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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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嚴閣老的宅邸位於南熏坊東側,緊挨著澄清坊。從嚴府後門往西走能步行到東華門。穿過東華門進入大內就是大鳴內閣諸公辦公的所在——文淵閣。

往日裏這個時候,嚴閣老已經坐在他首輔的座位上處理完了公文,接過太監奉上的香茶潤一潤嗓子,預備與同僚們討論一下這些天來京城發生的大小諸事。或是聽聞某地獻上祥瑞,一株麥子上長了雙穗,共結出八十一株果實。還有某地捕獲了一只梅花鹿,通體雪白,不但沒有畜生身上的臭味,還通體噴香。

要說咱們大鳴朝的山川水草也是人傑地靈,神州大地到處都冒著仙氣,不管是天上飛的還是地上長的都噗噗往外冒祥瑞,好讓當地官員進奉給天子。

等閑磕牙的時間結束,再看一會兒公文就到了午飯時間。宮裏的菜色雖然不錯,不過嚴閣老年紀大了,只吃得動軟爛的食物。所以通常他的家仆會把裝有菜肴的食盒送到東華門邊上,再由太監遞進去。

這樣的做法自然是不合規矩,不過誰讓嚴閣老年高德勳,既然皇帝都沒有開口說什麽,別人自然不會多嘴。

負責給嚴閣老送午膳的是他的管家嚴年。到了這個時候,他就會騎著一匹通身墨黑沒有一根雜毛的小黑驢,一手提韁繩一手端著食盒,在滿街人艷羨的眼神中篤悠悠地往東華門方向行去。

沐浴在眾人目光下的這段行程是嚴年一天之中最期待也最得意的時光,好像他不是去給老爺送飯,而是狀元郎打馬游街。

然而今天,不管是嚴年還是嚴閣老都無法享受這全京城乃至全大鳴獨一份的尊榮了。

雖然嚴府的朱漆大門還是那樣耀眼,大門上排列整齊的黃銅釘子反射出冬日正午的陽光,然而這件三跨間的相府大門前大約十步開外,如今被人用一根大紅色的繩子圍了一圈。

正對著相府大門五十步開外的地方擺著一個竹制的茶幾和一把竹椅。身著樸素的天青色長袍,田立文端坐在竹椅上。他身後雁翅排開二十多個身著紅色鬥牛服,頭戴三山帽的東廠番子。番子後方又黑壓壓地站著一群頭戴大帽,身著黃色飛魚服的錦衣衛,把嚴府的正門堵得嚴嚴實實水洩不通。

要知道這嚴府正對著通衢大道,再往東走就是四牌樓。平日裏人來人往熱熱鬧鬧,今天卻連麻雀都不敢落地,老百姓只敢在街對面遙遙地望著。

“這是怎麽一回事,又是錦衣衛又是東廠,不會是來抄家的吧?”

“噓,別瞎說,那可是嚴府。誰家都能被抄,嚴家怎麽可能被抄家。你再胡說,小心嚴家的人出來打你。”

“得了吧,他們要是能出來早就出來了。你看,那裏倒是出來一個人,他能把我怎麽樣?”

這人說著,往地上一指。

就在嚴府東角門前的紅線外躺著一個人,腦袋朝外,雙腿朝裏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這是嚴府的門子。

此人在南熏坊也算是一霸,都說宰相門前七品官,這門子大約自認還要高一品,平日裏進進出出都眼睛朝天,仗著嚴閣老父子的威勢,連朝廷正經官員都不放在眼裏。

現在可好,兩只眼睛死魚似得瞪著天空,已經徹底“目中無人”了。

原來嚴閣老不相信錦衣衛真的敢攔他的去路,讓門子只管往外走。那門子平日裏蠻橫慣了,加上又得了嚴閣老的口令,當真一往無前往外就沖。

錦衣衛上來攔他,他直接往人家臉上吐口水。那錦衣衛也不多說什麽,手起刀落直接在他身上捅了一個透明窟窿。

從那之後到現在差不多兩個時辰了,嚴府大門緊閉,連探頭張望的人都沒有。

看來警戒線放到什麽時候都挺好用。

田立文端起茶盞正要喝水,就見到對面天空中兩只灰色的鴿子撲棱著翅膀飛起。

“大人,請。”

番子上前一步,遞給田立文一直黃銅單筒望遠鏡。

用慣了戰術望遠鏡,田立文還是頭一回接觸這種“老古董”,調節了兩下後朝天空望去,只見兩只鴿子的腿上都綁了小小的竹筒。

田立文掏出飛刀,刷得一下,兩只鴿子從空中齊齊墜落,竟是一刀同時割下了兩只鴿子的腦袋。

“好!”

錦衣衛和番子們爆發出響亮的叫好聲,原本已經彎弓,就等著田立文下令的弓箭手們見到他露的這一手實實在在地露出了佩服的表情。

“老爺,怎麽辦?別說人了,連鳥都飛不出……難道真的是陛下的意思?”

管家嚴年無頭蒼蠅似得在嚴閣老面前亂晃。

他不提皇帝還好,一提皇帝嚴閣老冷汗直流。

“派兩個老婆子去……就說出去買菜,他們總不見得要把我們活活餓死吧?”

“老爺,別說買菜了。連糞車都不準推出去呢……”

嚴年哭喪著臉說。

年家上上下下從老爺,太太,少爺,少奶奶到丫鬟,仆婦,打更的生火的加起來足足有三五百人,每日吃的喝的就要花費幾百兩。如果真的像錦衣衛說的那樣不準進出,那可真的撐不過十多天不是餓死就要臭死了。

嚴閣老在仆人的攙扶下登上嚴府最高點的假山,總算看到了外頭的全貌。不止前後大門都有人把守,沿著嚴府的圍墻也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把他們家徹底地看管起來。

“老爺,老爺怎麽辦,兒子回來沒有?咱們家到底出了什麽事兒了,你倒是說呀。”

假山在後院裏,嚴夫人和嚴衙內的夫人和幾房姬妾們也都跑了出來,眼巴巴地看著他。

“回去,都回各自的屋子,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出來。”

嚴閣老正要往書房走,突然一個小孩竄了出來,包住了他的大腿。

這孩子是嚴閣老眾多孫子裏的一個,平時很得他爺爺的喜歡。

“爺爺,我們放煙花好不好?聲兒想放煙花爆竹了。”

原來是年關漸近,嚴府裏準備了不少煙花爆竹,這小少爺看了心癢,天不管黑日白天的就想玩。

“大白天的你放……等等,你說什麽?”

嚴閣老眼睛一亮。

“砰!”

“咚!”

“噗噗噗!”

一聲聲巨響震耳欲聾,空氣裏連帶著傳來陣陣刺鼻的硫磺味。

田立文仰頭看著突然出現在嚴府上空的白日焰火先是一楞,很快就明白過來。

“果然不能小看古人的智慧。三十六計都是人家玩剩下的。”

他轉頭,吩咐眾人嚴陣以待,一會兒恐怕會有大人物駕到。

果然不一炷香的功夫,一陣陣馬蹄聲從南熏坊的柵欄處傳來,一個錦衣衛力士慌慌忙忙地跑到田立文面前躬身道:“大人,肖公公和紀大人來了。”

“紀大人?”

田立文知道肖公公是大太監肖椿,至於這紀大人是什麽人物……田淩飛沒提,小寒也從未向他說過。

車轔轔馬瀟瀟,平靜的大街對面泛起了陣陣塵土,只見十幾匹駿馬正往嚴家方向奔來,為首的幾個手持大纛,上面寫著“錦衣衛北鎮撫司”和“東緝事廠廠公”字樣。原來是錦衣衛和東廠廠公的緹騎。緹騎之後還跟著百餘個漢子跑步行進,都是一身墨黑,全副武裝,宛如黑雲壓境,氣勢逼人。

大隊人馬在田立文面前停下。眾人散開,兩個騎著寶馬,身穿貂裘的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田立文。

“你是什麽人?是誰派你來這裏的?”

穿著灰色貂皮,帶著白色海龍帽,眼中冒著精光的中年男人斜睨著一身平民裝束的田立文,不屑地問道,“快點報上名來,誰是你的主子,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擋住嚴閣老的家門?”

田立文並不回話,只匆匆瞥了他一眼,就把目光放在了另一旁的肖公公身上。

這就是讓田淩飛也為之忌憚的肖椿麽……大約六十多歲的年紀,或者更老些。樣貌很是普通,眼睛下面掛著的兩個眼袋幾乎有鴨蛋那麽大,和街上走的普通老頭沒有什麽區別。一點都看不出曾經是做過秀才的人,更看不出身負什麽絕世武功。

田立文深知越是這樣不動聲色的人物就越不能小覷。他曾經協助刑警隊破獲過一個案子,誰也想不到驚動全國的涉黑案件的集團老大,居然是一個每天穿著跨梁背心,踩著人字拖,早上拎著個黑色塑料帶去菜市場買落市便宜菜的糟老頭。

就像武俠小說裏寫的那樣,真正的高手往往都是不起眼的。

而那種一看就拽的二五八萬的,比如眼前這一位“紀大人”,通常只是馬前卒罷了。

“餵,老子問你話呢!你是錦衣衛麽?我怎麽從沒見過你?小畜生,你不會是冒牌貨吧?”

“小畜生罵誰?”

“怎麽?罵的就是你!”

紀港此言一出,田立文身後的眾人紛紛哄笑起來,就連他自己帶來的人馬裏也有人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田立文暗笑,心想金庸老爺子這招還挺好用的,簡直就是智商檢測題。

“好哇,居然剛嘲笑我!”

紀港終於反應了過來,隨即惱羞成怒,一張黑臉漲成了紫色。

“小子去死!”

說話間,一道銀色的影子朝著田立文的腦袋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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