。可她娘說，舒家是江南人家，不會水怎麽行，就逼著她學會了。

袖子被人拽了拽。

“小姐，大夫人是不是快不行了……”頭回見這種情形，巧紅顯然是被嚇壞了，緊張之下隨便拉了個人問問。

哎，再怎麽壞，總不能見死不救吧，這會兒除了她也沒誰能救人了。

她脫下外衫正準備往下跳，就在這時，一只手緊緊攢住了她的手臂。

“文安你去！”伴著一個聲音，一個人影從身後猛地經過她，利索地跳進水裏，便是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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