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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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紫禁城仁壽宮內
銅制的仙鶴香爐中飄起裊裊的香煙，青灰色的煙霧緩緩地騰起飄到金色的藻井上。屋子很大，然而卻依然讓人感到壓抑。濃厚的檀香味幾乎滲入每一件家具，連一旁伺候的丫鬟內侍們吐露出的氣息都上了歲月的味道。
“皇祖母……”
換了一身女裝的朱筱熙把腦袋枕在太後的膝蓋上，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太後用帕子不停地為她擦拭眼角，一手戀愛地撫摸著她散亂的青絲。
“太後請節哀。小郡主也請節哀。可不要哭壞了身子。太後和小郡主頭回相見，應該高興才是。”
身著紅色蟒服，腰系青紅寶石珊瑚牙牌，足蹬金絲豹紋登雲靴，一身頂級宦官打扮的田淩飛手裏扯著塊絲帕，眼睛紅紅地掐著嗓子哼哼，“老祖宗，您這一哭，奴才的心都碎了，嗚嗚嗚嗚……”
朱筱熙驚恐地擡起腦袋看著他，表情仿佛吃了只死蒼蠅。
“小兔崽子，我哭我的，你心碎個什麽勁。”
“奴才心疼老祖宗，怕老祖宗受累，所以替您哭一哭……”
姜太後倒是很吃他這一套，本來還哭喪著臉破涕為笑，拍了拍朱筱熙的肩膀，指著田淩飛問道，“丫頭，你這一路過來，他沒欺負你吧？”
朱筱熙看著田淩飛矯揉造作，雙腿扭得宛如鵪鶉似的鬼樣子，只覺得一股濁氣在胸口翻騰，最後搖了搖頭，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沒有。”
“是啊，阿飛是個好孩子。人家都說太監十個有九個又刁又壞。只有我這阿飛最好，又忠心，又能幹。以後你住在宮裏，想要什麽東西只管找阿飛要就是。”
“是啊，郡主要什麽吃的玩的盡管找奴才……老祖宗疼孫女，嗚嗚嗚，您就是奴才的小祖宗。”
朱筱熙急忙別過頭去，她怕晚一秒會忍不住吐出來。
“噗……什麽小祖宗老祖宗，拿我老太婆開玩笑，小兔崽子真該打。”
太後說著擡起腿輕輕踹了田淩飛一腳，後者非常配合地往地上一跌，哎呦哎呦地喊疼。老太太朝田淩飛白了一眼，轉頭拍了拍朱筱熙的手背笑道：“這皮猴從小就這樣，咱們甭理他。”
因為過於震驚，朱筱熙已經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只能一個勁地傻笑。
“行了，你先下去休息吧。哀家和阿飛還有事兒。”
“孫女告退。”
朱筱熙知道事關皇室密辛不敢多待嗎，行李告退。走到門口，突然想起了“那個人”。
一入宮門深似海，一想到將來再也不能和他見面，即便早就對他死了心，朱筱熙還是覺得心底一陣刺痛。
長那麽大，田立文是她頭一個中意的男子，可能也是此生唯一喜歡的人。沒想到卻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回想起來她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還是一句不三不四罵人的話。
無限的惆悵湧上少女的心頭，她輕嘆一聲，緩緩往庭院深深的後宮走去。
看著朱筱熙蕭索的身影消失在了燈光晦暗的走廊中，太後發出了“嗤”的一聲輕笑，田淩飛爬到太後腿邊，為她捶腿。
“聽說這次送郡主回宮的人裏有一位少年英雄，很有些本事。怎麽，那丫頭莫非春心動了？”
“太後謬讚了，不過是我這回返鄉祭祖從村裏帶出來的一個後生罷了。相貌醜陋，行為粗鄙，哪裏配得上郡主這樣的金枝玉葉。”
若是按照田淩飛原來的想法，此時正是提出讓田立文迎娶朱筱熙的大好時機，不過此一時彼一時，如今他哪裏舍得。
“那麽不堪……那恐怕是做不了錦衣衛了。哀家記得做錦衣衛的要求裏可有一條，要求相貌英武，身形挺拔，不然如何擔當得了‘錦衣’二字。這樣，給他點銀子，打發他回去吧。”
太後促狹地說道。
“老祖宗，您又逗我了……實在是我們田家小門小戶高攀不了金枝玉葉。”
田淩飛說著，跪下磕頭。
“算啦，哀家也不勉強。反正國孝家孝在身上，她的婚事一時半會兒也不著急……”
說到“國孝”兩個字，老太太的臉上剎那間布滿了陰霾。
田淩飛清楚老太後喜歡像親生女兒淳安公主那樣溫婉柔順的女孩子，剛才之所以那樣對待朱筱熙，一來是為了安撫她喪父之痛，二來戲癮上來了。說起來皇帝那陰晴不定的性格和喜歡看戲的愛好，八成都是從太後身上傳下來的。
“皇帝的屍體，處理好了麽？”
“是，西苑已經被奴才的人接管了。太監、宮女、守衛、道士都在掌控之中。”
“能用的留下，沒用的就殺了吧。這西苑就是個花園海子，要那麽多人幹嘛。”
太後輕描淡寫地說著，拿起擺在桌子上的一枚忍冬花手把鏡，右手撥弄發簪上一早插上去的紫色芙蓉花。
言語之間好像死得不是從她肚子裏生出來的親兒子，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那陛下的死訊……”
饒是田淩飛面對這位高深莫測的老太太，也必須時時刻刻提溜著小心臟。
都說皇帝天威難測，其實紫禁城裏真正難測的是他的母親。時而大慈大悲宛如南海觀世音再世，時而冷酷無情好似幽冥鬼母。
“急什麽，天那麽冷，多放一會兒又怎麽了……他生前吃了那麽多丹藥，一時半會兒爛不掉的。要說這孩子，從我懷他那會子就不怎麽太平，生他的時候更是九死一生。現在死的也不是時候，算算沒多久就要過年了，舉行國喪的話，宮裏連戲都不能唱，真是無聊。”
田淩飛低下頭，一滴冷汗落在紅色牡丹花的地毯上。
“阿飛，是不是覺得我這個做母親的太刻薄了？”
“奴才不敢……”
“哼，你是不知道哀家的那個兒子有多狠毒。”
芙蓉花被太後攥在掌中揉成一團，青色的汁液滲進皮膚裏，好似一股幽怨纏綿的毒氣。
“你不在京裏的這段日子裏，西苑有個道士，也不知道生了個怎樣的熊心豹子膽……竟提出要取哀家的血肉做藥引，給皇帝煉丹。”
田淩飛急忙匍匐在地，額頭抵住牡丹花的花瓣。
“太後乃是萬金之體，怎麽可以……再說從古到今只聽說過子女挖肉剔骨為父母延壽，哪裏有反過來的道理。實在有違人倫孝道！”
“那道士胡說什麽人乃是父精母血凝成，若是想要延年益壽，自然還需借用父母之力。”
太後說著，把個桌子拍的“啪啪”作響。
“真是豈有此理，按理說他們應該先去把先帝的陵墓掘開，拿他的骨頭出來才對！怎麽先把主意打到哀家身上，欺負我老太婆麽？”
太後的臉上終年都覆蓋著厚厚的鉛粉和濃濃的胭脂，除了伺候她洗漱的貼身嬤嬤，沒有人見到過她卸妝後的容顏。
田淩飛無法窺見太後的臉色，只見她用右手搭著左肩，瘦小的身子微微發抖，眼中是滿溢的仇恨。
“他不會真的以為先帝從那麽多兒子裏選擇他來繼承皇位，是因為他那點拍馬奉迎的本事？若不是哀家在後宮裏鬥倒了那麽多嬪妃，讓肖椿那個狗東西四處搜集別的皇子們的種種劣跡在皇帝那裏上眼藥，他哪裏來的機會？”
“不過碭兒小時候也是很聽話的。直到他大婚之後……明明只是成了親，怎麽連品性都會改變呢？哼！都是他那媳婦帶壞了她。幸虧那賤婢死的早，不然哀家有的是辦法整治她。”
“後來他當上了皇帝，翅膀長硬了，就更不把哀家放在眼裏。他也是，那個肖椿也是，那個姓嚴的老東西也是！一個個都是哀家提拔的，一個個都背叛了哀家！哀家只是老了，還沒死呢。哀家一日不死，一日就是這個紫禁城最尊貴的女主人。哀家不管誰做這大鳴朝的皇帝，我都是獨一無二的太後。沒人可以踐踏哀家的尊榮，即便是我的兒子也不行！
一番激動的陳辭後，姜太後激動疲憊地閉上眼睛，大口喘息。田淩飛見狀立即讓人端來參湯。
“老祖宗，消消氣。看，這是剛才新摘的芙蓉花，水靈著呢。讓奴才為您戴上。”
田淩飛拍了拍手，兩個宮女一人手捧蓮花鏡，一人手捧裝滿了各色芙蓉的玉盤魚貫而入。
“太後，戴這枝粉的吧，顯得嬌嫩。”
田淩飛走到太後身側，先用沾了桂花油的梳子為她抿了抿鬢角，盡量把白色的發絲隱藏在黑發裏。接著翹著蘭花指，拿起一朵嬌艷欲滴的粉色芙蓉花佩在太後的鬢邊。
“小兔崽子，哀家都多大歲數了，哪裏還能戴這種顏色？”
太後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捂著嘴巴呵呵笑了起來，最終仍舊挑選了一朵紫色的。
“都說‘好花不常開’，不常開又怎麽了？舊的沒了就沒了，只要還能開出新的花朵，能續上就是。”
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太後輕笑道，“兒子不中用，還有孫子。孫子要是也不行……老朱家皇子皇孫那麽多，算來都是哀家的孩子，愁什麽呢？”
太後緩緩地站了起來，斜著眼睛笑道，“聽說升平署那兒又來了一撥小太監，打算正月裏排猴戲給哀家看。哀家這些年大約是越發的老了，越來越喜歡鮮活伶俐的孩子。別說他們扮猴兒，就是什麽都不做，只穿得光鮮點哀家看了也開心。”
“阿飛，你可千萬不要背叛哀家。哀家喜歡你，習慣被你伺候著，你可不要逼著哀家換人啊。”
窗外的太陽照不進仁壽宮層層的雕花窗欞，時間和光影都在這裏被凝固了，連空氣都被凍成了塊狀。田淩飛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磕頭跪送這位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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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制的仙鶴香爐中飄起裊裊的香煙，青灰色的煙霧緩緩地騰起飄到金色的藻井上。屋子很大，然而卻依然讓人感到壓抑。濃厚的檀香味幾乎滲入每一件家具，連一旁伺候的丫鬟內侍們吐露出的氣息都上了歲月的味道。
“皇祖母……”
換了一身女裝的朱筱熙把腦袋枕在太後的膝蓋上，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太後用帕子不停地為她擦拭眼角，一手戀愛地撫摸著她散亂的青絲。
“太後請節哀。小郡主也請節哀。可不要哭壞了身子。太後和小郡主頭回相見，應該高興才是。”
身著紅色蟒服，腰系青紅寶石珊瑚牙牌，足蹬金絲豹紋登雲靴，一身頂級宦官打扮的田淩飛手裏扯著塊絲帕，眼睛紅紅地掐著嗓子哼哼，“老祖宗，您這一哭，奴才的心都碎了，嗚嗚嗚嗚……”
朱筱熙驚恐地擡起腦袋看著他，表情仿佛吃了只死蒼蠅。
“小兔崽子，我哭我的，你心碎個什麽勁。”
“奴才心疼老祖宗，怕老祖宗受累，所以替您哭一哭……”
姜太後倒是很吃他這一套，本來還哭喪著臉破涕為笑，拍了拍朱筱熙的肩膀，指著田淩飛問道，“丫頭，你這一路過來，他沒欺負你吧？”
朱筱熙看著田淩飛矯揉造作，雙腿扭得宛如鵪鶉似的鬼樣子，只覺得一股濁氣在胸口翻騰，最後搖了搖頭，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沒有。”
“是啊，阿飛是個好孩子。人家都說太監十個有九個又刁又壞。只有我這阿飛最好，又忠心，又能幹。以後你住在宮裏，想要什麽東西只管找阿飛要就是。”
“是啊，郡主要什麽吃的玩的盡管找奴才……老祖宗疼孫女，嗚嗚嗚，您就是奴才的小祖宗。”
朱筱熙急忙別過頭去，她怕晚一秒會忍不住吐出來。
“噗……什麽小祖宗老祖宗，拿我老太婆開玩笑，小兔崽子真該打。”
太後說著擡起腿輕輕踹了田淩飛一腳，後者非常配合地往地上一跌，哎呦哎呦地喊疼。老太太朝田淩飛白了一眼，轉頭拍了拍朱筱熙的手背笑道：“這皮猴從小就這樣，咱們甭理他。”
因為過於震驚，朱筱熙已經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只能一個勁地傻笑。
“行了，你先下去休息吧。哀家和阿飛還有事兒。”
“孫女告退。”
朱筱熙知道事關皇室密辛不敢多待嗎，行李告退。走到門口，突然想起了“那個人”。
一入宮門深似海，一想到將來再也不能和他見面，即便早就對他死了心，朱筱熙還是覺得心底一陣刺痛。
長那麽大，田立文是她頭一個中意的男子，可能也是此生唯一喜歡的人。沒想到卻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回想起來她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還是一句不三不四罵人的話。
無限的惆悵湧上少女的心頭，她輕嘆一聲，緩緩往庭院深深的後宮走去。
看著朱筱熙蕭索的身影消失在了燈光晦暗的走廊中，太後發出了“嗤”的一聲輕笑，田淩飛爬到太後腿邊，為她捶腿。
“聽說這次送郡主回宮的人裏有一位少年英雄，很有些本事。怎麽，那丫頭莫非春心動了？”
“太後謬讚了，不過是我這回返鄉祭祖從村裏帶出來的一個後生罷了。相貌醜陋，行為粗鄙，哪裏配得上郡主這樣的金枝玉葉。”
若是按照田淩飛原來的想法，此時正是提出讓田立文迎娶朱筱熙的大好時機，不過此一時彼一時，如今他哪裏舍得。
“那麽不堪……那恐怕是做不了錦衣衛了。哀家記得做錦衣衛的要求裏可有一條，要求相貌英武，身形挺拔，不然如何擔當得了‘錦衣’二字。這樣，給他點銀子，打發他回去吧。”
太後促狹地說道。
“老祖宗，您又逗我了……實在是我們田家小門小戶高攀不了金枝玉葉。”
田淩飛說著，跪下磕頭。
“算啦，哀家也不勉強。反正國孝家孝在身上，她的婚事一時半會兒也不著急……”
說到“國孝”兩個字，老太太的臉上剎那間布滿了陰霾。
田淩飛清楚老太後喜歡像親生女兒淳安公主那樣溫婉柔順的女孩子，剛才之所以那樣對待朱筱熙，一來是為了安撫她喪父之痛，二來戲癮上來了。說起來皇帝那陰晴不定的性格和喜歡看戲的愛好，八成都是從太後身上傳下來的。
“皇帝的屍體，處理好了麽？”
“是，西苑已經被奴才的人接管了。太監、宮女、守衛、道士都在掌控之中。”
“能用的留下，沒用的就殺了吧。這西苑就是個花園海子，要那麽多人幹嘛。”
太後輕描淡寫地說著，拿起擺在桌子上的一枚忍冬花手把鏡，右手撥弄發簪上一早插上去的紫色芙蓉花。
言語之間好像死得不是從她肚子裏生出來的親兒子，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那陛下的死訊……”
饒是田淩飛面對這位高深莫測的老太太，也必須時時刻刻提溜著小心臟。
都說皇帝天威難測，其實紫禁城裏真正難測的是他的母親。時而大慈大悲宛如南海觀世音再世，時而冷酷無情好似幽冥鬼母。
“急什麽，天那麽冷，多放一會兒又怎麽了……他生前吃了那麽多丹藥，一時半會兒爛不掉的。要說這孩子，從我懷他那會子就不怎麽太平，生他的時候更是九死一生。現在死的也不是時候，算算沒多久就要過年了，舉行國喪的話，宮裏連戲都不能唱，真是無聊。”
田淩飛低下頭，一滴冷汗落在紅色牡丹花的地毯上。
“阿飛，是不是覺得我這個做母親的太刻薄了？”
“奴才不敢……”
“哼，你是不知道哀家的那個兒子有多狠毒。”
芙蓉花被太後攥在掌中揉成一團，青色的汁液滲進皮膚裏，好似一股幽怨纏綿的毒氣。
“你不在京裏的這段日子裏，西苑有個道士，也不知道生了個怎樣的熊心豹子膽……竟提出要取哀家的血肉做藥引，給皇帝煉丹。”
田淩飛急忙匍匐在地，額頭抵住牡丹花的花瓣。
“太後乃是萬金之體，怎麽可以……再說從古到今只聽說過子女挖肉剔骨為父母延壽，哪裏有反過來的道理。實在有違人倫孝道！”
“那道士胡說什麽人乃是父精母血凝成，若是想要延年益壽，自然還需借用父母之力。”
太後說著，把個桌子拍的“啪啪”作響。
“真是豈有此理，按理說他們應該先去把先帝的陵墓掘開，拿他的骨頭出來才對！怎麽先把主意打到哀家身上，欺負我老太婆麽？”
太後的臉上終年都覆蓋著厚厚的鉛粉和濃濃的胭脂，除了伺候她洗漱的貼身嬤嬤，沒有人見到過她卸妝後的容顏。
田淩飛無法窺見太後的臉色，只見她用右手搭著左肩，瘦小的身子微微發抖，眼中是滿溢的仇恨。
“他不會真的以為先帝從那麽多兒子裏選擇他來繼承皇位，是因為他那點拍馬奉迎的本事？若不是哀家在後宮裏鬥倒了那麽多嬪妃，讓肖椿那個狗東西四處搜集別的皇子們的種種劣跡在皇帝那裏上眼藥，他哪裏來的機會？”
“不過碭兒小時候也是很聽話的。直到他大婚之後……明明只是成了親，怎麽連品性都會改變呢？哼！都是他那媳婦帶壞了她。幸虧那賤婢死的早，不然哀家有的是辦法整治她。”
“後來他當上了皇帝，翅膀長硬了，就更不把哀家放在眼裏。他也是，那個肖椿也是，那個姓嚴的老東西也是！一個個都是哀家提拔的，一個個都背叛了哀家！哀家只是老了，還沒死呢。哀家一日不死，一日就是這個紫禁城最尊貴的女主人。哀家不管誰做這大鳴朝的皇帝，我都是獨一無二的太後。沒人可以踐踏哀家的尊榮，即便是我的兒子也不行！
一番激動的陳辭後，姜太後激動疲憊地閉上眼睛，大口喘息。田淩飛見狀立即讓人端來參湯。
“老祖宗，消消氣。看，這是剛才新摘的芙蓉花，水靈著呢。讓奴才為您戴上。”
田淩飛拍了拍手，兩個宮女一人手捧蓮花鏡，一人手捧裝滿了各色芙蓉的玉盤魚貫而入。
“太後，戴這枝粉的吧，顯得嬌嫩。”
田淩飛走到太後身側，先用沾了桂花油的梳子為她抿了抿鬢角，盡量把白色的發絲隱藏在黑發裏。接著翹著蘭花指，拿起一朵嬌艷欲滴的粉色芙蓉花佩在太後的鬢邊。
“小兔崽子，哀家都多大歲數了，哪裏還能戴這種顏色？”
太後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捂著嘴巴呵呵笑了起來，最終仍舊挑選了一朵紫色的。
“都說‘好花不常開’，不常開又怎麽了？舊的沒了就沒了，只要還能開出新的花朵，能續上就是。”
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太後輕笑道，“兒子不中用，還有孫子。孫子要是也不行……老朱家皇子皇孫那麽多，算來都是哀家的孩子，愁什麽呢？”
太後緩緩地站了起來，斜著眼睛笑道，“聽說升平署那兒又來了一撥小太監，打算正月裏排猴戲給哀家看。哀家這些年大約是越發的老了，越來越喜歡鮮活伶俐的孩子。別說他們扮猴兒，就是什麽都不做，只穿得光鮮點哀家看了也開心。”
“阿飛，你可千萬不要背叛哀家。哀家喜歡你，習慣被你伺候著，你可不要逼著哀家換人啊。”
窗外的太陽照不進仁壽宮層層的雕花窗欞，時間和光影都在這裏被凝固了，連空氣都被凍成了塊狀。田淩飛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磕頭跪送這位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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