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窯在長陵城外，徒步而去少則也需大半個時辰，尹子思和豌豆兒兩人到時已近午時。

春日的陽光溫暖明媚，暖洋洋地照著地面。

此時遠遠看去，三三兩兩的房屋間正升騰著裊裊炊煙。

再走近些，便可以看到幾個勞作中的人影，那些房屋雖然老舊，卻沒有一絲破敗的感覺。

看上去，就和普通的村子沒什麽兩樣，然而當初，它並不似現在這般安寧。

兩年前尹子思隨著祖孫初來，看到的卻是一個真正貧窮的寒窯。

殘破的村落裏遍地是乞兒，他們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更有些年老病弱的人躺在角落裏無聲無息，整個寒窯都散發了腐朽的氣息。

她知道寒窯是朝廷為乞丐流民設立的，卻不知會是一個如此令人心酸心寒的情景。

她問人，那人回答她：皇帝哪兒知道那麽多，他只管知道我們都給安頓好了，是死是活都在那群官老爺的嘴裏。

頭兩年朝廷也確實用了心，這些房子原本只剩下基底，連個形都沒有，

官府派了人來修修建建，磨了大半年才有了現在這樣，至少能遮風擋雨我們也很滿足了。

那時候朝廷還有糧發放到這裏，不過這兩年漸漸也沒嘍。

頭年時淮水不是鬧了水災，那會兒這裏多了不少人，也不知那天生了疫病，倒是個一了百了的好事。

自那以後，尹子思便對寒窯上了心，也成了這裏的常客。

雖說她在尹家是庶女，還是個被大娘“發配邊疆”的庶女，不過因著有餘管家的照拂，月例卻是從來沒有克扣過的。

於是，這麽多年來她也有了一筆數目不大不小的積蓄，每次出門她都會帶些吃的用的過來。

再後來娘親和姨姨知道了她偷溜到寒窯的事，原本的苛責也變成了默許，除了讓她自己小心行事，偶爾還會塞些銀兩給她。

只不過這畢竟是一筆只出不進的帳，來來去去幾次，她的小金庫沒多久就癟了下去。

就是那時，她在寒窯裏結識了趙三和小四，之後才真正改善了寒窯的境況。

“思公子來啦！”

村口正在洗菜的胡嬸眼尖，遠遠便瞧見了男裝的尹子思和豌豆兒兩人。

她嗓門兒大，這一嗓子不僅尹子思兩人聽見了，村子裏好些人也張望著和他們遙遙打招呼。

“胡嬸，這是公子特意買的。”

豌豆兒說著將手上的幾大包點心小食遞了出去。

“都是一些點心，你給大家和孩子們分了吧。”

她手上又拿出些零散的糖果，分給那一群繞在身邊的小蘿蔔頭，小蘿蔔頭們得到了糖果，紛紛道了謝又散開玩耍去了。

“人來就好了，怎麽又帶這些，我們現在都夠用。”

說是這麽說，不過本來就已經熟稔，胡嬸也不多客氣，擦了擦手接過去。

“趙叔和小四在嗎？”

“都在學堂，剛還給這群丫頭小子們上課呢？”

尹子思將豌豆兒交給胡嬸，讓她倆敘敘舊，自個兒過去尋趙叔和小四去了。

趙叔其實是在尹子思到寒窯前就在的，大多人都叫他一聲趙叔，沒人知道他是何許人也家住何方，只知他自稱趙三。

他那時候也不是三天兩頭往寒窯跑，總是隔個十天半月，來寒窯送點銀子物資。

所以一開始尹子思也是只知其人不見其身，直到兩三個月後，兩人才實打實照了回面。

趙叔看著是個文人，可尹子思猜他絕不簡單，據她已知的，他不僅學富五車博覽群書，還通曉歧黃之術經商之道，可看著又不像仕途中人。對此，他不說，尹子思也就不問。

只是不知趙叔是如何在相識當日就識破了她的身份，對她知根知底。

那日在寒窯村口告別時，趙叔就悄悄對自己說：“尹姑娘蕙質蘭心，千金之體竟肯到這貧寒地方來，天下間也尋不出幾人來。”

尹子思當時就是一驚，警惕地看著他。

趙三看出她的戒備，笑著說：“姑娘不必緊張，老夫只是感慨，如今像尹姑娘這樣心慈善良的人實屬難得。”

“姑娘大可放心，老夫嘴上嚴實的很。”

尹子思當時也不敢放松，只是頷首：“子思只是看著他們心中不免感懷，力所能及，盡一份綿薄之力而已。”

一來二去之下，尹子思信了趙叔，也正是因為有他，才有了如今的寒窯。

此時尹子思剛跨入大堂，便看見了那個瘦高老頭兒。

這裏原是村裏的宗祠，內外有簡陋門樓相隔，進門有個小天井，正廳寬敞，已被趙叔征用來作為學堂，教孩子們念書識字。

堂內桌椅都是寒窯裏的人自個兒做的，不求好看，能坐的就是凳子，能放書寫字的就是桌子。

現在那瘦高老頭兒就站在最前邊的長木桌邊，低著頭拖著下巴研究著桌上的東西，聚精會神，也不知道在琢磨些什麽。

“思丫頭來啦，來，過來看看我今天新得的寶貝。”

趙叔擡頭看了看人，也不驚訝，招招手讓她過來，自己又低下頭研究他的寶貝去了，兩撇山羊須伴著說話一翹一翹的。

在尹子思的認識中，趙叔絕不是個等閑之人，不僅學識，連興趣愛好都特別廣泛，除了嗜酒，就愛收集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趙叔您就別拿我開玩笑了，您那些稀奇古怪的寶貝，我可一點兒也不懂。”

她笑著說，還是走了過去，桌上的東西長得挺新奇，她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這是青銅環佩？這上面的是……鳥？”

趙叔搖頭大嘆：“我說你這丫頭跟著我也有個把年頭了，怎麽就是不能得點我的真傳呢。這是鳳凰！”

“天性愚笨，救不起來了。再說鳳凰不也是鳥麽。”她撇了撇嘴。

“這哪能相提並論，鳳凰是神物，天地神鳥。上古時，鳳凰可是權利地位的象征，是與神龍並駕齊驅的存在。”

他又說，“而且這東西不一般，你看，這祥雲鳳凰下的圖案仔細看其實是個‘令’字，大約是從前用來統帥發令用的。”

“這倒是稀奇，您從哪兒得來的？”

“說來你大概不信，”他神神秘秘地說，“我是從那群孩子手裏換來的，說是從土裏邊挖出來的。”

“難怪我瞧著上邊怎麽沾了這麽多土，可這裏怎麽會出現這樣的寶貝？”

“這或許是前朝遺物。據說前朝有位將軍，身份神秘，他所統領的軍隊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可就是與先帝的那一役戰敗歿於了此處，大概就是那時遺留下來的東西。”

“聽著不像是好東西，您還是小心藏著吧。”說著拎出手裏的兩壇酒放在桌上，“喏，醉香樓上好的竹葉青。”

趙叔一聽，立刻拋開了手中的寶貝，掀開酒壇封布深吸一口，“好酒！還是丫頭懂我！”

說著便提起酒壇豪飲了一口。

“您也不怕酒多誤事。”

“丫頭這你就不懂了，這杯中之物，醉的是人可不是心。人醉心不醉，人醒我獨醉，逍遙！”

“行了，就您有理。您先逍遙著，我去找小四。”

剛轉身走了兩步，忽然聽身後“啪嗒”一聲脆響。

她回頭看看，就見那個青銅環佩掉在了她身後的地上。

擡頭問趙叔：“您幹嘛扔了它？”

卻見趙叔也是一臉茫然，酒壇子還拎在半空要倒不倒。

“與我無關，它自己掉的。”

趙叔無辜指了指地上的環佩，沈吟片刻，了然道：“罷了，名器認主，看來，它和你有緣，這環佩你就收著吧。”

說完，他喝著一壇拎著另一壇悠悠蕩蕩地出去了。

徒留尹子思一人盯著地上的環佩。

前朝的遺物啊，聽著怎麽這麽不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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