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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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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耿忠這個人混慣了江湖,腦子裏的點子比下巴上的胡子都要多,很會裝腔作勢,然乍然聽見這個名字還是露出了一瞬間迷惑的表情。

“伍什麽?沒,沒聽說過。”

“他可能不叫這個名字。”

田立文的雙眼緊緊地盯著他的臉,不放過任何微表情和細節。

“比我稍微高半個腦袋,大約三十歲左右的樣子,皮膚蒼白,眼睛的瞳孔很黑,鼻子很挺,面頰消瘦……”

“沒,沒見過……”

耿忠搖頭。

“可是你的眼睛不是這麽說的。”

田立文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在說謊的時候眼珠會不自覺地往右邊瞟。”

“什麽?”

“沒關系,你不說沒事的。我給你一點時間,你就在這裏好好回憶一下和他的過往吧。”

耿忠本以為男人會命令手下毆打他,或者嚴刑逼供。

說實話,他走江湖十多年,也不是頭一回被人抓住,自然有一套應對的辦法。沒想到對方竟然說走就走。

“如果你想通了,只要喊一聲就行。”

“什麽狗屁玩意兒……”

看到最後一個人也離開了,耿忠一下子放松,虛張聲勢地朝大門吐了口唾沫,雙手背在腦袋後面,翹著二郎腿躺了下來。

要說這些人也真是的,一點都不講究,地上什麽都沒有,要知道牢裏還在地上鋪一層稻草防潮呢。

他一邊想著,一邊好奇地看著屋頂上的那個洞。心想到了夜裏的時候會不會看到星星,又開始杞人憂天地想萬一今晚下雨可怎麽辦,雨水會不會從這洞裏漏下來。

不過很快他就沒有這個疑惑了。

田立文派人用木板把洞口給遮了起來。

屋子頓時陷入了黑暗。

“幹什麽?以為小爺是小孩子,還怕黑?”

男人先是一楞,接著不以為意地大聲笑了起來,“遮的好啊,老子就當天黑了,先美美睡一大覺。我還以為你們會有什麽了不起的高招,可笑可笑。”

說著,他真的閉上眼睛呼呼大睡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耿忠睜開眼睛。不過在這樣黑暗的環境裏,睜眼和閉眼似乎沒有什麽區別。

大約是睡飽的緣故,他的精神開始變得亢奮,感覺有些饑腸轆轆。不過他出攤前剛在面館裏吃了一大碗的羊肉泡饃,算算時間現在還不到夜裏,應該還能再撐一會兒。

耿忠幹坐了一會兒,覺得肚子越來越餓,好似有小蟲子在裏頭抓心撓肺。他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伸出雙手開始在黑暗中摸索,走了好幾步才摸到了凹凸不平的墻壁。沿著墻壁走了一圈,似乎摸到了木門。他想通過門縫看到外頭,好看看天光,然而這扇門外頭似乎被人用鐵皮特意包裹住了,沒有一點縫隙。

到這個時候,耿忠終於開始慌亂了。

不止看不到東西,連聲音似乎都消失了。他想起男人臨走前說的話,一邊敲著墻壁一邊開始大叫,然而不論他怎麽叫嚷都是徒勞,根本沒有人來搭理他。

大股大股的冷汗從額頭,眉角和後背冒出,他開始一陣陣發冷,接著又覺得發熱,雙手扼住自己的脖子感覺氣都要透不出了。

不,這不是幻覺。這個房子沒有半點透風的地方,好似一個活棺材,他感覺自己要被活活憋死了。

“來人啊,救命啊!”

“求求你們,誰來救救我。”

“我什麽都說,我什麽都招了,求求你們放我出去吧,我受不住了!”

男人跪在地上,眼淚和鼻涕布滿臉頰,他從來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居然有這種恐怖的刑罰,不動一刀一槍就可以把人逼迫到崩潰的境地。

男人在黑暗之中摸索了許久,終於找到了房間的角落。他把身體放在兩道墻壁中間小小的夾角上,肩膀靠在又冷又硬的土墻上,雙手抱住腦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耿忠覺得至少已經過去了一個晚上,甚至更多的時間。

終於,那扇被鐵皮厚厚包裹住的木門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吱嘎”聲響。

這幾不可聞的聲音,在此時的耿忠耳裏卻宛若春雷!

他瞪大布滿了血絲和眼屎的眼睛,動情地看著絲絲日光從門和墻壁的縫隙中透露進來。他從未這樣仔細地觀察過太陽的光線,甚至看到了懸浮在空中的塵土和近乎透明的小飛蟲。

“怎麽,想明白了麽?”

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只盯著陽光看了一會兒就忍不住落下淚來,耿忠閉上被刺痛的雙眼不住地點頭。

然而不等他回答,一桶冰冷的水劈頭蓋臉就澆了過來。

接著是第二桶,第三通。

“回回都這樣,不管嘴巴多硬的男人,被關進這件小黑屋都會崩潰。”

“就是。不過這個也太沒用了吧。上次那個岐山大盜堅持了多久,我記得是三天。”

兩個大漢笑罵不已。

“我堅持了幾天?”

耿忠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幾天?哥們,別開玩笑了,兩個時辰都不到。”

耿忠閉著眼睛,任由他們一桶一桶往他身上澆水,原本心底裏的那點殘存的火氣被徹底澆滅了。

“我,我要見你們的首領。”

他冷的直打哆嗦,“求求你們,不要把我放在這裏。我說,我什麽都說!”

濕透了的皮衣包裹在身上,哪怕跪在灑滿陽光的院子裏依然冷得不行,耿忠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交代著,只求這幾個殺神爺爺別再把他扔回剛才那間小黑屋裏。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道上的人都喊他‘火雲神龍’。”

雖然不是頭一回聽伍斯特這個綽號,不過田立文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火雲神龍’?他怎麽不叫‘火雲邪神’呢?”

“大家夥想必都知道,這火器歷來是受朝廷管制的,民間也就造造煙花爆竹之類的東西。江南霹靂堂的看家暗器‘霹靂雷火彈’說是火器,但是只能炸開一團煙霧用來做障眼法,談不上什麽威力。”

“‘火雲神龍’賣出來的雷火彈卻不一樣,威力無比。江南霹靂堂的少堂主不信邪,非要和他比試,結果命喪當場。”

他說著,偷看對面男人的表情。

田立文點點頭。

耿忠說得還是太過輕巧,當時死的可不止少堂主一人,霹靂堂死傷過半,從此一蹶不振。

那是大約六七年前發生在臨安的事情。此時不僅驚動了江南武林,也驚動了南京。南京兵部如臨大敵,上奏朝廷捉拿此人,伍斯特也因此一戰成名。

“他的事情我比你清楚。你只說你是怎麽遇到他的,當時發生了什麽。”

“是,是……”

耿忠終於明白了,眼前這群人不是客商,也不是鏢師,分明就是微服出訪的錦衣衛!他心中大為懊喪,後悔自己怎麽惹上這群殺星。詔獄大門常打開,他可不想進去參觀。

“小人是一年前在沙漠裏遇到他的。”

“你的買賣倒是做得挺大,去沙漠裏扮演大食人,不怕露餡麽?”

田立文笑道。

他不管是在錦衣衛衙門裏對待上司下屬,還是在詔獄裏審問犯人,從來都是這樣笑嘻嘻的樣子。一開始還有人看輕田立文,覺得他不過是仰仗著田淩飛的蔭蔽,作為九千歲的同宗才能一進衙門就得了千戶的官位,名不正言不順。

加上當時皇帝年幼,太後心善,大鳴朝終於難得地迎來了休養生息,用田立文的話就是“不折騰”。

皇帝不折騰,就意味著錦衣衛沒什麽機會作為皇家犬牙用來迫害大臣和良民,終於正兒八經地幹回了維持治安,監控各地藩王、守備乃至搜集周邊各小國動向的老本行——這可是太對田立文的胃口了,讓他去抄家滅族他還真不太會呢!

經過這八年時間,田大人讓大家看到了他的本事。這兩年,詔獄裏好多過去常用的大型刑具都生銹了,可辦案的效率卻是蹭蹭往上升。就這“小黑屋”不知道讓多少豪強們沈沙折戟,不用一刀一兵就把過去上大刑才能掏出來的情報都說了。

也因此,田立文這幾年也有了一個諢名,叫做“笑面玉郎君”。

田立文對人和氣,長得也好,又是四品大官。城裏的那些媒婆看他就跟看到頭金豬似得。開頭那兩年差不多要把田立文家的大門給踏破了,甚至有富商不嫌棄他沒房子,寧願倒貼都要把女兒嫁給他。

不過後來那戶富商也不知道得罪了什麽人,莫名其妙破產,全家搬回老家去了。

之後又陸陸續續發生了好幾次這樣的事情,都是媒婆上門說親不久,女方家突遭橫禍。這一來二往的,終於沒有媒婆上門了。甚至京中還有這樣的傳聞,說田大人人雖然不錯,但是命中克妻,別說老婆了,哪個女人都看他兩眼都要倒大黴。

這種荒唐的言論到底是誰傳出來的根本不做多想。某人吃醋的嘴臉著實難看,偏偏田立文就喜歡的緊。

田立文笑得好看,耿忠卻是惶恐的很,只當對方是在嘲笑他,連忙辯解,“大人說笑了,小人哪能回回都扮大食人呢?小人去沙漠,是為了一樁買賣。”

“什麽樣的買賣?”

“給漠南的察哈爾部牽線,他們想買,想買……”

耿忠眼珠子亂晃,不敢實話實說。

“怎麽,還想進一次小黑屋麽?”

田立文冷笑。

“我說,我說!他們想從‘火雲神龍’手裏買一批霹靂彈和地火雷,想找中原漢人幫忙牽線,多方打聽之下也不知道怎地就找到了小人頭上。”

都說貓有貓路,蛇有蛇路,這耿忠雖然是個大騙子,但人家做掮客還是有一手的,在業內小有名氣。由於常年行走在西北西南一南,也因此被察哈爾部的人註意到了。

“小人雖然做過掮客,但那這是尋常買賣,火器這種東西我哪裏接觸過。那什麽‘火雲神龍’更是只曾聽說,不曾見過,更別提和他認識了。”

耿忠露出一副被人閉上梁上的委屈表情。

“那你怎麽還是答應下來了?”

“因為,因為……”

看著他扭扭捏捏的樣子,田立文越發感到好笑,“因為給得實在太多了?”

耿忠尷尬地點了點頭。

“關鍵是,我那時候一心想著用什麽法子騙騙這群蠻人,賺了這筆牙傭,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逃回中原,讓他們無跡可尋……可誰想到……”

可誰想想到,想打瞌睡正好遇到枕頭,潘金蓮叉窗戶趕巧打中西門慶,火雲神龍竟真的找上門來,說要成全他這筆生意。

“我就是那會子見到他的。”

耿忠坦白。

“本來以為是個久經江湖的老頭,誰知道那麽年輕。”

“所以,你就牽線搭橋,任由他把火器賣給了察哈爾部,讓他們來攻打大鳴邊疆,屠殺大鳴的百姓是麽?”

伍斯特:終於做回老本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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