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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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宮絳別過了臉去,不忍聽聞。

過去無人能想象的經過,在俸迎的一言一語中暴露。

“小絳身手很好,加上他的兄弟在,幾人一起把癮君子制服了,這時候警察才來。經過那麽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當時所有人都在等著警察來救我,我會不會早就死了。”俸迎低垂著頭,這也是為什麽莫旌鴻“出事”時,他第一時間趕去救人,而他也是因此練出了一身身手,不想讓自己再成為累贅,“可是我父母還是沒來,我被帶到了很遠的地方,我也不記得回去的路,我哭得很厲害,小絳他們一直在想辦法安慰我,哄我。”俸迎笑了,那時的一個親吻、一個擁抱都成為他珍貴的回憶,“我這輩子只記得兩個人的手,一個是大哥哥的,一個是小絳的。我爸媽從沒抱過我、親過我,對於他們來說,我只是一個用來炫耀的工具,他們生下我只是為了傳宗接代而已。小時候,我很羨慕別人的父母會抱自己的孩子,親吻他,誇獎他,但這些都是我沒品嘗過的,當大哥哥抱著我,親我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這就是家人的感覺,好幸福啊。”

“有的人不配做父母,”俸迎陡然發出狠話,“比如我的父母。我知道接下來的話會引起爭議,甚至有人罵我,但我還是要說,他們欠我們的。在我安全後一天,我父母找到了我,跟他們來的還有警察。父母與失蹤的孩子相見,你們是不是以為這會是很激動的場景?父母沖過去抱住孩子,放聲大哭?沒有的,”俸迎握緊拳頭,身體輕顫,“我媽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她指甲很長,刮得我臉很疼、很疼。”

觀眾們瞪圓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怎麽回事。

“她戳著我腦袋罵我,‘小兔崽子,叫你待在原地不準走沒聽到嗎?啊,把我們的話當耳邊風是不是,我打死你!’”俸迎模仿著母親的聲音,尖酸刻薄的高音,刺得人耳膜生疼,尤其那句句帶刺的罵聲,簡直不敢想象會從一位剛丟失孩子的母親口中說出!“時隔多年,我仍然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她就這樣,戳著我的腦袋,罵我,打了我幾個耳光,她還說我是想出去玩,故意找借口偷溜,警察都被嚇到了,勸她收手,並說我是被癮君子挾持拐走的。你們猜我那位狠心的媽說了什麽?”俸迎笑了,笑容冰冷,卻透著讓人心疼的心酸,“她說‘好啊,還知道編謊話來騙我了,你怎麽不編個劫匪把你綁架了來騙我們錢?!跑出去玩還不夠,還會說謊了!’”

觀眾們呼吸凝滯,這得怎麽惡毒的媽才能對著受到驚嚇的孩子說出這種話。

“我爸一直冷眼看著我,”俸迎語氣冰冷,眼神空洞得可怕,“警察就勸我媽,攔著她不讓她打,但是警察都是男的,我媽就大喊大叫,警察性騷擾,警察不敢動了,只能用嘴勸。我前一天快死了,以為父母能安慰我,給我擁抱,可是我等來的卻是他們無情的指責和打罵,那時候,我想我真的寧願死在癮君子刀下,也總好過活著,被這些沒有心的父母虐.待!”

字字句句揪得人心口大痛,觀眾們都沈默了,誰能想到世上真有這麽無情的父母,居然這麽對待一個孩子。

“宮絳呢?”徐姐忍不住問。

“我走了。”宮絳搖頭,“我不想被人知道我是誰,看到小男孩的父母找來,我就走了。但其實,我沒走遠,一直在不遠處看著他們。後來……”

“後來在我絕望的時候,小絳沖了出來,抱起我,沖我媽大喊‘你的小孩剛受過驚嚇,你就打他,你會不會做家長!不會做,我來做!’”

觀眾裏不知誰喊了一聲“好樣的!”隨後,掌聲稀稀拉拉響起,匯成激烈的樂章。

宮絳,當得起這一聲掌聲,他不但是救人的英雄,還是有擔當有膽識的男人。

“那時候,我覺得大哥哥很偉大,他很瘦,他的臂膀卻很寬厚,幫我擋下了風雨。”俸迎對著宮絳報以一笑,一回頭,神情又凝重起來,“可是我害了他,如果那時我勇敢一點反抗,他就不會出來,也不會出事。我媽看到他,大聲怒罵‘你是誰,我的家事關你屁事!’在小絳說出自己是誰後,我媽,想不到吧,她居然說‘你們演的一出好戲啊,連救人的英雄都準備好了,想聯合起來騙我們,訛我們錢是不是,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就是想假扮救命恩人騙我們的錢!想得美,就算我兒子死了,我也不會給你這騙子一分錢!’”

觀眾們低聲驚呼,將兒子的生死與金錢等同,竟還將救命恩人視為騙子,這得多寒心,別說不配為父母,就是連人都不配做!

“她……她……”俸迎聲音顫抖起來,淚水在眼眶打轉,“她打了給宮絳兩巴掌,我說過她打人很狠,下手狠辣,然後……對不起,對不起。”他忽然抱住宮絳,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我害了你。”

宮絳拍著俸迎的後背,仰頭望著天花板,沈寂的氣氛死一般籠罩著:“我當時身心疲憊,這兩掌把我打懵了,耳朵在嗡嗡地響,沒多久我眼前就發黑,不省人事。當我醒來的時候,我躺在醫院裏,我看到兄弟們焦急地在我眼前,他們的唇在動,看起來在說什麽,可是,我聽不見,他們說什麽我聽不見,聲音很微弱。”

徐姐大概猜到了什麽,杏眼圓瞪,觀眾們也是同樣的反應。

“我在救俸迎的時候,癮君子掏出了一把自制的土槍,槍聲很大,他對著我的臉開槍,我躲過去了,但是有兩槍,開在我雙耳旁邊,我立刻產生了耳鳴反應,俸迎獲救後,我耳鳴還沒停,我以為沒有什麽大事,想等著它自然恢覆,去給刀傷縫針時,就沒去看,沒想到,俸迎他媽那兩巴掌,把我耳膜震破了,因為她先打的右邊,力道最重,所以我的右耳幾乎是聽不見的。”宮絳很平淡地揭露自己不為人知的殘疾,“左耳弱聽,離我一米以外的聲音我聽不到,現在有麥克風我還可以勉強聽到,不過我主要還是靠唇語來分辨你們說的話。我拒絕使用助聽器,我不希望其他人把我當殘疾人看待,盡管,我事實上就是個殘疾人。”

徐姐和觀眾們啞然失聲。殘疾那麽多年,宮絳都小心翼翼地維護自己的尊嚴,今天卻不得不揭破自己的傷疤,這份苦與痛誰能訴說。

誰能想象得到,能跟人正常交流的人,竟然聽不到這世界的聲音!

“我隨身帶著一只錄音筆,”宮絳苦笑,“正常情況下,我聽不到周圍的聲音,所以我把它們錄下來,有空的時候,就戴上耳塞去聽,只有這時候,我才能安慰自己,我不是殘疾人,是正常人,我還能聽到世界的聲音,盡管它很微弱。”

所以,有人在他背後說他小話,有人沖他按喇叭,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不是不應,而是聽不到、聽不到。

吵雜的世界在十年前,向他關上了大門,他的世界只有安靜,與人的交流只有冰冷的唇語,他連人聲都無法分辨。

“對不起。”俸迎淚水決堤,“對不起。我媽在小絳倒下後,就急匆匆地想帶我走,他們怕賠錢,那時候小絳的兄弟們出來堵著他們,他們才走不了,去醫院檢查後,他們連醫藥費都沒給,就趁那些兄弟不註意,把我帶走了,從此我就跟小絳失去了聯系,我多次想找到小絳報恩,可是父母說他就是騙子,騙錢的,不準我去,把我鎖在家裏,連學校都不給我去,就給我請家教。後來,我長大了,實在受不了他們的折磨,逃出了家,去找小絳。”

場上安靜了,就如宮絳的世界一樣,死一般沈寂。

那時候,宮絳的爺爺正好病倒,畜.生爹回來爭遺產,他這位還沒認祖歸宗的兒子無權動用家族的一分一毫,他沒錢醫治雙耳,兄弟們哭著說“宮哥,我們去給你賺錢治耳朵,你一定不能忘掉我們的聲音!”最苦難的時候,陪伴他的卻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而那對天煞的夫婦,連一分醫療費都沒出。於是兄弟們為了他的醫療費,相繼離開組織,回到社會,可是當醫療費籌到時,已經遲了,他的世界永遠留在了安靜的時刻。

俸迎歉疚地擁住宮絳,無聲淚流。

我喜歡黏著你,抱著你,貼著你左耳說話,站在你離你不到一米的地方,只為了讓你記得我的聲音,近距離地聽到我的每一句“我愛你”。

還有,“謝謝你,對不起,我虧欠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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