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一身樸素的玄衣布衫，只腰間一塊通體瑩白的羊脂玉分外顯眼，高額束發，頭發因灰白失了些神采，不過梳理地一絲不亂，眼神不見一絲渾濁，反而異常清明。

他表情淡然，似有不悅，掃了門外三人一眼，輕飄飄留了句“進來吧”之後，自己轉身進屋去了。

尹子思不禁感慨，這老先生看似不簡單吶，脾氣還不小，又一想，通常不簡單的人脾氣都不小，這莫非就是人們所說的大隱隱於市？

她回頭囑咐了何蓉蓉一句，讓她們跟在自己身後，她率先一步進屋，不過這門本來也就只能容一人通過。

這屋裏大概有段時間沒人在了，屋裏無燈，也沒有燈油燃燒後的殘留氣味，灰灰暗暗的，看不清裏邊的陳設。

如今唯一的光源便是這大開的單開門，以及一絲絲從窗口木板縫間漏進來的微光。

老先生此時正在那幾扇鎖牢的窗前，窸窸窣窣一番擺弄，把木板上的栓子全打開來，接著便要搬木板。

那木板有五塊，每一塊都足有半人多高，分量應該不輕。

老先生雖然看著精神矍鑠，可畢竟年過半百，身子骨瞧著挺單薄的，不怎麽健碩，更像是個讀書人，搬起那木板來煞是費力。

尹子思也沒多想，二話不說，上前接過木板的另一端，老先生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讓開了身，自己搬住另一端，兩人合力開始搬木板。

何蓉蓉見狀，吩咐巧紅先放下手中東西，想一塊兒過去搬木板。巧紅頓了頓，還想勸一聲“少夫人身份矜貴”，可看到二小姐都已經幹勁十足了，再看少夫人，在窗邊向她招手。

巧紅沒辦法，找了塊幹凈地方把大少爺的衣裳放好了，又把王母娘娘放一邊，這才跑過去。

何蓉蓉從沒做過這種活，正琢磨著該從哪裏下手，正巧尹子思和老先生放完一塊木板回來。

老先生出聲趕人：“小姑娘家家的，別在這裏倒添亂，去那邊玩兒去。”

何蓉蓉不服：“我妹妹能搬，怎麽我就不行了？”

“你兩只手合起來都掰不過她一只手腕子，你說你拿什麽搬！”這老先生可真是一點兒也不客氣。

尹子思無語凝噎，聽著可不像是誇她……

她拉了拉何蓉蓉：“嫂子，你在那邊等一會兒吧，很快就好了。”

何蓉蓉幽怨地睨了她一眼，沒再反駁，氣呼呼地去看屋裏的擺設，巧紅在她身後對尹子思做了個無聲的解釋：一會兒就好了。

尹子思笑，何蓉蓉就是這樣，性格軟，不會胡攪蠻纏，但小脾氣偶爾也有，鬧不兇，真氣呼了要麽勸兩句，要麽讓她自己待一會兒，然後就忘了，這點尤其好。

她大哥能娶到這樣一個妙人兒，當真是他幾世修來的福氣！

五塊木板在兩人合力下，沒一會兒就搬完了，日光洋洋灑灑，照得流光滿室，整間屋子都亮堂堂的。

從一進門，尹子思便沒有好好看一眼這屋裏的陳設，一來進屋是光線昏暗，根本看不清什麽是什麽，

二來她一見到老先生忙活，便哼哧哼哧跑過去幫忙了，沒時間仔細看，只約莫覺得這屋裏擺了不少東西。

現在走進一看，只覺眼前一亮，這屋子門面雖小，可內藏乾坤！

進門有幾張圈椅和小幾，一張案桌擺在窗邊，其上擺了一尊張牙舞爪的烏金貔貅瑞獸，應是作鎮宅辟邪用。

另外案桌上還放了幾冊書本和文房四寶，案桌後一張太師椅端端正正。

再往屋內探去，這裏原有布簾隔著，像是老先生出來的時候把它收起來了，卷在一邊。

如今這麽看，裏邊竟有三四丈深！

一列列檀木架整齊劃一地排布著，這些檀木架上半部分是前後貫通的格子，下半部分則是抽屜櫃子。

每個格子上分別擺了一件玉器或瓷器或其他珍品，每一件都擺放得一絲不茍，可見主人用心。

左右墻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山水花鳥畫和書畫字畫，可想而知那架子下的抽屜裏肯定也珍藏了不少寶貝。

尹子思對這些古玩書畫並不是特別了解，可就算她這樣的外行人，這麽囫圇一圈看過來，多少也能猜到這些東西大概不是凡品。

更何況還有個嫂子早已在旁兩眼冒光，她接受的可是正正統統的小姐教育，對這些風雅之物更為熟識。

“嫂子。”尹子思輕輕喚了聲何蓉蓉。

何蓉蓉登時意識到自己失禮了，趕緊走到尹子思身邊。

尹子思面向老先生，道：“小女子姓尹，這是家嫂，敢問先生貴姓？”

老先生正在整理著案桌，聞言瞟過來一眼，簡簡單單兩個字：“姓名。”

尹子思一楞，半晌才反應過來，姓名姓名，姓的不就是名。反過來一想，這玉器鋪又叫不知名，有名無名，有名不知名，頓時哭笑不得。

尹子思正當要解釋來意，名老先生先問道：“小姑娘怎麽知道老朽這屋裏有人在？”

她倒沒想到這老先生會有這麽一問，想了想，便答道：

“這一路來，我看很多像名先生這樣的鋪子，可門外窗邊都堆了不少雜物，只有先生的不知名外幹幹凈凈，窗子上更是連一絲塵埃都沒有落下，想必是經常認真清掃。

我想，一個對鋪子的門面都這麽嚴謹對待的人，一定是對這家鋪子愛護有加，要真是出了門，屋內一人都沒有，門外又怎麽可能不落鎖。”

“還有一點，”她頓了一頓，道：“不過只是一個猜測，我們幾個剛到時，隔壁的鋪子也開著。”

她指了指不知名的右邊，“那掌櫃的一開始便朝著我們搖了搖頭，後來我開始敲門，他又探了腦袋出來兩回，還是只是搖頭，不說話。

若他覺得敲門聲吵，大可以支會一聲，可他什麽也沒說，更不見怒意。他這樣的人，若是知道不知名沒人，應也會告訴我們一句，可他還是什麽也沒說。

後來我看他進了自己的鋪子，沒再出來。我猜想，你們這兩間鋪子也許是相通的，他是不是通知您去了？”

最後那句，她是問這位名老先生，猜得對與不對。

何蓉蓉和巧紅則早在一旁聽得一楞一楞的，他們根本沒註意到這些，巧紅甚至還跑去窗邊瞧了瞧，還真是幹凈如洗呢！

名老先生詫異片刻，繼而哈哈大笑起來，連聲道：“妙！妙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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