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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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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白綾猶如一條吐著信子的白蛇直撲伍斯特的面門。

田淩飛一開始就沒打算和這家夥做哪門子的交易。一想到被這狗賊騙了他那麽多年,就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以雪前恥。更何況這狗賊還恬不知恥覬覦他中意的人,田淩飛一心要給他一個教訓。

就在伍斯特的手即將觸碰到白綾之際,一把飛刀從旁趕來。飛刀與白綾相碰,發出“當”的一聲響,錦囊墜地。

“你做什麽?”

田淩飛收回白綾,怒視田立文。

“應該是我問你,你在做什麽?”

田立文的眼中滿是怒火,八年前初遇田淩飛的無力感再次浮現。

作為一個人民子弟兵,絕對不會在人質的安全得不到保障的情況下貿然出手。何況那個人質還是他從小養大的兒子!

他對田淩飛失望極了。

而田淩飛又何嘗不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田立文居然會和自己動手。

八年了,難道他們之間連這點信任和默契都沒有?

飛刀被白綾擊落在地上,崩了半拉口子,伍斯特這才驚覺這玩意的威力。剛才若是自己貿貿然去抓,恐怕輕則受傷,重則喪命。

“兩位慢慢聊,我先走一步!”

眼看這兩人之間出現了縫隙,此時不逃更待何時,伍斯特抓起落在地上的錦囊,轉身攬過大寒的腰肢,足尖一點往窗外飛去。

窗口下系著伍斯特的大宛良駒,他輕輕落在馬背上,把大寒橫放在自己面前,一抖韁繩,揚長而去。

等兩人再騎上馬追出去,伍斯特的馬匹已經遠遠地趕在他們前頭。

“前面的人聽著,你們小主人在我的手裏,不想他死的話,都給老子讓開路!”

番子和錦衣衛們認出趴在馬上的孩子的確是廠公的幹兒子,投鼠忌器,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二人一馬沖出了包圍圈。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兩個人影飛撲而來,眾人紛紛拔刀警戒。

雪地上,兩個人影上下翻飛,一邊追逐一邊拆招。一個猶如草原雄鷹般勇猛,一個如同江南柳燕般靈巧。

如果說一開始班雷還抱著幾分玩樂的心思,由他追著自己打,到了後來武癡性格發作,逐漸認真起來。兩人都是有多年對敵經驗的老手,並且年輕力壯,一時打得難分勝負。幾次都疊遇險招,但雙方都在危急之下巧妙拆開,越打越覺得棋逢對手,不由得勝負心發作,誓要比個高低下來。

看見不遠處埋伏的廠衛,兩人也不以為意,繼續酣戰。

大風吹起地上的雪珠,老兵瞇著眼睛,隔著老遠總算認出小寒的面孔,激動地大聲求助:“小寒侍衛,別打了!小少爺被惡人抓走了?”

他怕對方聽不見,讓其他人也跟著一起吶喊。

“什麽?”

“什麽?”

兩人齊齊停下。

“大寒少爺被誰抓走了?”

“你叫小寒,你不是叫‘大聰明’麽?”

大寒無語地白了這笨冬瓜一眼,飛奔到老兵面前。

“快說,誰抓走的,往哪裏走?”

“那兒!一個穿著黑色皮衣的男人,把少爺綁在馬前頭往那邊走了。”

不等他說完,小寒騎上最近的一匹馬,猶如一道閃電般沖了出去。

“等我!”

班雷見狀也不由分說搶了一匹馬追了出去。

廠衛門目瞪口呆地看著絕塵而去的兩人,小寒侍衛他們認識,那個打扮得跟草原人一樣的家夥又是誰?

這邊眾人還沒回過神來,田立文和田淩飛也拍馬趕到。

老兵連忙上前把剛才看到的事情都報告了。

“廠公,田大人,還要繼續追麽?”

眾人跪在地上,不敢看兩位大人陰沈的面孔。

“回縣城,籌裝備。”

田淩飛扔下六個字,調轉馬頭。

小寒跟蹤的能力在整個東廠裏頭都數一數二,他們只要等他送回消息即可。

往前走了兩步,田淩飛轉頭,發現田立文並沒有跟上,還留在原地在問老兵剛才的具體情況。

周圍的幾個番子們看著自家廠公的臉色越來越冰冷,一個個都噤若寒蟬。

要死要死,廠公和田大人看來又吵架了。

田立文知道田淩飛在等自己,不過並不想這麽快搭理他。

他一天之內兩次做出超越自己底線的事情,讓田立文不由得想要再仔細覆盤一下他們之間的關系。

他沖身邊的一個小番子招手示意。

“廠公,田大人讓我給您帶個信……”

一個小番子哭喪著臉走到田淩飛面前,心想怎麽那麽多人就我攤上這活兒了。要是小寒在就好了,一定三言兩語就哄得兩尊菩薩開心。

雖然小寒才離開不到一刻鐘,但是所有的太監都很想他。

“說。”

田淩飛故意把頭撇到另一邊。

“田大人說他還要回小屋那邊查探查探,就不跟咱們一塊走了,讓您先回去。”

“隨便。”

田淩飛從牙縫裏扔下兩個字,夾緊馬腹往回奔去。

田立文回到小屋,耿忠仍舊躺在門口地上,看來伍斯特已經放棄了他。蹲下摸了摸頸部動脈,人已經涼透了。

走進屋子來到火爐邊,田立文捏了捏爐竈裏的炭火,發現果然曾被人用水澆濕過。田立文原本涼了一半的心,徹底降到了谷底。

田淩飛在京城裏的宅子燒的是地龍,一到冬天整個田府都暖和無比。大寒天天赤腳走在鋪了毛毯的地上。但是住在隔壁的田立文家就沒那麽好的條件了。

大鳴朝的皇帝們對給他們打工的官員異常苛刻,田立文雖然官居四品,賺的還不如開鋪子的買賣人。他又不像隔壁那位一樣不要臉地肆意斂財,收受賄賂,冬天只能燒爐子來取暖。

田立文是個對生活品質沒太大追求的人,買的都是便宜的炭火。反正前後門和窗戶都開著,不覺得嗆人。

他可以忍受,跑來做功課的大寒受不了。字沒寫兩個,眼睛已經被熏得紅通通了,邊寫邊咳嗽,小手凍得通紅。

隔壁廚子心疼小主子,偷偷塞來宮裏用的紅羅炭。還有什麽銀絲炭,荔枝炭,據說不但沒有煙,燒了只有還有一股淡淡的果香。

“這炭沒有煙也不是什麽好事。每年宮裏冬天都死不少人,就是因為沒聞到煙味,才會在睡夢之中死過去的。”

田立文換完炭,轉身把窗戶打開。呼嘯的風吹把桌上的紙吹得劈啪作響,大寒佝僂著脖子喊冷。

“冷也要開窗,你不想中炭毒吧。”

“什麽是炭毒?”

大寒瞪大眼睛好奇地問。

比起書上的學問,他對田立文說的那些江湖故事更感興趣。尤其是什麽暗器,飛刀,蠱毒……越是刁鉆古怪,他就越喜歡。

“木炭燃燒不充分就會散發毒性。屋子門窗關得太嚴實,或者爐子上坐了熱水,水開了噗到下面就會中毒。鬧不好是會死人的。”

大寒聽了乖巧地點頭,默默記在心裏。

田立文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的安全教育聽在大寒耳朵裏變成了殺人於無形的方法。

他到底是應該誇他聰明,還是心寒他小小年紀就如此殘忍。

“一個惡人,殺了就殺了,有什麽不對?”

毫不意外田淩飛會來,田立文頭也不打算回。

“一般人家八歲的孩子會殺人?”

田淩飛嗤了一聲,“他不是一般的孩子。”

“你就因為你總給他灌輸這樣的思想,他才會如此出格。難道你想讓他長大之後變成第二個嚴衙內麽?”

田立文指了指桌沿上的血漬和地上被拗斷的匕首,“看到麽,他受傷了。”

如果繼續放任下去,又何止是受傷而已。

“……等回到京城,我會好好管教他的。”

“怎麽管教?關起來打一頓?沒用的,之前多少次都是這樣,根本沒用。你忘記隔壁的周公子了麽?”

那次落水事件後,周家人再也不準自家孫子和大寒來往了。

“小周公子落水是意外。”

“不是意外。是因為周公子的母親曾經說過你的壞話,被小周公子聽在耳裏。兩人在學堂裏起了爭執,周公子脫口而出說大寒的爹是個閹狗……大寒那時候沒有發作,過了幾天之後卻故意拉著他翹課去河邊玩水,還特意選擇了漲潮的時候。”

兩個孩子都不會游泳,都不敢下水,只是在河灘上撿石子。周公子撿著撿著入了迷,往河道深處走去。而大寒則早早地站在了岸邊,冷眼看著突然暴漲的喝水吞沒了小周公子的半個身體,這才哭哭啼啼地跑回學堂,喊來大人。

田立文記得很清楚,就在那件事情發生前不久。有一天他早早地下值,閑來無事去學堂接孩子下課。路過小河的時候指著河水告訴大寒,不要在漲潮的時候下水,不然逃都來不及。

“這……你之前沒有跟我提過。”

“我本來以為那不過是個意外。我也沒有想到那個地方去。”

大寒這孩子既聰明又倔強,已經有了自己的一套想法。如果環境不改變,他們再怎麽努力都是枉然。

“你想怎樣?”

“你我離開京城,卸下公職,做回普通人。只有你我先做回普通人,大寒才能做個普通孩子。還是說想他今後跟你一樣,日日過著刀頭舔血的日子?”

再任由大寒這樣發展下去,早晚長成赤焰狂魔。

其實田立文內心最渴望的還是帶著他們爺倆回到現代,徹底逃離這個吃人的封建舊社會。

他想帶著大寒去迪士尼,去環球影城,去那些真正孩子們應該去的地方,玩孩子們玩的游戲。

田立文心中其實一直有種猜測,伍斯特這八年來應該是在尋找回到現代的方法,只是一時半刻還無法證實。

田淩飛沈默不語。

“你舍不得。”

田立文一針見血道。

“總而言之,先找到孩子再說……”

看著他轉身的背影,田立文只感覺胸口裏一股無力感蔓延開來。

其實他早就知道了,他們從頭到尾就不是同路人。身體上的吸引力確實容易讓人一時上頭,不過更多的時間裏,田立文依舊感到兩人性格和思想上的格格不入。

就像他怎麽都不理解,田淩飛怎麽一邊心安理得地收受下面人送上的各種賄賂,一邊奉小皇帝的聖旨四處捉拿打擊貪官汙吏。

而田淩飛也不理解,怎麽有人竟然想靠朝廷三瓜兩棗的俸祿就想過日子。整個大鳴官場上上下下誰不受賄?陳通陳閣老也在撈,不過沒有嚴閣老撈得那麽誇張,招致天|怒人怨罷了。

這次大寒的事情不過是深埋在冰層下的一個導火索,使他們之間存在多年的問題浮上冰面而已。

兩人騎在馬上,一前一後走在雪地中。

紅彤彤的晚霞落在雪地上,仿佛雪在燃燒。

田淩飛看著田立文的側臉,冷峻的下巴,不笑的時候抿成一條橫線的嘴角和棕褐色的,帶著幾分疏離感的眼眸讓他看上去拒人於千裏之外。

別人都以為九千歲脾氣大,不好惹。錦衣衛的田大人“笑面玉郎君”讓人如沐春風。只有他這個枕邊人才知道,田立文的脾氣有多犟,不笑的時候有多難纏。

他倆在這一起八年,不是他拿著鞭子征服了田立文,倒是田立文馴服了他。

“無論如何,我絕對不會讓你離開我的。你別想著帶著孩子跑掉。”

田淩飛紅著眼睛,望向對方的眼神瘋狂又偏執,“不要試圖離開我,不然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事情。”

救救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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