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子思順著來人的手臂擡頭，看到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臉上掛著一抹擔憂的神色。

說熟悉，因為這張臉她在尹家好歹看了十幾年，前一陣子家宴上還見過。說陌生，這十幾年來他們幾乎沒有過什麽交流，應該說，這十幾年來，舒雲母女和尹家人都甚少交流。

“大哥？”尹子思問了一聲。

尹皓風只一瞬就調整好了自己的表情，松開手，什麽擔憂，都只是過眼浮雲，只聽他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隨即掃了一眼這裏的亂狀，見文安已經把半昏厥的柳氏托了上來，幾步過去齊力將人撈上來。

“母親？”尹皓風輕輕拍了拍柳氏的臉。

柳氏已然迷迷糊糊認不清人了，她翻著個三白眼抖成了篩糠，本來就瘦成根桿子，被水這麽一泡，跟淋了水的鹹魚幹似的。

尹皓風脫下自己的外套裹住柳氏，當機立斷吩咐文安：“文安，去找胡大夫。”

“是。”文安也顧不得自己一身濕淋淋的，應聲急急跑了出去。

尹皓風一把抱起瘦成竹竿的柳氏，轉身將幾人掃了一遍，最後將目光落在尹子衿身上。

尹子衿對這個大哥還是有些忌憚的，見他看向自己，忍不住往“娘”——尹子思身邊挪了挪。

尹皓風見狀皺了皺眉，若有所思，不過並沒多問，一邊走一邊道：“子衿和青環跟我來。”

尹子思本不想參和其中，安安靜靜等著他們該走的走該回的回，然後她去看嫂子。

不料她大哥經過她身邊時，停了腳，對她點名：“你也來。”然後大步離開了。

尹子思低頭看了一眼被尹子衿拉住的衣角，聽她嘟囔：“他怎麽敢對娘這樣無理。”

嘆了口氣，自作孽不可活啊……

轉而對巧紅巧玉道：“你們先回去吧，告訴嫂子，就說我一會兒過去找她。”

尹皓風在前方不遠處聽到這一句，腳步不由頓了一頓，即刻又恢覆如常，不過沒有人註意到這些。

巧紅巧玉憂心地看她，尹子思勸慰了兩句，說不會有事，才拖了個油瓶跟著尹皓風而去。

青環低著頭弓著腰跟在尹皓風身後說著什麽，油瓶衿拉著尹子思的衣角喋喋不休，多半幾句都是說賤丫頭怎麽怎麽的。

尹子思阻止不了，只要她有一星半點兒想讓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念頭，尹子衿就開始哭哭啼啼地鬧：“娘，你變了，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這藥不僅顛倒了她的眼神，還把她的智商壓縮了。於是尹子思果斷放棄了用幾句金玉良言讓她洗心革面的妄想。

“他也真是的，幹嘛總是對那個賤丫頭這麽好？”尹子衿嘟著嘴不滿。

尹子思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她和尹皓風接觸並不多，也沒見他幫過自己什麽忙，哪兒來的好與不好。

她試探著問：“你大哥對……對她很好？”

“娘你不記得啦，小時候賤丫頭總圍著他轉，那次她落水，他就把我臭罵了一頓，嘖，我還是頭一次見他這麽兇。”

咦，她什麽時候落過水了，她怎麽不記得，再說她從小會泅水，就算落了水應該也不大要緊。

還有，她什麽時候又圍著大哥轉了？

腦海中突然閃過青環那不懷好意的一句話，便再問道：“以前，是他出的主意把她們母女趕去偏苑的？”

“可不是嘛！”尹子衿嗤了一聲，又疑惑地瞥了她兩眼，“娘怎麽連這個也忘了，這還是他親口跟您提的。”她嗤了一聲，“他也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頭一天還臭罵了我一頓，第二天就轉了性。”

“你大哥他有沒有說，為什麽要讓舒雲母女住去偏苑？”她心中有一個想法呼之欲出，卻是連自己都無法說服。

“這我怎麽知道，他那人跟他說兩句還得冷一句回來，難得和娘提了個好主意，一說完又走了，也不知道誰欠了他的！”尹子衿開始抱怨，“娘，您今天怎麽了，老提這些舊事。”

“哦，沒事，只是一時想不起來了。你繼續你的。”

放任尹子衿左一句賤丫頭右一句賤丫頭，尹子思沒再理她。

文安曾說，大少爺絕對不會做傷害她的事。

這個大哥，似乎瞞了些什麽。

而她，似乎缺了一些記憶，就如，她想不起來的那枝梨花。

在送柳氏回雲梅苑的路上，尹皓風聽青環把經過講述了一遍，當聽到尹子衿認不清人的時候，他腳下一頓，回頭看了一眼湊著腦袋聊天的兩姐妹，異常和諧。

而後，他搖了搖頭。

柳氏已經完全暈過去了，尹皓風把柳氏放到床上，身後尹子衿嘀嘀咕咕：“怎麽把賤丫頭送到娘的房間，他瘋了啊？”

不，大小姐，不是他瘋，是你瘋。尹子思無語向天。

同一個屋裏，尹皓風自然也聽到了這麽不輕不重的一句，轉了身冷漠瞥了她一眼，驚得尹子衿一退三步躲回尹子思身後，她覺得今天的“娘”有些不對勁，可腦袋有點糊，想不出來哪裏不對勁。

所以沒敢讓“娘”出面教訓大哥，不過仗著有“娘”在前，她又擡了擡氣勢哼了一聲，小聲喃喃：有什麽好神氣的！

不過一會兒，胡大夫趕來了，一同來的還有尹老爺和餘管家。

胡大夫給柳氏把了脈，說是落了水受涼又受了驚嚇，開幾服藥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看完了診，胡大夫正打算離去，尹皓風留住人：“胡大夫且慢，幫我妹妹也看一看。”

尹老爺聞言擡頭看一眼尹皓風，隨即又朝緊緊站在一起的兩個女兒望去，直覺哪裏有些不對。

餘管家也皺了皺眉，心中轉了一圈，低下腰在尹老爺耳邊道：“大小姐二小姐什麽時候關系這麽好了？”

可不是嘛！尹老爺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這衿兒差一點就貼在思兒身上了。

胡大夫不明就裏，看了看兩位小姐，氣色都不錯啊，也不知大少爺指的是哪位：“大少爺是指哪位小姐？”

“尹子衿。”尹皓風連名帶姓指了名。

尹子衿聞言立馬橫眉怒目：“我沒病，看什麽！娘，你跟他們說，我沒病！”她使勁搖著尹子思的手臂。

尹老爺餘管家驚駭：衿兒（大小姐）剛剛喊了思兒（二小姐）什麽？！

胡大夫更是一臉茫然，這什麽情況？

尹皓風向青環使了個眼色，青環會意又低聲給尹老爺解釋了一遍。

尹老爺心下大駭，這可不是得了瘋病麽，哆哆嗦嗦著問：“這……衿兒啊，你還認不認得爹啊？”

尹子衿睨了她爹一眼，不以為然：“爹說什麽呢，我怎麽會不認識爹。”

尹老爺長長籲出口氣，至少還認得他這個爹，沒瘋徹底，結果一口氣還沒吐順，就被她下一句噎了個夠嗆。

只見她擺了擺尹子思的袖子，撒嬌道：“你說是不是啊，娘~”

“咳咳，”尹老爺一把抓住胡大夫的手，一邊抖一邊說道，“胡大夫，看，快看看！”

胡大夫這時也已經覺出不對了，便向尹子衿走去。

尹子衿一看，如臨大敵，連人拽袖子帶著尹子思往後再退了三步。

“娘，我沒病！”她一口咬定。

尹子思看看她，又瞧瞧她爹一張苦瓜臉，嘆了口氣，覺得要勸說這位得了失心瘋的大小姐責任重大。

“我說那個，呃，衿兒啊，你看，胡大夫也不是給你看病的。”

尹子衿一雙眼睛將信將疑盯著她。

尹子思不擔心，她用的藥，必然保障萬無一失，尋常大夫是查不出什麽問題來的。

“咳，他是你爹專門給你調理來的，你看你這兩天氣色這麽差，一定是身體不好。讓胡大夫給你看看，多開點名貴的藥材補品，要是不及時調理，說不定會變醜的！”

尹子衿聞言大驚，“變醜”“名貴藥材”“補品”幾個詞在她腦袋裏來來回回轉圈。

她驚慌失措，一把拽住胡大夫，把老大夫的手拽得生疼，“我不要變醜！”

她不要變醜！這張臉要漂漂亮亮的，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嫁給王公貴族，才能讓她擁有更高的權勢地位財富。

這是娘從小教導她的，深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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