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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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連日的風雪使得城外的榷場不得不關閉,整個萬全城成為了一座冰雪小城。

聽常年駐紮在這裏的錦衣衛們說,今天的暴風雪來得格外的早,往年都要到月底才會落那麽大的雪。

“萬全城倒也還好,畢竟是交通要塞,不缺糧食。就可憐蘭縣的百姓了,秋收的糧食都被韃|子搶了去,大半個城都被燒光了。也不知道他們那兒如何過冬。”

田立文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拉著大寒的手攏火。

這孩子皮得不行,非要去院子裏堆雪人,結果弄得一身的雪珠雪片,一進屋全化了。怕他著涼生病,田立文脫了他的外衣,讓他烤幹了才準出去。

“叔叔,朝廷為什麽不派人去蘭縣救災呢?”

“大鳴國太大了,京裏的糧草運到山西要很久。何況現在又是冬天,雪路更加難行。”

“那為什麽不從蘭縣旁邊的縣城裏調糧調兵呢?啊……我明白了。”

大寒說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小少爺明白什麽了?”

“蘭縣周圍的幾個縣城和衛所也都是要塞。如果分出自己的糧食和士兵去馳援他們,說不定就中了韃|子的計謀,成為下一個遭殃的所在。所以只能等待朝廷或者內陸地區的救援。”

大寒搖頭晃腦地答道。

他跟在田淩飛他們身邊久了,耳濡目染也學會了不少東西,比起尋常的八歲小童來眼界要寬闊的多。

“小少爺真是聰明!”

老兵看他小大人似得模樣,心裏喜歡的緊,從一旁已經熄滅的炭火堆裏扒拉出來一塊地瓜遞給他。

“謝謝伯伯。好香呀。”

大寒禮貌地拱了拱手才接過。

雖然在家裏有些無法無天,不過在外頭的時候大寒還是很知道要給兩個爹爹掙臉的,行為舉止無一不是京中大家子弟風範。

烤地瓜太燙,大寒一下沒捧住,眼睜睜看著它“啪嘰”一下落在地上。

被烤得黑紫的外皮崩開,露出裏面深黃色的穰兒,頓時滿屋子都是烤地瓜甘甜的香味。

“嗚嗚……”

大寒哭喪著臉,看著粉身碎骨的地瓜,又轉頭看田立文。

“沒事沒事,我再去拿一塊。”

老兵忙起身。

“不用,還是可以吃的。”

田立文揮揮手,“臟的就不要了,其他地方不能浪費。”

“那可不行,那可不行。”

老兵哪敢讓九千歲的兒子吃掉在地上的東西。別說嬌生慣養的大公子,就算是他自己的孫子也沒有揀地上東西吃的道理。

“沒事的伯伯,這裏,還有這裏還是可以吃的。”

大寒說著蹲到地上,把沒有摔破的部分撿起來,放到嘴邊吹了吹灰,開開心心地吃了起來。

“這……”

老兵一臉惶恐。

“他爹就是這麽教他的,不管什麽情況,都不能浪費糧食。”

田立文淡淡地答道。

畢竟田淩飛當初就是因為沒有吃的才被賣進宮裏。

老兵回想一下,確實如此。

雖說廠公和他們吃住是分開的,可每回火頭兵去收拾碗筷的時候,飯菜都被吃得幹幹凈凈,飯碗菜碗都光可鑒人。

“叔叔,我吃完了。”

大寒擡起臉,殷紅的小嘴邊還留著不少黃色的地瓜渣渣。他一下一下地用舌頭舔著嘴角,活似一只小花貓。

“去,到後面去洗把臉,把你的小爪子也給洗幹凈了。”

田立文從懷裏抽出一塊手帕,塞進他手裏。

看到孩子走了,老兵憨憨笑了笑,沖田立文眨了眨眼。

“那姑娘的手還挺巧。”

“什麽?姑娘?”

“哎,您不用瞞我。剛才那塊手帕上繡著朵紅花,一看就是姑娘的手藝,是您的新上人送的吧。”

田立文笑著點了點頭。

“也是,說起來大人也快三十的人了,和我家的小子差不多大。田大人這樣的人品相貌,又是京官,愛慕你的姑娘很多吧?”

老頭一臉八卦。

田立文又不能說愛慕我的姑娘沒見著,愛慕我的太監倒是有,只好裝傻充楞笑笑。

大寒走到夥房裏問夥夫要了熱水洗臉洗手,剛走出夥房的門,迎面一陣大風吹來,把他幼嫩的小臉兒吹得紅撲撲的,眼睛都被大雪迷住了。

大寒正要找小寒拿塗臉的珍珠白玉膏,突然聽見一聲輕微的咪嗚聲。

“小貓?”

大寒登時來了精神。

自打下雪大後爹和叔叔就不準他出門,只能在院子裏玩。那些錦衣衛和東廠的叔叔伯伯們各自都有任務,連小寒叔叔都見天跟在大爹身後不陪他玩。

大寒覺得自己無聊得都要發黴長毛了,這時候要是能有個小貓小狗來玩玩,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再說外頭那麽大的風雪,小貓咪一定凍壞了,他要把它救回來!

想到這裏,他臉上的油也不著急擦了。躡手躡腳轉身進了廚房,趁著夥夫不註意,偷了一小塊肉藏在衣袖裏。

田淩飛正在房裏處理公務,根據探子來報,察哈爾部最近又有異動。這和安萬報上來的情報不謀而合。

本來察哈爾部購買武器並不是為了對付大鳴朝,而是為了平息自己部落裏的內亂。

因為靠近大鳴的緣故,草原十八部裏就屬他們這個部落最為富庶,和漢人們做買賣的好處顯而易見,他們的馬匹是最多的,人口是最多的,牛羊也最為肥美,察哈爾部所在的那塊草原被稱為“關外小江南”。

尤其是他們的上層貴族們,以穿大鳴服侍,說漢話,寫漢詩為流俗。他們無比喜愛大鳴華麗的絲綢。更不用說精美的瓷器、漆器、竹器,在那邊可以隨隨便便就換幾頭牛羊。

察哈爾部的老首領潘多甚至娶了一個二十歲出頭的美貌漢女為妻,不惜為了她拋棄了跟了自己四十多年,為他生育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的發妻。

察哈爾部的內亂也因此而來。

目前他們部落的大臣和親貴們分成了兩派。一派是以潘多為首,沈溺於大鳴文化,想要進一步與大鳴朝發展貿易的“親漢派”。

這一派的人物大多位高權重,除了首領和他的漢族妻子林氏,還有宰相郝敏,潘多的第三個兒子哈仁和大部分的上層貴族。

另外一派則是以大汪子沛安為首的“覆古派”。他和他的父親不一樣,崇尚祖先們淳樸的生活,雖然是王子但依然和族人一塊打獵放牧,只穿妻子親手縫制的衣物,帳篷裏裏也從來不放那些亂七八糟的配飾。

這位王子和他的弟弟薩姆爾在部落裏很得人心,老人們都支持他,擁護他,覺得他和數典忘祖的父親不一樣,希冀他能找回祖先的榮光,把察哈爾部落發揚光大,甚至奪回百年前被大鳴先帝搶走的幾片牧場

這兩派相互瞧不順眼,私底下一直都是暗潮洶湧,只是因為潘多雖然年過六旬卻依然精神矍鑠,每天都能吃掉半只羊,還能駕馭五六個年輕的妃嬪,精力十足的關系,不好發作而已。

然而就在今年的年初,察哈爾部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潘多的漢人|妻子林氏懷孕了,已經過了花甲之年的老頭又要喜當爹。

他本就寵愛這個千嬌百媚的妻子,如今老來得子,更是欣喜若狂。聽說這位林氏乃是山東人士,篤信泰山奶奶。潘多為了給未出生的孩子祈福,居然派人秘密潛入大鳴境內,來到泰山腳下,請了一塊石敢當回到草原,放在妻子的帳篷口,就是為了讓她安心待產。

各種珠寶首飾,絲綢彩布更像是流水似得送進了林氏的帳子中。

草原人都是逐草而居的,每年春天整個部落的人都要從春季草場轉到夏季草場。就因為害怕林氏的胎像不穩,硬是比往年晚了半個月才遲遲動身,結果餓死了大批牛羊,造成了不少損失,引起公憤。

另外一件事是潘多在打獵的時候不知道什麽原因從奔馬上摔落下來,雖然保住了一條命,但是左半邊身體癱瘓了,大小便失|禁,說話也是含含混混。

一頭癱瘓的獅子,如何帶領獅群?

人心思變,謠言四起。

有人勸潘多盡早把族長之位傳給長子,萬一他哪天不幸薨逝,整個部落不至於陷入失措的狀態,群龍無首。

對於這個提議,潘多一直含含糊糊不答應,能夠活動的右半邊手緊緊地拽住愛妃柔軟的手掌,好像退化成了一個只能依靠母親的幼童。

看著林氏的肚皮,大臣們都陷入了沈默。

潘多的意思很清楚,他想等林氏生下孩子再做決定。如果肚子裏的這個是男孩,那麽毫無疑問他將會會成為下一任的族長,部落的首領。

其實這樣也符合他們草原民族的一貫傳統,和迷信長子嫡子的漢人不同,草原人講究“幼子守竈”。貴族也好,平民也好,都傾向於把家產留給最小的,呆在自己身邊的小兒子。讓大兒子們輔佐保護自己的弟弟。

這樣的做法保證了繼承人是最年輕的,可以更長時間地掌握家中、族中的財產,避免財富和權力頻繁更疊。

但誰也不能保證這個漢人王妃生下的一定是兒子。萬一不是,又或者在生產之前發生了變數,偌大的部落又該何去何從。

比起這個說不準的小孩子,潘多年長的兒子顯然更有優勢。這次轉場如果不是沛安領導有方,說不定他們的損失更加慘重。

沛安的二弟薩爾姆勸說哥哥去各位王公大臣面前爭取一下,如果哥哥當上首領的話,他們就能迎回被驅逐的母親,讓她成為至高無上的太妃。

大王子沛安早就對首領的位置虎視眈眈,卻因為礙於自己“賢明”的名聲,不好主動提出這個想法,搞得他很盼望著父親早日去死一樣。

就在這樣焦灼了一個多月後,懷孕五個月的大妃某天衣冠不整地跑進了潘多的帳篷裏,向丈夫哭訴她差點被大王子淩|辱了。

“他說您早晚都是要死的,到時候我就是他的女人了,說幹脆現在就要收用了我。王,你是我唯一的王,我的心裏和我的身體都只屬於你一個人。”

林氏梨花帶雨地撲到在渾身癱軟,還帶著淡淡尿騷味的丈夫懷裏,痛斥沛安的“罪行”。

按照他們草原的習俗,父親死後,兒子的確可以將他的繼母收為己用,這就是所謂的“收繼婚”。她這麽說也不是無憑無據。

潘多本來就忌憚大兒子的野心,這幾年又因為政事與他離心離德,在林氏的挑唆下,竟然決定殺掉這個長子,以絕後患!

你是我唯一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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