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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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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兩匹奔馬朝花三娘的隊伍疾馳而來。

“請新娘在此稍候。”

兩個使者下馬給她行禮。

“怎麽了?”

花三娘從馬車裏探出腦袋,掀起蓋頭。

兩人見了急忙把頭往下一低,不敢直視。

“按照習俗,請您在城外十裏之處紮好帳篷。之後哈仁王子將會派薩滿和嬤嬤過來教導您婚禮時候的禮節。”

草原人的婚禮繁瑣程度雖然不及大鳴,不過也有自己的規矩。從現在開始到出嫁前,新娘子要一步不離自己的帳篷,直到哈仁王子迎親隊伍的到來。之後還要沐浴,祭神,繞倉,總之也是一堆繁瑣的禮儀。

用哈仁王子的話來說,他並不把花三娘當做小妾,而是以貴妻的禮節來對待,以表示對她的尊重。

“別給我整那些虛頭巴腦的,我花三娘不會被困在任何地方。他的帳篷在哪裏?我自己跟他說去。”

花三娘把蓋頭掀了拿在手裏,滿臉不耐。

那些人哪裏見過這樣的新娘子。他們之前都聽說南邊的女子溫柔婉約,怎麽眼前的這位比起草原女子都要來得潑辣。再說了,即便是再暴躁的小馬駒到了成親的時候總也是溫柔馴服的,花三娘不像是和男人結婚的,倒像是萬裏迢迢來打架的。

“咳!”

聽見後方田大人的幹咳聲,花三娘無奈地撇了撇嘴巴,重新把蓋頭戴了上去。

“你們愛紮帳篷自己紮去,我是要進去那裏的。”

花三娘指著金帳。

使者們露出慌亂的表情,不住地搖手,“沒有這個規矩的。您還不是王子的新娘,還不能去拜謁族長大人。”

“我是去看我的小姊妹,只要她同意了,誰敢阻攔?”

花三娘不耐煩地指了指了馬車後方。

“這些都是我為了慶賀大妃娘娘喜得麟兒從中原帶來的賀禮,我要親手獻給娘娘。”

花三娘年年進貢,這些使者倒也不疑有他。

“那這兩位……”

他們指了指騎在馬上的田立文父子,表情是暧昧中帶著一言難盡。

“說要給娘娘看看我的新情人,就這麽去通報吧。”

花三娘嫣然一笑,燦若朝霞,把兩個使者都看呆了。

“傻子。”

她從車轅上拿下馬鞭,在兩人面前輕輕一揮,甚至把其中的一人臉頰的皮都擦破了。使者們這才如夢初醒,一個張羅著去搭帳篷,一個去金帳通報了。

“小弟弟,不緊張麽?”

三人站在金帳外,面前是三十多名手持彎刀的侍衛兩兩對立。他們一手插在腰間,一手高高舉起手中的刀子,組成了十幾道刀墻。

侍衛們各個虎背熊腰,目光炯炯,散發著陣陣殺氣。手中的彎刀刀光泠泠,泛著寒光,讓人毛發豎起。

大寒心想這才哪裏到哪裏,他可是從小出入皇宮如同回家的人。負責殿前守衛的大漢將軍都是錦衣衛,全部都是他小爹手下。

不過在大寒已經得了教訓,再也不敢隨意擺譜,很是做作地張大嘴巴打了一個呵欠,轉身把腦袋埋進田立文的懷裏。

田立文攏著兒子的肩膀,眼角的餘光也在打量著這座金帳。

雖然距離帳篷還有些距離,但是已經聞到了帳篷裏傳來的陣陣熏香和音樂聲響。侍女們端著盤子低著腦袋進進出出,不敢和尊貴的客人有眼神上的交流。帳子外頭每隔三步就站著一個全副武裝的守衛,他們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死死地瞪著每一個從他們面前走過的人。

這座金帳實在過於龐大,讓田立文想起以前看過的一部動畫片,叫什麽移動城堡。城堡是歐洲中世紀的領主們用來彰顯身份,防禦外敵,標志領地,確實和王的金帳有異曲同工之妙。

突然耳邊傳來一聲箭鳴,接著遠處出來一聲慘叫。

田立文轉過身,驚訝地望著身後一個侍衛不知道什麽時候拿起弓朝外面射了一箭。前方一陣喧嘩,帳子兩旁又沖出幾人朝他射箭的方向跑去。不一會兒一個武士跑過來報告。田立文看到他面容凝肅,衣服下擺沾滿鮮血。

他們說的都是草原話,田立文聽不明白。花三娘湊過來給他翻譯。

“說是有人覬覦王帳,已經被當場處死。”

“從那麽遠的地方?”

田立文判斷了一下,那邊距離金帳至少有二十多米的距離,不明白侍衛是如何發現判斷的。

“你不知道,他們這邊的新添了一條規矩就是外人目光不能直射王帳,必須低頭表示恭敬。那人剛才遙遙望著金帳,目光很不恭敬……”

“也就是說,侍衛們沒有任何證據就殺了他?”

田立文震驚。

他皺起眉頭,下一刻與花三娘的目光交匯,兩人都從彼此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東西,然後默契地笑了笑。

看來這位潘多族長應該活不久了。

什麽樣的人最怕死?

當然是快要死掉的人。

尤其是生了重病和慢性疾病的老人,他們眼睜睜地看著生命的活力從指尖,從發絲一點點消散。聞著自己身上散發出的,混著的藥味的腐朽老人味,等於是眼睜睜看著自己死去。

這個漫長的過程是不可逆的,若是身邊圍繞著各色年輕、健美的肉體,再反觀日漸枯敗的自己,真是比淩遲還要痛苦。

如果這個人偏偏又掌握了至高無上的權力,就不由得懷疑全天下的人都要趁機取代他的地位,自然就越發風聲鶴唳。

花三娘繼續低聲說,每天都有至少一兩個人被殺死。

甚至有傳言說,族中的大祭司正在準備獻祭人牲,預備向蒼天獻上年輕男子的生命,來換取潘多生命的延續。

說話間,帳中傳來皮鼓聲和搖鈴聲,當中還夾雜著男人的吟唱,似乎有人在帳子那做法。

過了一會兒,果然有一個戴著木頭面具,身披五彩衣,腰間掛著鈴鐺的薩滿從帳子中走了出來。這人本身算不上魁梧,肩膀甚至看上去有些瘦弱。但是在面具的加持下,比田立文都要高出半個頭。

除了田立文他們三人,一時間所有人齊齊下跪,態度甚是恭敬。

薩滿環顧四周,最後把目光放在田立文的身上。這人脖子以上完全都被木頭面具覆蓋住。他的一舉一動都帶著戲劇性的節奏,在他緩慢的動作下,周身的空氣似乎也被凝固住了,讓站在他周圍的人不由得也放慢了動作。

田立文以前當兵的時候有個東北戰友,跟他說過有關跳大神的場景。田立文還記得他說過,薩滿一旦帶上面具之後,就不是人了,而是神在人間的使者,自帶神性。

眼前的這個家夥身上確實不帶什麽人氣,仿佛一句會行走的木雕泥塑。猙獰的面具上方開了兩個小孔,可是他壓根看不到小孔後的眼珠。不知道是眼白太多還是太少。

薩滿看著眼前的三個人,田立文無動於衷,花三娘一臉趣味,唯一的小孩子似乎也不怕他,躲在父親身後伸出半個腦袋頭盔。眼睛裏語氣說是恐懼,更多的是好奇。

跪在地上的人慌張地不行,若不是薩滿不叫他們起來,恨不得現在就把這三個沒規矩的家夥壓在地上。

“嘖……”

面具後方傳來一聲似乎是嘲諷,又帶著些釋然的嘖嘖聲。薩滿擡腿離開,隨著他的步伐,身上的鈴鐺不停地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響。

過了一段時間後,帳子中走出一個女仆,告訴他們可以準備覲見了。

伴隨著嗚嗚的喇叭聲,高舉在三人頭上的彎刀次第落下。

花三娘一手挽著田立文的胳膊,一手牽著大寒,面帶微笑地走進金帳之中。

一進帳子,田立文眉頭一皺。

好濃的藥味。

雖然帳中各處都已經點燃了香料,光田立文問的出來的就有沈香,茉莉香,南海的龍涎香,安息的乳香,這麽多種濃厚的香薰味夾在一起,與之相比,花三娘身上的那些玫瑰露的味道都不值一提了。

可是那麽濃厚的香味都遮蓋不住藥味。

田立文摸了摸鼻子,發現有些不對勁。

再低頭細看地上,深黃色的地毯上有一塊明顯的水滴狀的血漬,從顏色看應該是剛滴下不久。想到那些恐怖的傳聞,田立文有些明白這古怪的味道是從何而來了。

“花三娘給尊貴的察哈爾王和大妃請安。”

看花三娘單膝跪下,田家父子也有樣學樣。他們謹遵吩咐,不敢用眼睛直視潘多。

所以入眼的是潘多身下那層層疊疊的皮褥,錦被和他那只伸在外頭的手。

大寒微微地倒吸一口氣,把腦袋垂得越發地低。

他都看出來了,田立文自然不會視而不見。

眼前的這只手幹枯,瘦弱,薄薄的皮膚覆蓋在指骨上,青色的血管糾結,幾乎看不到半點肉。戴在上面的三只巨大的寶石戒指並不能為這只手添彩,反而讓人越發覺得它是如此地不堪一擊,就像是秋末失去水分和養料的樹枝,輕輕一踩,甚至用力碰一下就會讓它變為齏粉。

然而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潘多的皮膚是青紫色的,和血管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根據田立文這些年來的經驗,判斷出這絕不是碰傷導致的淤青,而是……

“族長讓你們擡起頭來,讓他瞧瞧兩位從中原遠道而來的朋友長得什麽模樣。”

聽見花三娘的翻譯,田立文這才緩緩擡頭。

這下,他終於見到了潘多的模樣。

難怪他如此害怕外人偷窺,難怪他用那樣邪門的方式來續命。

眼前坐著的老人,已經不能用風燭殘年來形容。

他就是一具還能喘氣的紫色骷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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